厨房里传出一个中年女子慈祥的说话声:“就你这丫头鼻子灵。杏子林那个小山头这边的野菜已经被挖光了,今天我赶早去山的那头挖,果然挖到不少好东西,这不,熬了粥,给瑾娘挽君你们补补,等过了这个季节,可没有这好吃食了。”
苏挽青笑嘻嘻地凑过去:“我和姐姐一起去,总是空手而回,还是祖母厉害。”说着,伸手去拿一旁的窝头。
孙妈妈一巴掌将那只爪子拍开:“脏不脏,先去梳洗。”
苏挽青笑着撇了撇嘴,听话地走到院中打水洗脸。
此时的井水还是冰凉入骨,苏挽青看着水中倒映的自己,心平如水。
听孙妈妈说,她娘苏瑾娘年轻的时候可是个远近闻名的大美人,十六岁时嫁给了她的表哥—也就是那个纵容宠妾灭妻的爹之后,生下了两个女儿。
大女儿便是她的姐姐苏挽君,继承了父母的优点,出落得如瓷器般精致水嫩。只是这样出挑的相貌在这个闭塞的小村子里可不是什么好事,于是苏瑾娘就想出一个办法,尽量不让苏挽君出门,非出门不可就把她抹得灰头土脸的。虽然这样做难免给外人一个邋遢的印象,但好处也是显而易见的:至今都没有人真正注意过苏挽君,大家提起她来,顶多是一个邻居罢了。
小女儿便是苏挽青,苏挽青在出生的时候,她老爹的书房便走水了,扑了整整一夜。忙碌了一晚上的老爹来看刚出生的她时,白眼一翻,昏了过去。
想到这里,苏挽青叹了口气,是啊,她看自己都已经十四年了,还有一种不忍直视的感觉,更别说那个遗传基因强大,优越感十足的爹了。那么明显丑陋的胎记,真是让人想无视都难。
对于家族基因优异的苏家来说,苏挽青无疑是一个耻辱般的存在。如果她就这样低调的丑下去,倒也不至于落到如今这样的地步。苏府也不是连一个丑女儿都容不下的人家。
只是后面发生的事。。。
梳洗干净,打扫小院,摆放碗筷。这一切都做完之后,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苏瑾娘从里面出来,苏挽青立即缠上去撒娇道:“娘,你今天起晚了,青儿都饿坏了。”
苏瑾娘笑着点了她一下额头,佯嗔道:“你这孩子,天天做活不见人影,一到吃饭就看见你冲得快。女孩子家,要端庄持重些。。。”
“还要含蓄内敛些,优雅知礼些。。。”苏挽青打断她,“娘娘娘,我去叫姐姐。。。”话音未落,人已经窜回了屋里。
苏瑾娘看着顽劣的小女儿,笑着摇了摇头。
屋内,床上那团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动也未动过。
苏挽青趴在床头,推了推道:“姐姐,起床了。。。”
苏挽君依旧未动。
“挽君,快点起,祖母做了好吃的,祖父去早市买东西,也快回来了,就差你咯。”
苏挽君还是未动。
苏挽青看着床上的那团撇了撇嘴,黑黑的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坏笑,转身出了屋子。
片刻之后苏挽青转了回来,只是手中多了一只破碗,碗里的野菜粥刚刚出锅,热腾腾的蒸汽冒出来,散发出野菜特有的清香。她坐在床边,一手拿着粥碗,另一只手将碗中腾起的热气扇到苏挽君的头部附近。
原本均匀的呼吸忽然顿了顿,苏挽青忍不住扑哧一笑,连忙将粥碗端得远了些,刚刚离开床边,床上那一团便猛地坐了起来。苏挽君那张白净精致的小脸还睡眼惺忪的,看了她手中的碗一眼,木木地道:“拿来,我要吃。”
苏挽青笑得狡黠:“不给。”
“我要吃。”
“就是不给。”
此时苏挽君也清醒了不少,她瞪着这个妹妹抿了抿嘴唇,突然从床上蹦起来准备朝粥碗扑去,哪里还有先前的半分木讷。
可惜苏挽青比她更快,早在她蹦起来的瞬间就溜了出去。
院子里响起清脆的鞭响和苏挽青的声音:“祖父回来了,再不快点我们不等你了哦,小心起来没得吃。。。”
苏挽君瞪了半天门板,嘴里不满的咕哝一声,也从床上爬了下来。
吃过早饭,孙妈妈在厨房刷锅刷碗,苏瑾娘便和两个女儿在屋里忙着做些零散的绣活贴补家用。
苏瑾娘的女红是祖传的手艺,苏家正是凭借着精美绝伦的刺绣手艺当上了皇商,随后培养出她祖父,父亲这样的士子,真正在京城的贵族圈子占有一席之地。
自古商人低贱,既然家中有人走上了仕途,曾经赖以生存的绝技便由苏家老爷子做主隐匿起来,不再做为赚钱的营生,只传给族中每一代最有天分的女儿传承下去。为了防止绝技外传,便有了表兄妹表姐弟通婚的传统。苏瑾娘与苏卿年便是这般结为夫妇的。到了苏挽青这一代,苏瑾娘却将这独门的技艺尽数传给了两个女儿。
第四章 深山结缘(上)()
早上孙老头特意到集市上买了新布新线来,好让苏瑾娘母女尽快完成答应了田老板的绣品。
苏挽君描花样,苏挽青分针布线,苏瑾娘在一旁看着不时点头,显然对两个女儿的表现十分满意。一切准备就绪,母女三人便飞针走线起来,忙碌一天,三个扇面都已经完成三分之一,进度不慢。
晚饭过后,孙妈妈说起家中干柴不多了。
“虽然快入夏了,白天也有些热了,但是晚上还是要烧炕做饭的,家里的干柴只够再烧两天的了。”
孙伯道:“我明日去拾一些回来吧。”
苏挽青抬起晶亮的眼睛:“那怎么行,祖父白日要出去卖货和采买,已经很辛苦了。前日下雨,山路湿滑,万一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得了。”
孙伯佯嗔道:“你这丫头,就不能说我点儿好?”
苏挽青道:“孙女的意思是祖父是家里的顶梁柱,不能有半点差池。况且祖父每日这么辛苦,这些小事就应该交给我们这些小辈来做。”
苏挽君在一旁垂下眼眸,只要是出去的事情肯定是和她没有关系的。
孙伯笑道:“你这鬼灵精,你是要说最合适的人就是你了是吧?”
苏挽青也跟着笑:“祖父英明。”
孙伯摇摇头:“山路湿滑我去不得,你就去得了?你们两个可是你娘的心头肉…”
苏挽青求助地看向苏瑾娘。
苏瑾娘道:“让她去吧。”
孙妈妈面色一正:“瑾娘…”
“娘,你就放心吧。她们再不是娇生惯养的苏家小姐,有些事情也该让她们帮你们分担一些了。再说,我相信青儿能做好。”
苏挽青开心地抱着苏瑾娘撒娇。
苏瑾娘都开口了,孙伯孙妈妈便不再劝,这件事就这样定下来。
苏挽君自始至终没有抬眼,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苏挽青便收拾停当,头发挽起,穿了一身三四个补丁的粗布短打,倒是干净利落。腰间缠着一条粗麻绳,别着一把砍柴刀,也是似模似样。
孙妈妈早起给她做了些干粮带在身上,又不放心的叮嘱半天。苏挽青一一应了,就准备出门。她看着那道单薄的门板深呼一口气,拉开门板走了出去。
天色尚早,村子里的人都还没有出门,路上十分安静。苏挽青悄悄松了一口气。想起不久之前她午后出门被一群孩子围着喊丑八怪扔石子的经历,不禁眸中微暗。当下加快脚步,向五里外的邑麓山走去。
邑麓山有五座山峰,连绵起伏,山势险峻,却也多林木。第一座山上林木比较整齐,村民们也多到这一带活动,砍柴、打猎、采蘑菇、摘果子,从林子里取得不少平日生活所需。从这座山的后山开始便很少有人到那里,再到里面就连路都没有了。
苏挽青手脚麻利地将散落在地上的枯枝堆在一起,又从低矮的树木上砍下一些枝桠,很快团成一大捆,然后用麻绳固定住。
此时太阳才刚刚升起。
难得出来一趟,就这样回去未免亏了些,苏挽青枕着那一大捆柴,眯起眼睛透过树枝看天上的太阳,温暖柔和,一点也不刺眼。
手臂无意识地搭在腹部,有多久没沾荤腥了?上一次是孙伯从城中一家酒楼收来的弃料,一些凤爪,回来孙妈妈卤了来吃,那滋味,啧啧。。。苏挽青忍不住咽了咽唾沫,要是能再吃一顿就好了。除了鸡肉,还有鸭肉、鱼肉。。。
鱼肉?!
苏挽青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俗话说山有多高,水就有多高,当地人都知道这座山后山有一泉眼,泉水喷涌流出,顺着百年来形成的水道环绕整个山体,泉水流到山腰的悬崖上倾泻而下,形成瀑布,颇为壮观。
瀑布之下便是一个浅浅的河道,由于水流冲击在这里形成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水潭,山势也平缓了很多,便育出很多鱼虾。
水潭三面悬崖,一面荆棘密布,根本没有路,再加上这里已经接近深山,所以去的人少之又少,虽然人们即使知道这个地方,也没有轻易去那里的,因为凡是围绕着邑麓山居住的村民都盛传,这里阴气太重,有邪祟之物。
不过苏挽青可不管这些,这里是方圆十里之内唯一有希望捕到鱼的地方,就只这一个条件便足以让她来大胆一试了。当下也不磨蹭,起身将捆好的柴藏在一个隐蔽的位置,便向山林深处行去。
虽然早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她还是在林子通向瀑布的路上吃了不少苦头。
根本没有路,满地干枯腐烂的落叶厚厚的,走起来深一脚浅一脚,荆棘时不时地刮一下她的手臂,脖子,甚至脸颊,立时便留下一条浅浅的血痕。不过这点小伤对苏挽青来说实在不算什么。行了快一个时辰,终于能够听见那似有似无的流水声渐渐变大,苏挽青心中一喜,加快脚步,顺着声音绕过一条狭窄的天然石道之后豁然开朗,瀑布水潭呈现在眼前。
苏挽青不禁露出笑容打量着周围的环境,这是半山腰上的一处平台,地势基本平坦,周围被山体和树木遮挡,十分隐蔽。水潭并不深,清澈见底,能够看见水中有几条黑色的鱼悠闲地摆动着尾巴,苏挽青不知道这是什么鱼,但个头真是不小,一条都够他们全家五个人美美地吃一顿了。此时已经接近中午,她要抓紧时间,看有没有运气抓条鱼回去。
随便找了个粗细合适的树枝,抽出随身带着的砍柴刀学着孙伯说起的打猎人的样子将一头削尖,之后便踩进冰凉的水里寻找目标。待看到鱼儿,便将树枝猛地插进水中,再提起来时,却什么都没有。
一次,两次,三次。。。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试了多少次,依旧什么都没有。苏挽青没有任何沮丧不耐,依旧紧紧盯着水中。她是那么的专心致志,以至于旁边草丛中有一双幽幽的眼睛在盯着她都没有察觉。
噗。。。
终于,再次抬起树枝的时候,一条大鱼还在扭动着身子。苏挽青看着还在挣扎的鱼咧开嘴笑了,这鱼真是大呀,足足有一尺长,瘦弱的她拿着都很费劲,不得不将鱼扔到岸边。
苏挽青找了块圆滑的石头坐在上面,看着还在垂死蹦跶的鱼儿,脸上的笑容收也收不住。别说鱼肉,即便野菜也是不常能吃到的。她已经不记得鱼是什么味道了,但是她知道,鱼是极鲜美的。她甚至能看到苏挽君崇拜的眼神,只要把这条鱼带回家,她就是家里的功臣啊!
第五章 深山结缘(下)()
苏挽青正为抓到一条大鱼而高兴不已,旁边草丛中忽然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苏挽青停下手中的动作仔细辨认,一丝若有若无地动物shen吟声传进耳中。循着声音找到草丛,扒开已经略显浓密的野草,一只狐狸趴在草里。
这只狐狸通体雪白,四肢无力地躺在那里,被发现了只是稍微大声地哼哼了几声,并没有动弹。苏挽青仔细看过去,白狐的眼神略有些呆滞,右前爪呈现一个诡异的角度无力地垂下。看到她也没有表现出惊恐、躲避。
苏挽青看着白狐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砰砰乱跳,呼吸都跟着急促起来,身体中有些难以言喻的能量都在被白狐吸引,迅速聚集到两只手上,仿佛下一刻就要冲体而出,涌入白狐体内。
苏挽青猛地松开手,茂密的野草隔开了白狐和她的视线,半晌,她才觉得好了很多。方才在身体之中乱窜的能量也渐渐平息下来。
苏挽青皱着眉沉思,祖父说过,白狐是难得一见的灵物,这深山老林之中虽然人迹罕至,却也是山水俱佳,灵秀之地孕育出来的走兽也该有几分灵性,不过看这白狐眼神滞涩,若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就像是已经死了一样。难道,它是被什么天敌给弄成这样的?
还有刚才的感觉,身体中涌动的那股能量真是奇怪了,她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身体是一个巨大翻涌的火山,岩浆滚滚,那诡异的能量随时都有可能冲体而出,甚至。。。把她自己吞没。
想到这里,她不禁打了个冷战。
她默默告诫自己,别管了,你也管不了,今天砍了一捆柴,又抓到条大鱼,足矣。应该赶紧回家,不能节外生枝。
虽然心中这么想,草丛后面的东西却仿佛有魔力一般,将苏挽青的心神都吸引了过去,一时间,前一瞬间对自己的告诫也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满脑子都是那垂死的白狐。脑子还来不及思考,双手已经再拨开草丛。
白狐似乎比刚才有了些生气,头微微抬起,眼睛也开始灵动起来,转着看向草丛后面的苏挽青。
苏挽青叹了口气,上前将白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回到河边将它的伤口洗净,又从衣服上撕了一块布料将伤口裹起来,期间白狐异常乖顺,竟没有丝毫挣扎反抗。
处理完伤口,苏挽青抱着白狐在水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躺下,口中喃喃道:“你说你,被什么东西伤成这个样子,连腿都折了一只,这以后在山林里还怎么活啊?我也是多管闲事,没准等我走后,今天晚上你就被狼啊豹子什么的给吃了…”
絮絮叨叨说了半天,最后声音越来越微弱,在午后暖阳的照射下,这一人一兽相互依偎着睡了过去。
若此时有人经过,一定会惊恐地发现,一个躺在巨石上的少女全身被冰蓝色的雾气笼罩,这些雾气好像有生命般缓缓地朝一旁的白狐飘去,最后融入白狐体内。而原本委顿的白狐毛色渐渐丰莹,那折断的前爪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角度也逐渐恢复正常。
苏挽青是被林子中阴凉的山风给吹醒的,猛的睁开眼睛,入目的便是还没有发暗的天空,但是太阳已经不见了踪影。
苏挽青心道糟糕,怎么会睡到天都快黑了,这下家人一定要着急了。想着赶忙坐起来。而此时,那熟悉的被什么能量冲击得头痛又猛烈来袭。她不禁痛苦地用双手支住脑袋,发出一声闷哼。
这次的头痛来得又猛又急,比以往的每一次都难以承受。身体好像忽然之前没有了承受的能力,只能被那莫名的能量冲得头痛欲裂。
“啊——”
深山之中这一声痛呼穿透林子的静谧,显得有些可怖。苏挽青觉得自己再也支持不住的时候,脑袋中那样冲击的浪潮却停了下来。而她此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低头喘息着平复自己因痛苦而蜷缩起来的身体。
半晌,她终于缓过神来,心中的忧虑却加重了许多,十几年来,她从没把这偶尔出来折磨她的小头痛当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今天,那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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