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门望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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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门望族- 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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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话音未落,大家伙骚动起来,原来胡先生的脸色微微变了,目光由轻蔑转为惊讶。

    沈雨琴纳闷的道:“学业就是学业啊,又问什么?”

    沈沛文和沈沛薇却同时眼眸一亮,沈沛薇欣然说道:“你看那人的样子,分明不是个读书人啊!真没想到五弟的眼力好生高明,观察入微。”

    “哦。”沈雨琴似乎有些明白过来了,倒是彩云依然一脸迷糊。

    大家伙纷纷小声嘀咕,有认识的人从中解说,一个个都明白了,然后就见中年人起先还不在意的样子,此刻则一脸欢喜的说道:“实不相瞒,我们家里祖祖辈辈是拉琴的,小的准备送他去学昆曲。”

    沈侃使劲一拍桌子,说道:“好极了!你快瞧,这个‘始’字虽然有个女字旁,但不能将它混在女人堆里,可见虽然与女子有些关联,却并非女人。而这边是个‘台’字,这台字与戏台相通,你说送孩子去唱戏,我认为极好!不过既然是女字旁加个戏台,私以为应该倾向于阴性方面。”

    “我不大明白,请指教。”中年人诚恳的道。

    沈侃看了眼越发惊奇的胡先生,笑道:“大家来看这个始字,大看一眼像不像个姑娘的姑字?很多人往往容易搞混。我再把这个台字拆开,上面是三角形,下面是方口形,而方口形不正是唱的意思嘛?那三角则是象形,近来有名的戏子也称之为‘角’儿啊。

    大家再看,如果把这个台字的一点拉长起来,撇到这一边,岂不是成了个‘名’字吗?故我斗胆预料,你的儿子头些年不能成名,为了起始的缘故,往后精于技艺,必可成名。”

    茶馆中,沈侃拿着一支破笔,在桌子上胡乱比划,乱说一气,将大字不识几个的大伙唬得一愣一愣。

    沈沛文扑哧一笑,笑骂道:“歪理。”

    沈雨琴不服气的道:“歪理也是理呀,五哥可真厉害。”

    大概沈侃也知道胡先生不会服气,便问道:“你老贵姓?”

    中年人忙说道:“免贵姓梅。”

    沈侃笑道:“好姓,与始字大有关系,梅占百花先么。依我说,令郎应该送去学青衣。”

    “好,好。”中年人兴奋起来,起身连连拱手,“就学青衣,就学青衣,本来孩子就生得眉清目秀,嗓音清亮,借您吉言,希望将来能够一举成名。”

    顾老爷哈哈大笑,得意的对胡先生说道:“老胡,快拿钱吧。”

    “胡搅蛮缠而已。”胡先生冷哼。

    二人说着说着再一次对掐起来,其他人则呼啦一下的围了上去,七嘴八舌的争相要请沈侃给他们解字。

    沈侃被吵的头晕脑胀,忙叫道:“解不了,解不了,算命容易折寿,再说我刚才只是侥幸而已。”

    好说歹说挣脱了出来,再一看,那两位年轻人不知何时已然走了。

    茶馆外,天色暗了下来,沈侃望着路口叹道:“可惜,可惜。”

    确实可惜,风云交际,他竟与两位嘉靖年间的弄潮儿失之交臂。那位年轻武举正是被革了职,准备四处寻找机会谋求复职的名将俞大猷,而年轻商人则是历史上有名的海盗头子汪直。

    俞大猷在金门当兵,革职后打算北上金陵,途经沈家村。汪直则是邻近的徽州人,出现在这里也并不算意外。

    此时的汪直正盘算着偷偷出海,相传他在出生时,其母汪氏曾梦见有大星从天上陨入怀中,星星旁有一个峨冠者,汪氏惊讶的说:“此孤星也,当耀于胡而亦没于胡。”

    当然这是汪直后来杜撰的,不过其母应该有过类似的胎梦,所以汪直少年期间,时常为此沾沾自喜,自以为他天生异象,将来能干出一番大事业,所以他打小就有任侠气,喜欢接济他人,打抱不平,在家乡很有名气。

    嘉靖十九年,也就是去年,朝廷的海禁政策有些松缓,汪直马上找到几个同乡,准备贩卖硝石黄丝棉等违禁货物,筹划出海贸易。

    沈侃自然万万没想到能遇到这二位,惋惜了一会儿后,也就不当回事了,说到底还是他的年纪太小,本事不强,吸引不了真正有本事的人物。

    …………

    四更末五更初,天空微微变亮,这时候的人们睡得最沉。

    沈宅位于大厨房不远处的一间小院子,屋子里头不停地响起深沉的磨豆腐声。

    屋子不高,露出几根横梁,房檐上垂着一个圆圆的篾架子,上面晾着百叶。

    屋里一具青石磨子,四处堆放豆浆缸,豆干架子,烧豆浆的矮灶以及大缸小桶,此外大量的茅草将很小的屋子,塞得一点空隙都没有。

    除了一盏火光飘忽不定的油灯,再没有其它的光了。

    五十岁的沈平是管事沈安的堂哥,停下推动磨子的脚步,将一盆豆渣倒在矮灶上滤浆用的布袋里,开始准备筛浆。

    灶口的茅草上,坐着沈大柱的堂弟沈大山,沈平老来得子,儿子今年刚刚十四岁。

    灶里的火光,烤得他的脸通红,一头稀疏的黄发,光光的额角,眼睛半开不闭,手中拿着一束茅草,惯性的往里面塞,不时的脑袋前倾,打着盹。

    沈平问道:“大山,你今天又没睡够吗?”

    沈大山猛地把头往上一伸,睁眼说道:“水烧开了?”

    “水没有烧开,柴快要烧完了。”沈平没好气的道,“年轻人打不起精神,怎么混饭吃?嗯,时候不早了,去把五少爷叫起来吧。”

    “为什么叫我去?沈节不是回来了吗?”沈大山抬起脏兮兮的袖口,擦了擦眼睛。

    “傻小子。”沈平笑了,摸着胡子说道:“老子好不容易说服沈贵那老东西,叫你继续早上跟着五少爷去学堂。你说你快去啊,伺候少爷他舒舒服服的,勤快点帮采冬打水,递早点,这差事讨的不容易啊!”

    “我知道了。”沈大山兴冲冲的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一溜烟的跑了。

    “这傻小子。”

    沈平笑骂一声,一脚踩在灶台边上,两手用力扶着口袋,反复左右地筛着,将白白的豆浆一点点筛到水锅里去。

    听着豆浆在锅里翻滚的声音,似乎是在庆祝……

    沈平一个人自言自语:“儿子你多听些学问,等有了本事,将来升为管事,也不枉你爹这一番苦心了。”

第0061章0 误人子弟() 
三房小院。

    沈大山正帮金大娘劈材,散乱的木头堆满了一地,这时他爹沈平端着一锅刚烧好的豆浆走了进来。

    房檐下,沈侃目光朦胧的站着,沈大山不时稀奇的望着他,就见五少爷穿了件黄粗布做的短脚裤,上身套了白细布做的翻领短袖衬衫,露出白中带红的皮肤来。

    沈大山曾询问过采冬,采冬说那是佛郎机人的样式,少爷认为简单易穿,特意让她缝制。

    看起来也确实不错,就是有失体统,好在这院子里属五少爷最大,当然指关起门来。

    沈侃一头黑黑的长发蓬乱,两手往后抄,还连连地打着哈欠。

    沈平放下小锅,迎上前去,笑道:“木哥儿未睡好吗?”

    沈侃伸了个懒腰,笑道:“没睡够,可我就算赖床,你们也得叫我起来。”

    “你瞧这是什么。”沈平把背后的布囊拿了过来,走进屋放在桌子上,解开扣子……

    一双漆黑光亮的皮鞋,一双干净平整的细纱袜子,一套白如雪的中山装。

    “忙了一个礼拜,全给你办好了。”沈平微笑道。

    “多谢沈大叔。”沈侃四周转着打量了一遍,伸手就要抚摸。

    采冬忙说道:“衣服太白了,我先收起来,没的弄脏。”

    正说着,远处传来公鸡的喔喔叫,采冬干净利落的抱起东西,沈平则快步出去将小锅端进来,掀起盖子,豆浆的蒸汽丝丝地向上蔓延。

    沈侃坐下来往碗里吹气,沈平注意到他两只手臂上的肌肉,不禁笑道:“这武艺没白练,肉也没白吃。”

    “呵呵。”沈侃一笑,随即叹道:“可是终究不行,杀不了敌。”

    “为何?”沈平问道,“少爷这几天不是在演练阵法吗?村里人都说你训练的有章有法,面对倭人,咱们五个打一个,不会吃亏。”

    “没用,都是花架子。”沈侃摇头,见沈大叔神色不解,解释道:“操练得常年不懈,虽说训练一日,必有一日之效,然二百年来倭国武士皆自幼习武,人人精通剑术,所以我便训练他们战阵,希望能扬长避短,问题是我本身也不精于此道,何况他们又不是军士,就算我这个外行操练一千年,又有何用?”

    沈平笑道:“保家卫国,我看孩子们都很听话,操练的也很认真,假以时日必会有模有样,大家也都说这些孩子比那些不务正业的官军强得多了。”

    “没有冲锋杀人的胆量,严格遵守的纪律,良好的军事素养,一切都是白搭。”

    沈侃半点都不乐观,事实上他也压根没指望过什么,无非是名正言顺的带着他们一起锻炼而已,游戏大于训练,不然真把兵法上的东西拿出来,保准没几天就能跑了一大半。

    并且鱼米之乡长大的苏南孩子,其实并不怎么适合当兵。

    这时采冬打卧房出来,问道:“干爹,好喝吗?”

    “当然好喝。”沈平笑着给她舀了一碗,“我再给你娘来一碗。”

    “我娘说不喝豆浆。”采冬说着走到门口,抬头看了下天色,东方有些鱼肚色,头顶的星斗依稀可见,不过只剩下几颗最亮的了。

    沈贵父子昨晚动身去了上…海县,为沈侃寻找合适的房子。

    沈平也走了出去,在灶房门口问道:“我费了好多力气煮的豆浆,你怎么不喝?”

    “正有些上火。”金大娘说道。

    沈平望着她,摸着胡子笑道:“沈贵回来,连你也起了劲,这两天没少折腾吧?”

    “滚你娘的蛋,老不正经。”金大娘笑骂,眉宇间有着藏不住的舒展。

    “哈哈。”沈平大笑,回头对采冬说道:“冬儿你跟着大小姐读书,怎么样?是一件好事吧?”

    采冬靠着门,说道:“干爹,我想随着少爷一路念书。我娘说给我攒了十几两银子,你也帮我一点忙吧。”

    沈平顿时苦笑道:“我能帮得起你的忙吗?大山说来年也一定要上学,天晓得一年要花多少钱,可我哪有钱啊?你就老实在家,只要五少爷能中了举,我们就都好了,快进去伺候吧,该上学了。”

    忽然采冬走到他面前,一弯腰,将他的青布裤子牵了起来,笑道:“干爹你的裤子破了这么大的窟窿,怎么也不脱下来补一补?”

    “我一个干活的人,凑合着穿就好。”沈平笑道。

    正说到这里,传来皮鞋的砰砰声,就见沈侃一身雪白的走出来,沈平和采冬立时眼前一亮。

    “哎呦,好俊气的衣裳!”灶房的金大娘赶紧擦干手,走出来观看。

    “要得,果然人靠衣裳马靠鞍。”沈平也赞道,而采冬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一味围着沈侃打着转转。

    “这衣服很合身。”沈侃非常满意,“但不能天天穿,学堂还得穿文士衫,恐怕只能偶尔穿上一次半次。”

    沈平说道:“不能穿出去,就在家里穿,难道不行吗?”

    “当然行。”沈侃对着采冬说道:“怎么样?好不好看?我穿着带你去游湖?”

    “真好看!”采冬连连点头,随即惊喜的道:“真的吗?”

    沈平见状说道:“冬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刚才你还说,要干爹帮你的忙,好让你跟着少爷念书,现在听到要去游湖,你马上起劲,这是读书人的样子吗?”

    采冬没说话,双手反转到背后捏着辫梢,偷偷的在手心里打着圈圈,脸上嘻嘻笑着。

    当一线金黄色的太阳,刚刚照到院子里高墙上的时候,教室里的学生们已经摇头晃脑的念起了书。

    沈侃却独自站在外面,貌似也算托了倭寇的福,他成了村里孩子们的大统领,手里有了权,趁机对学堂做了一些改造。

    门前竖着两面大旗,一面是象征着国旗的明字旗,一面代表着沈家村少年乡勇的烈火团旗,自春秋战国开始,旗帜就有着特殊的象征意义。

    四周贴了些红绿纸的标语,有的写着有志者,事竟成,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苦心人,天不负,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海,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

    天下大事,必作于细;天下难事,必作于易。

    青霄有路终须到,金榜无名誓不还。

    志存高远,心系天下。

    吾志所向,一往无前;越挫越勇,再接再厉。

    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朝成名天下知。

    教室对面的屋子里,王潜斋与沈嘉绩盘膝对坐,门外站着沈倬和胖胖的沈象道。

    沈嘉绩问道:“兄长叫我来,有何见教?”

    王潜斋说道:“蒙你邀请,这些日子竭力教导,发觉令侄道章已成骏足之才,而道古虽基础不牢,却也亦非凡品,我思之二子前程甚远,今年又正当笔试之时,我自愧才疏,倘若无有教益,岂不误人?依我看二子还得另择名师为上。”

    “兄长为何这么说。”沈嘉绩不解,“您三冬饱学之儒,愚侄儿还需仰赖指点,如何又虑及相误?还是兄长不屑于教诲了?莫非他们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

    “非也。”王潜斋笑着摇头,“为人师范,虽贵在知人,但亦贵乎自知。譬如道章,其资质如金如玉,虽在县学寄情诗酒,纵情潇洒,你特意将他送来打磨,然不循规蹈矩之中,可为泉下名士,待日后稍加磨砺,不难成才。至于道古,奔驰似骏,变动犹龙,每发高论雄辩,令人莫对,说实话我时常自愧不如。况且文章一道,所重在时,我虽非不知文,但自愧赋闲有年,自觉与时下相左,若这么耽误下去,是误了二子矣!故我直言以免素餐之讥。”

    沈嘉绩越听越觉得不可思议,要说老四沈倬才华横溢,王兄怕耽误了他还情有可原,怎么老五也不敢教了呢?

    不过一想,沈侃最近确实变化太大了,说话办事无不令人耳目一新。

    果然请对人了,沈嘉绩再一次对王潜斋肃然起敬,因此沉吟道:“乡试在即,就让他们自学吧。道古如今连四书五经尚且遗漏,还得兄长时时督促。”

    “那是自然。”王潜斋点头。

    他的意思是沈倬沈侃都是难得的人才,当然要送到更好的名师身边学习,不想误人子弟。

第0062章0 婚事泡汤() 
等送走了沈嘉绩,沈侃沈倬和沈象道跟着潜斋先生进了教室。

    沈侃坐在最后排的席子上,沈倬坐在他一旁,翻开最近日夜攻读的《论语》,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注解。

    这时潜斋先生走过来,低头看了眼书,问道:“孟武伯问孝,子曰:‘父母唯其疾之忧。’,道古,你能解释吗?”

    沈侃赶紧站起来,结合昨晚请教大姐的语言,说道:“乍一看,圣人的回答似乎有点牛头不对马嘴的味道,孟武伯问什么是孝,圣人却回答父母一心为儿女的疾病担忧,但若稍加体会,就能发现圣人确实与寻常人不一样,他的回答实际上非常深刻而精妙,依然微言大义,其意是问孝?那想一想你生病时父母为你担忧的那种心情吧!这样我们就会知道该如何尽孝道了。”

    “说得好!”

    潜斋先生十分欣慰,这个弟子的进展几乎可以用一日千里来形容,犹记得头一天问他论语第一篇的“学而”,近乎一问三不知,这才短短两个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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