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终点的长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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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终点的长假- 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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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她才看清,来人不是吃人的死尸,却是她的邻居王思仁。

同小区里一半以上的居民一样,黄卫荣属于最早那一批的下岗职工。失去工作以后,没什么文化的她做过小生意,却因为贪小便宜顾客尽失,后来她做起黑中介,帮像王思仁一样的人把没有产权的老旧公房出租牟利,凭借自己的狡猾与冷血周旋在租户和房东之间,一点一点地抠钱。

王思仁便是她数个固定客户中时间最久的一个,由于头脑不清算不明白账,暗地里没少被她黑钱,却还以为她是个可信赖的伙伴。如今外面兵荒马乱,他自然认为平常对他满口好话的黄老太肯定愿意带自己一起逃走。

他却不知黄老太的心里却是另一副算盘。她假惺惺地应付着他,肚子里正形成一个恶毒的计划。

黄卫荣活了大半辈子,对她来说,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比钱更重要的了。钱财和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口舌,是她立世最有用的东西。不管世上死人多还是活人多,只要需要同人打交道的地方,言语的阿谀同钱财的贿赂处处畅通无阻。

不管社长还是罪犯,只要能让她继续过舒服的日子,她就把票投给他。

她以前对王老头满口美言,不过因为他能给自己带来金钱;现在他已经没用了,她又如何肯让他来分享自己囤积的物资?况且怀里的细软是她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瞒过社长的耳目,从全小区里各个无人的房间搜集而来的,每一分都要使在她自己身上,又怎能白白便宜了王老头?

两人一同小跑向停车场,两具浑身恶臭的丧尸毫无意外地出现在前进的道路上,黄老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把王老头推给捕食者,然后在他惊愕的惨叫声中逃之夭夭。正如从前一样,王思仁存在的意义,就是给黄卫荣带来利益。

夜风呼呼地迎面吹来,星星之火早已燎原,停车场后的自建房顶已燃成一片。木材与砖石爆裂的声音、呼呼的风动、焦着的气味……黄卫荣心急火燎地把肥矮的身躯挤进两间房中的空隙,沿着狭窄的通道来到她的老鼠仓——掩藏在几间屋子后的废房内。

有人入侵的痕迹。一地的狼藉她已来不及惊愕,就在她抓起下午提前准备好的绿色手提袋夺门而出的时候,失火的老屋终于承受不住地垮塌下来,屋顶不偏不倚地砸在她身上,她的绿色旅行袋卡在她的腰和门槛间,阻断了她爬出生天的最后可能。

肩背上传来的痛楚远没有火焰的热度触及脸颊时那样惊恐,“救命啊!”金鱼眼房东尖叫起来,她已经忘了自己来时不欲为人所知的出发点。

外面的世界正处于一片混乱,没人听到她的呼喊,即使听到,也没人顾及。喷满发胶的头发传来一阵焦臭,黄老太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离自己越来越近,徒劳地挥舞着唯一可活动的右手尖叫着迎接死亡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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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兴远今天的情绪十分受挫,先是被平常最不放在心上的小平子出卖,接着自己的领导能力被当众羞辱,最后甚至被跑掉的对手在自己地盘上接连制造出混乱。

他感到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正在一点点瓦解。那种一半愤怒一半不甘的情绪在他胸中沸腾蔓延,愈燃愈烈。已经记不清在多长时间内,他头一回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最后一段待在军营里的日子。

他自信满满地站在队伍里等待,却从台上领导的口中得知,被任命为连长的是那个自己平常不屑一顾的人,而各项技能指标均属拔尖的自己却仍要屈居其下。那一刻,他觉得如芒在背,身旁所有战友投向他的眼神都变成尖刻的嘲笑和蔑视。胸中左右突击着一股不明的东西,直到连长在他手下停止呼吸的时候才稍稍平静。

领导的决定错了。战友的看法也是。还有军事法庭的宣判。

如果不是他在押解途中的借机逃亡,如果不是这场灾难的顺势爆发,他恐怕早就死在刑场上,器官全部被割走,连个全尸都留不了。

他们全部都错了。他才是真正适领导的人。他在灭顶之灾来临之际力挽狂澜,救得一百多号老弱病残者的生命,建立起了真正的民主社区。虽然一部分人屡有怨言,可绝大多数人都支持他的决定,那就证明他是民意的代表!有了民意的支持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审判他们、命令他们服从,如果他们不听,他就可以找新的人来替换他们。而不是如他的领导那样独断专行。

他最后招募进来的这批人总在找着麻烦,他已经多久没有这样几乎每天必动肝火。

他们都是错的。如果他自己也有错,那就错在不应该放他们进来。他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那些人赶尽杀绝,以纠正自己的错误。

为了重塑社区的平安气氛,他几乎把仓库里仅存的最好食品都搬出来开办庆功宴。一整天突发事件与情绪起伏的双重夹击,让他把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这件事在他听到一个社员惊慌失措的报告时才猛然浮上心头。他迅速召集剩余的武装力量,去狗笼洞边抢险补救。

姚兴远一马当先地冲在前面,以利落的动作接连砍死数具向他袭来的死尸。暮然转头时才发现,跟在身后的手下看见丧尸群发的场面以后,全部吓得扭头就跑。

“站住!你们敢不顾军令吗?”他怒吼道。

他忘了这些剩余的手下里已没有人参过军,他最初那几个军队出身的手下已经全部死在外勤地和他自己的枪口下了。军令阻挡不了溃逃,他抓住离自己最近的逃兵用手中的棍棒劈头砸下。“谁敢再逃!我绝不饶他!”

威胁的话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逃兵被他打死,丧尸向他涌来。他看见嵌在墙中的狗笼已近解体,冥冥中仿佛自己一手建立的社区。再没什么能阻挡死亡的袭来。

他不得不放弃进攻选择撤退。

第46章 倾颓的高墙

张城扔掉了手中的铁锹,边跑边从腰带上抽出一把短匕首。

悍马前轮打了个很疾的弯,一个紧扒车门不放的老人被借势甩出去,倒在地上的脚被后轮蹭到,顿时哭天喊地地痛号起来。

张城就借着那一刻的迟缓赶到近前,在车头通过半开的社区大门前跳上驾驶室的踏板。他左手扳住降下车窗的车门,右手毫不迟疑地将匕首插向驾驶员的侧颈。

驾驶员只觉得自己的脖子被狠狠撞了一下,待痛觉传至大脑时,他已经发不出声音叫喊了。同一时刻方向盘打偏,车头猛地撞到左侧那扇门上。巨大的冲力将门下方与围墙的连接处扯脱。接下来,上方的连接处便支撑不住,砖块泥石纷纷脱落,已变形的整扇门歪倒下来,半搭在另一扇门上,将出口堵住。

在撞车的时候,车门外的张城被惯性所驱,碰在悍马顶部突起的车灯上。车灯完好无损,一股热流从他的眉骨滑下,接着才有火辣辣的刺痛,正是他以前受伤的地方。这下那道疤会让他的脸看起来更可怕了,他想到。

右手上也感觉到温热的液体,那是别人的血。他打开车门,抓住那人的后衣领拖他出来扔在地上。这时才就着月光看清,驾驶员是蒋胜而非姚兴远。

他冷漠地留下垂死的受害者在地上颤抖,一刻不停留底坐进驾驶室。主动权从现在开始重新回到他手中,所有悲伤、怜悯、犹豫和痛苦都不存在了,从现在开始,他才是命运的掌控者。

#########

姚兴远逃走的决心下定以后,第一个跃入脑海中的东西,就是那辆被他停在广场边的悍马。有了这架轻装甲级庞然大物的保驾护航,要穿越重重尸骸的围困就并非难事。然而眼下困扰他的,却是如何穿越眼前这一小段不到五十米的距离。

张牙舞爪的死尸一具又一具地扑上前,他全神贯注,将手里的铁管每一下都砸中食人者的头颅。一具身穿短裙的女尸倒下,他忽然看到他的手下蒋胜竟已不顾他,径自爬进悍马驾驶室发动起来。

他大吼一声,还来不及叫骂出内容,就被几个人拽住衣角。扭头一看,原来是几个跑来寻求保护的老年人。

“社长!快救我们啊!”

丧尸早在社员彻底混乱起来以前就侵入到社区内很多角落,于是一部分老人被追得不得不向广场方向逃窜,正好遇见社长。他们一个劲往他身后躲闪,紧紧拽着他的衣服、抱着他的胳膊不肯松手,甚至有意无意地将他朝死尸袭来的方向推搡。

姚兴远手脚被制约,险些没能躲过一只尖利的手爪。他顿时火冒三丈,这些平日里整天“遵纪守法”搓麻投票的“好社员”们,此时此刻在他眼里,竟变得像只会拖累他的破坏分子一样欲除之而后快。

悍马已经将要驶出大门,他刚好看见自己的眼中钉抢夺汽车那一幕。他大吼一声,旋身甩脱老人们的同时,抡起铁管砸向所有仍然阻挡自己前进的东西,不论是死人的脑瓜还是活人的手臂,任凭凄厉的痛呼声在他身后响成一片。

当他终于摆脱身边困扰的时候,他看见蒋胜从驾驶室里滚落出来,脖子里不停冒血,一具丧尸立即向气息奄奄的他走去。接着,他看见张城钻进车里。

姚兴远的眉头狠狠地拧成一道,这使他本已深陷的双眼看起来更加阴暗和愤怒。他也开始向汽车跑去,他也会做张城同样的事,而且能更加干脆利落。

然而他的运气却没有张城那么好,因为悍马咆哮一声,车头正对着他狠狠扑来。

社长立即意识到不对,这样他便无法袭击驾驶室里的目标。马上,他做了本晚第二个撤退的决定。

可这一回,他能够选择的余地已经不多。两盏骤亮的车灯将他牢牢罩住,已适应黑夜的双目一时无法辨别方向,他唯有盲目地朝相反的方向后退。

即便姚兴远反应敏捷动作迅速,但人类的双腿又如何跑得过四只机械车轮?当他眼前已无处可躲地逼来车头黑色的保险杠时,他的后背也贴上自己一手指挥建造起来的围墙。

超大功率涡轮增压引擎的怒吼声仿佛适时地表达出张城此刻的情绪。他用力把顺着额角流到眼睛里的血滴挤出去,然后全神贯注地越过前挡玻璃,凝视着被抵在车头面部扭曲的对手。

“你要是爷们就给老子一个痛快!”

“你谋害别人的时候想过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吗?”张城狞视着那个忍痛大呼的男人。

“他们都是错的!我无罪!”

迷彩色悍马仿佛一只愤怒的野兽,它全身震动着,一切胆敢与它为敌的人都将被毁灭殆尽。油门踏板被缓缓踩下,张城觉得自己仿佛正同驾下的野兽融为一体,他真真切切地享用这个钢铁机器一点一滴施加在人体上的力量,这种掌握使他感觉无比强大。

敌人的腿骨正在坚硬的保险杠下逐渐粉碎。之后,他猛然换挡倒开,姚兴远便轰地瘫倒在地上。

“你知道吗?最初那几天时间里,军队的领导竟然命令手无寸铁的官兵在没有任何防护的情况下维持秩序!对象就是刚复活的死人!”社长疼得脸色煞白,却依然硬气地不肯妥协。他的手指已在地上出道道血痕,腿部的重伤使他再也无法爬起来,仰视张城的眼中充满含恨的不屈。

从驾驶室出来的张城步步走近,近乎蔑视地盯着地上这个已失去威胁力的敌人。姚兴远双腿血肉模糊,粉碎的断骨从肌肉里穿刺出来,场面惨不忍睹。一种嗜血的报复快感从心底升起,他甚至想在他创伤处狠狠踩下。

“我才是真正的领导者!你不许用这种眼神看我!”绝望的嘶吼从重伤者口中发出。

“你连钟永亮一半的能力都比不上!”张城没再对他施加伤害,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在最脆弱的地方给了他致命一击。

“你杀了我啊!”他看到的是汹涌而至的尸群。

“我说过,要看着你被丧尸撕碎。还记得吗?”

张城转身站定,直勾勾盯着一个抖抖索索意欲爬上车的老人。“让开!”

“求……求求你救我……”

他一语不发地上车,关门,启动离开。临去时深深地把那张求助的老脸印入眼帘。那是上午他被关在狗笼中时看到的一员,一样的五官,除去狡猾的打算、凶狠的攻击,文明的表皮揭去以后,赤裸裸的恐惧。

恐惧无处不在。他此刻的冷酷竟比凶恶的丧尸更让他们心惊胆战。

下午的逃亡计划失败以后,胡小平一直在社区内四处躲藏。此刻他正惊惧地被身后的朽尸追逐。

他这回真的要死了。

汽车引擎的吼叫和碰撞声传来,朽尸在身旁倒下。“上车!”

悍马穿过遍地残骸和杀戮的社区车道,张城从反光镜中分明地看到胡小平看向自己眼神里的躲闪与惧怕。几乎同社长一样的惧怕。可他无暇顾及。女尸趴倒在门槛上,一只手被拉在身后,另一只手还保持着向前求助的姿势。姚兴远硬气到了底,只有死亡才能摧毁他的顽固。

临死之人的怒吼远远回荡在耳畔。竟然唯有在暴力和流血的声音里,张城才能找到些微的平静。

停车场后的老屋子早已在大火里倾颓,紧邻的高墙也因此失去支撑成片地倒塌。墙外的丧尸嘶嚎着涌入加入这场人肉盛宴。平安社区于瞬间化为乌有。

悍马发挥了它优异的越野性能,自残垣断壁和余火中突围,再不向后看一眼。

第1章 夜谈

张城被屋外传来细不可查的响动惊醒。不知什么时候起养成的习惯,他再也无法睡得很沉,任由自己无意识地放松,就连躺着的姿势也摆出一种侧身微蜷的防御状态。

自从昨晚逃来这个营地稍作休整以后,今天白天,他们一整天的时间都花在修建基本防御设施和寻找食物上,东奔西跑,所有人都累得够呛。身边传来几个同伴均匀的呼吸声,他抓起手边的消防斧悄悄起身,蹑手蹑脚地绕过马青海伸出的脚,先到田璐和袁茵睡着的里间外,摸了摸关好的门,然后才走出去。

被选作新营地的是一座位于城西的公园。一条清澈的小溪自西向东贯穿整片绿地,一圈不显眼的铁栏将公园与市区隔开,在这圈绿地的东北角上有一座三间房的管理室,眼下成了张城他们的起居室。繁盛的树木,起伏的草地,以及观赏性花卉,在没有人工修整的情况下,这些大自然的主人益发生机勃勃。

植物的藤蔓大胆地伸出它们绿色的触手,霸占住人行道,在新春的雨水灌溉下发荣,愈来愈密密匝匝,踩在脚下沙沙直响。沐浴着月光置身其间,呼吸着夜晚清凉的空气,便仿佛可以忘却同一片天空下,那些散发着恶臭的破烂躯体。

他走出管理室,在小溪边的木凳上发现自己要找的人影。

“怎么不睡觉?”

许思凡抬头看看他,然后向边上挪了挪,给他让出坐的地方。“我睡不着。”

张城无声地坐下,在短短一周的时间里,他们先是失去赖以生存的基地,然后十几个人的队伍,不算胡小平的话骤减到现在的五个,又接连死里逃生。这一连串的变故已经超过剩下人的情感所能承受的范围。忍住不去想死去的同伴已是难事,更不用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连张城自己现在也是睡意全无。

“你手里那是什么?”

“一朵花,纸做的。”

“我听田璐说你晚饭什么都没吃?”他想不出该怎样安慰少年,不如陪他说说话。

“……我眼前老是能看到他的脸。冷冰冰的,看见食物就快要吐出来。”少年低垂着头,自己倒出心事。

“你只有十七岁,还是个孩子,不用勉强自己。”今年过年以后,在冻雨冰封的那段日子里,他们在绿城大厦给他庆祝过生日。

“钟永亮也只有十九岁,可我觉得,即使我长到他那么大,也没法和他一样。”

“你就是你,为什么想跟别人一样?”

“我……太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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