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去是堵实体墙的假象——至少在活死人“看”来。
干这些活儿的时候郑卫国问张城:“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逃离这里?”
“逃到哪儿?”
“出了风景区,到人多的地方去,那里才有救援啊!”
张城不是没想过离开,可谈何容易!到处都能碰到游荡的死人随时扑上来咬人,他早就问过邓昌顺,他开的大货车送到镇口的修理厂保养去了,离这里有两里多远,街上倒散布着不少车辆,多半损毁严重,可以想象事发的时候是多么混乱,有的地方还卡着面目全非的尸体,有被啃咬得像他上午看到刘勇尸体那般惨状的,有的纯粹死于混乱的交通下——离他们的旅馆不远处就有一具夹在两辆车头间被撞成两截的尸体。能不能找到可以顺利开走的交通工具很难说,而且他们这群人老弱病疯都占全了,车子还要能装下这许多人才可以,而且要在众多死人包围下把这些人一个不落安全弄到车上……
为什么到现在都没有人来处理这里的混乱状况呢?是由于地磁暴对通讯设施的损毁太严重不容易恢复的缘故吗?该不会是……
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更糟的可能性,张城对郑卫国说:“如果出去,一定得比今天的行动做高出百倍的努力才行!而且得带上这里每一个人,因为一旦我们走了,剩下人数剧减,留给他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重新踏进旅馆,他们得到的欢迎是一大盆热水。
张城回到自己房间,舒舒服服地从头到脚清洗了一遍,刮掉满脸凌乱的胡茬,换上件干净的衬衫,他终于觉得自己像个文明人了。
晚餐出乎意料得丰盛。正中大块的炖牛肉发出诱人的香气,用牛肉汤烹制的竹笋鲜嫩欲滴,玉米和板栗吸饱肉汤的精华引得每个人胃口大开,就连一些无法再加工的卤制品熟食也切得整整齐齐,关键是,每一盆每一盘菜肴,都热腾腾地冒着气!这种景象足以使连日来依靠干粮冷食度日的人们感动得热泪盈眶了!
明亮的烛光下是一张张幸福的面孔。不忌荤素,一律伸筷夹到嘴里大口咀嚼,肉汤渗到米饭里,让人波不急待地把每一丝热气都吸到肚子里。放下最后一根被啃得干干净净的骨头,回味着嘴里的滋味,自己已经多久没这样吃过饭了?张城感叹。
餐后,每个人都分到一份孙淑兰特制的水果布丁,虽然没有新鲜水果用罐头代替,大家依然对孙淑兰的手艺赞不绝口,最后,本次福利的直接制造者张城和马青海被大家围在中间结结实实地感激了一番。
透过人与人之间的缝隙,张城看到有一个人正忙着把桌上剩的饭菜往自己饭盆里拨,正是田璐的丈夫刘志强。在赵强父亲死去的那个夜晚,刘志强只顾自己躲在屋里声都没出过;接下来的下雨天,大伙忙着把屋里所有的容器都搬到院子里接雨水,并不停地将盛雨水的容器搬回屋里收集起来,灌进厕所的水箱用来冲厕所,刘志强事不关己似的,径自到超市取了一大堆食物躲在屋里享用;张城在冒雨检查出入口安全的时候,已经以为旅馆里只有他、郑卫国、邓昌顺、马青海这四个男人了,除开有病在身的赵强,就连文弱的陈德都跑前跑后忙个不停,无奈哮喘病发,被田璐袁茵扶到一旁休息。更不用说运液化气行动从头到尾他一分力没出过,却吃得最多!
第9章 最后的晚餐(2)
看到这一幕,张城不悦地皱起眉,心想,这么极度自私的人是怎样娶到田璐那种好女人做老婆的?
谁知刘志强感受到他视线,竟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端起满满的食盆,神态自若地上楼去了!
卑鄙的人总有办法利用人们对同类的宽容达到自私利己的目的。田璐显然也注意到丈夫的不良举动,脸色顿时沉下来。张城靠过去拍拍她肩膀表示理解,看来以后他们该制定个准则,在集体中不出力的人只能啃干饼干喝冷矿泉水才对。
开心超市旁边的龙虾大排档在山桥镇很有名,不但拥有特制的秘方能让店里出售的小龙虾在鲜嫩可口之余,且绝大部分地保留全天然的营养成分,而且由于山桥镇所特有的紫藤烧炭作为燃料烹调,一种特殊的香气渗入虾肉中,尽管售价要比江浙一带的普通饭馆高出两倍,前来品尝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几乎踏破大排档的门槛。
大排档的老板是个乐呵呵的大胖子,他招牌似的大肚子配上那张见人就咧开的笑脸,使他无论在邻里间还是往来的游客中都拥有极高的人缘。他身体健康、家庭和睦、生意兴隆,要说人生中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那就是他一直认为即使游客们都喜欢,自己的大肚皮仍然不能突出作为特色口味龙虾的独特性来。
于是他从几百里外的省会杭州特别定制了一个巨大的真实比例的钳子里夹着一截紫藤的龙虾形大招牌。就在这个十一黄金周到来的前三天,这只巨大的龙虾被运到。
开着小货车前来送货并负责安装的是三个很年轻的毛头小伙子,头一次出来运货,还是到这么个风光秀丽空气宜人的旅游景点,一路兴奋,把车开得飞快。而山区公路多得是崎岖的拐弯处,结果一个不留神,一小捆固定用的精钢支架从车斗里飞了出去,掉在公路边的草丛里。那个时候三个小伙子正扯着嗓子唱歌,什么异样都感觉到。
直到目的地,大龙虾安装到一大半,发现另一侧的支架没了,三个人这才涨红了脸挠着头,问胖老板能否通融一下让他们回去拿。
胖老板对自己全新造型的招牌相当满意,他抚摸着精钢制成的骨架,结实的外壳,望着那鲜艳的颜色,呵呵直乐合不拢嘴。周围已经围了不少邻居和看热闹的游客,望着几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厂家赠送给他的霓虹灯装到龙虾肚子里去,想到一会儿夜幕降临,他就可以开启灯光,到时候从全镇任何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他漂亮的大龙虾,那是多么美好的景象!
想到这儿,他大手一挥,想也没想就同意了小伙子们的请求,甚至亲自去库房里找来一些木条,给小伙子们用来暂时代替钢支架固定龙虾。
约定的三天过去了,小伙子们却不见回来,胖老板来不及为他们的言而无信发火,就被一波接一波的客人忙得喘不过气——看来新招牌效果极佳啊!
可惜完美的日子没能多持续几天,黄金周的第二天晚上停电了,又过了几个小时,山桥镇的街道上开始产生混乱。越来越多的人被咬伤,镇医院都住不下,龙虾大排档的生意迅速冷淡下来,终于在十月四号那天,胖老板忧心忡忡地到店外查看时,被一个蓬头垢面的家伙袭击了。膀子上被扯下一大块肉来,胖老板拖着沉重的大肚子没命地奔逃,跑到兰州拉面馆旁的茶楼时已经气喘吁吁难以为继,他冲进去锁上门,茶楼里空无一人,依着门槛任自己一身肥肉摊在地板上。胖老板由于失血过多意识模糊……
那天的液化气行动中,张城同马青海遇见的正是胖老板——或者说胖老板的尸体。只是挥锤子砸下去的时候,张城并不知道这个大胖子死人生前的故事,他同行的马青海也认为,被彻底打死的是隔壁店老板这件事,没必要告诉张城。
胖老板的故事结束了,他生前最骄傲龙虾招牌的却没有。
龙虾招牌仍然是毫无生气的小镇上最醒目的地标。随着稍大点风吹过,它沉重的身躯压着靠开心超市一边的木条支架吱吱作响。越来越大的风赶着天边的云层,过早地遮掉落日的余晖,旅馆里偶尔传来的欢声笑语渐渐听不见,大风呼呼地刮,木条的吱吱声越响越频,雨点重重地落下来。
雨又下了一夜,被雨水浸透的木条已发不出声响,一根被吹断的树枝掉落下来,连同枝叶间积贮的雨水一起砸在龙虾伸出的夹着紫藤的钳子上,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那根稻草。
龙虾的身躯摇晃了一下,开始向一边歪倒。木条终于断了,龙虾头朝下加速滑落。另一侧的钢支架还是十分牢固的,沉重的龙虾身体在落至地面到屋顶的一小半高度时停住了,然而这点支撑并不足以使这一切停止,而使龙虾变成了一个以尾部为支点的巨大钟摆,虾钳上连着的紫藤沿着圆周向墙面加速运动过去,不偏不倚地砸在开心超市巨大的玻璃窗上。
制成紫藤的钢骨很结实,虾身摆过去的力量极大。“砰!”的一声,玻璃碎了。下一秒钟,大排档的屋檐再也支撑不住,被带下来一块。龙虾没有了牵制,晃悠了一下,重重地掉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带着玻璃窗破口碎得更大,紧贴玻璃窗的卷帘被撕开个大口子,这一系列动作,使超市内部窗台上,前一天张城同郑卫国刚刚垒好的砖块掉了两块。
第10章 逃出山桥镇(1)
昨天的晚餐进行得十分愉快,众人纷纷称赞说这是自己吃到最美味的一餐,即便食材均为真空包装不够新鲜,对于黑暗阴冷中以干粮冷水度日的众人来讲已是难能的奢侈盛宴。超市里储存的食品和饮用水还够大家吃上一阵子,另外可以接雨水来解决如厕与清洁的问题,无论他们在原地等待救援,还是想办法主动逃离这里,那一大罐液化气都能让他们过一段较为舒适健康的生活。所以外面的风雨并没能影响到他们的好心情,摆好接水容器后,人们纷纷上床,睡了难得舒服的一觉。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幸福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意外总出现在人们最意想不到的地方。
事情发生的时候于晓娟和马青海刚起床没多久,他俩去超市取些吃的为大伙准备早餐,突然听到玻璃破碎的声音,随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玻璃继续破碎,“嘶”得一声垂下的窗帘被撕破,紧接着窗户上垒着的碎砖头掉下来几块,露出一个小口。
超市里原本安静忙碌的两人心道“不好!”,于晓娟顺着洞口朝外望去,立刻惊叫出声。她慌忙伸手把后半段声音捂回去,急忙后退,和刚要赶上来看看怎么回事的马青海撞在一起。他俩同时看到,豁开的洞口处露出半张脸,它脸色发青,眼珠暴突,在早晨的光辉下显得分外狰狞。
显然,它已经“看”到屋里的活人。
嚎叫声响起,破碎的玻璃窗在重重的拍击下裂成碎块纷纷掉落。
于晓娟两人看到的是个在附近游荡的活死人,它被龙虾掉落的动作吸引,发现了玻璃窗上被砸出的洞,它伸头看进去,发现了鲜活的血肉!
噬咬的本能驱使它猛地向血肉扑去,可窗口破碎的面积有限,不但冲不过去,反而被碎玻璃在死去的脸上划了一道暗色的口子,皮肉外翻,像市场上由于不新鲜而无人问津的猪肉。于晓娟正是被这一景象吓得叫出声,身后的马青海也看得目瞪口呆,两人同时转身向里逃去。
脸上的伤口并不能阻止活死人进入超市的企图,它一边撞击窗玻璃,一边发出嚎叫,引得四周散布的活死人纷纷前来加入撞击玻璃的队伍。仓惶后退的于晓娟和马青海只能眼睁睁看着原先的小洞口随着玻璃破碎的哗哗声,碎砖块的不断掉落,漏进越来越多的阳光。
这时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邓昌顺也听到动静赶上前来,询问了事情经过,连忙叫于晓娟去通知张城跟剩下的人,自己和马青海一起忙着搬运院子里的重物用来抵住超市开向院落里的后门。
张城是从床上跳下来的,他迅速套上衣服冲出房间,没有理会走道里哭泣的王翠芳向他求助的声音。
小旅馆昨夜拥有的温馨气氛荡然无存,大家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乱成一团,“怎么办啊?”“我们要逃跑吗?”“往哪里逃?”“我们要死了吗?”的问声此起彼伏,却没有人回答,因为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前一刻还好好的,下一刻灾难却突然降临,也没人知道该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
他心中首当其冲的想法,是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坚持在垒砌的砖块间用粘合剂加固。昨天他和郑卫国苦于没有材料,并且只要不发出声响看不到里面的情况,外面的活死人是不会主动去砸玻璃的,谁知道老天爷这么冷酷无情,专程跟他们作对似的。
他昨天出去的时候看到那个龙虾招牌,在脑中描绘它是以怎样慢慢倒下来并以刁钻的角度抡到他们的玻璃窗,作为支撑的底座又是怎样不堪重负使龙虾掉到地上,不巧的是偏偏他们的人被外面的捕食者瞧个正着!
围聚的活死人越多,彻底冲开防御到院子里来的时间就越短!那时他们这群无路可退的人就成了盘子里的盛宴供活死人享用。
最糟的结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到来,迅猛得让这群人毫无招架之力,他们刚刚还在庆祝自己的盛宴,一转眼盛宴就成了最后的晚餐,他们要成为死人的猎物,像刘勇那样被吃掉了吗?
张城感到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他拨开挡住路的两三个人,迅速冲下楼梯来到院子里。
马青海和邓昌顺正在把小库房里的旧桌子抬出来堵门,张城一手扳过侧对他正忙乱地挑拣铁锹木棒之类用来做武器杂物的郑卫国:“去把他们都集中到楼下来,安抚一下,我们马上离开!别忘了赵强!”
郑卫国知道他已有主意,点一下头扔下手中的东西跑回楼里。
邓昌顺同马青海已完成手中的工作,迎向张城道:“我们怎么出去?”
“赵叔死的那天晚上,我看到隔壁院子里有辆车。”
马青海道:“我们把门扣上了,严实得很,那些东西要进来没那么容易!出去太危险,咬人的东西满街都是,我们还可以退到二楼,把楼梯堵死它们就上不来……”
“那样我们也出不去!”张城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我们没多少吃的在旅馆里,食品和水都堵在超市里了,救援显然指望不上,就算把现存的食物全都搬到楼上,也只够每人分一点紧巴巴度日,时间一长体力会越来越差,有那些死人在楼下不停嚎叫,活人也会被吓出病来,我们躲在楼上只有死路一条!”
邓昌顺说:“怎么过去?翻墙吗?”
“对!”张城点点头,“趁现在它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超市这边,周围的死人也会觉察到这边的动静围过来,我们可以悄悄爬过墙到那边然后开车逃走!”
于晓娟在后面插话:“张大哥说的没错,隔壁有个后门我们没有,他们的车就是从后门开进来的,后面的死人也比前面少,我们顺着后面的路就能出镇了!”
嚎叫声已经越来越近,只听到扑通扑通的脚步声,不用看也知道窗户的缺口已经被撞开足够大到容死人轻松出入,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不一会儿拍门声突然响起。
紧盯着门的几个人心中无不大惊,即使已经想到这样的结果,近在眼前仅一门之隔的死亡气息依然压迫得人透不过气——再怎么说他们都是没有任何打斗技能的普通人,只适合生活在钢筋水泥搭建的城市,虽然人与人之间有众多尔虞我诈,社会中也横亘着难以逾越的阶层分化,很多人都在有限的条件下艰难地讨生活,可这就是他们赖以生存的环境,他们相互间的关系织成了一张密密的网。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这种平衡,生存规则的突变,是任何人都承受不起的。
郑卫国已经把人都叫到楼下并说明张城要带着大家逃走,原本夹杂着哭泣声的嘈杂在近在咫尺的拍门声响起时顿时归于平静,一些人心中关于是否要离开的异议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待得到指示往哪儿跑,便恨不得多长出两条腿来飞奔而去。
“我们翻墙过去,那边有辆车。”张城简单地说,一边动手架好梯子迅速爬上墙头。
他探头看了看,隔壁院子里很安静,那天他看到的车果然还安静地待在墙边,比印象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