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然那匹马已经快飞了起来,他还是不断地把马鞭子扬起来,恨不得一步飞上去。
大宁寺是皇家赐封的寺院,大殿前面有下马牌,王爷以下的人,只能步行入寺,可熊大人的马根本没有停留,直接冲了过去,穿门越院,直奔大宁寺最后面的一处花园
主持了然大和尚在僧俗两界德高望重,更是被皇帝陛下封为大通禅师,释家领袖,就算是京城内的权贵也寻常难得一见,更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修为。
可今天寒冬刚过,别人还穿着厚厚的冬衣,这位大和尚却已经满头是汗,他看见知府的快马,仿佛见了救星,直接扑了上去,就差抱着腿痛哭一场。
熊廷春飞身下马,根本不理大和尚,直冲进了进去,这里竹林茂盛,曲径通幽,小桥流水,奇石异草遍布奇中,熊廷春在这里做了五年知府,这大宁寺来了有几十次了,第一次知道,清心寡欲的寺庙里还有一个如此清雅的去处。
拐了两个弯,竹林中竟然有一座两层小楼贮立于其中。
熊廷春推开门,定睛看了看,两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
正对大门的座位上,一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坐在太师椅上,一柄短刀直刺他的胸口,鲜血浸透了衣服,还有身下的坐椅。
过了很久,熊廷春一下跃起,一把扼着了然的脖子:“你个王八蛋,苏公子在这里,你怎么不派人通知我,你怎么不派人保护,我今天非宰了你不可。”。
跟进来的主簿,通判等人吓了一跳,众人急忙上前,七手八脚才把知府大人拉开,知府大人眼睛通红,恨不得把了然直接杀了生死,所有的人都相信,如果只有两个人,这个皇帝陛下封的国师一定会被知府大人活活掐死。
熊廷春还在破口大骂,骂了然的,以及祖宗八代,还有近亲女性,然后是自己,骂不上几句,又蹦了起来。
通判等人仔细望着这个中年人,很普通的中年人面色微黄,短须,来自北方的貂皮大衣,虽然昂贵,却也算不上稀有之物,腰里的玉佩温腻柔润,一看就是上品。
通判突然想起一个人,脑袋不由一蒙,颤声问道:“这位苏公子,可是江南苏家的公子。”。
熊廷春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错,他就是苏家长公子,文章锦绣天下无,一笔惊风雷的苏炳阳苏公子,我恩师唯一的儿子。”。
通判虽然猜到是苏家的公子,一听到是苏炳阳不由的整个人都惊呆了,他顿时理解熊知府为什么想掐死了然,他现在都已经有这种想法了。
江南苏家,天下第一大儒,号称天下一半读书人都出自他们的门下,就算不是,你也得想法往上靠。
苏家代代出大儒,而苏炳阳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十三岁那年,皇帝陛下恩科,他就中了榜眼,据说他应该状元的,只因为皇帝看他年纪太小,故意杀杀他的傲气,才改了个第二名。
而苏炳阳从此一路高升,他为官清正,从不谋私,二十五岁任岭南观察使时,岭南大旱,因为往返取得许可时间太长,他冒着杀头的危险擅自开仓放粮,活人无数。
然后在朔北,他率人引河造田,使荒无人烟的朔北成了帝国的粮仓。
更重要的是他为人刚直,不管是谁,他都依法而办,他任先太子少师时,当年权阉郑辅权势熏天,陷害领兵大将,全朝无一敢言,唯有苏炳阳在朝堂上怒声喝斥,被下入狱。
郑辅畏惧苏家的名声,声言只要苏炳阳承认错误,就可既往不究,并且提他做丞相。
苏炳阳悍然不屈,天下士子群情奋然,当年科考,数百考生甘愿陪他入狱,郑辅骑虎难下,只好放他,不久皇帝杀了郑辅,把苏炳阳放了出来。
苏炳阳出狱当日,万众空巷,文武大臣以能为他牵马坠蹬为荣,王候将相以与他言谈为傲,他却辞官远去,散尽自己的钱财,于夫人在岭南开学堂,受耕织,开民智。
他虽然远离,却声名更隆,被尊称为天下文人之领袖,而熊廷春的老师就是苏炳阳的父亲,而他就是当年声援苏炳阳的举人之一。
如今他死在汉中,不说以他的身份,朝廷震动,一定会层层追究,限期破案。
关键是他们几个以后可怎么出去见人,那些文人士子唾沫喷也得把他喷死,那个不想在老师面前卖个好,肯定一个个比苏家的人怒气还在。
想想知府大人怎么去见老师,通判就十分理解知府的愤怒了。
好在通判也是个办案老手,他知道,现在乱不得,急不得,看来现场保护的非常不错,苏炳阳满脸愤怒,却没有不安和惊恐。
房间里没有打斗的痕迹,只是苏炳阳手里紧紧握着一个东西,通判拉了拉主簿,两人把那个东西取了出来,却是个七彩荷包,上面绣着一对鸳鸯,绣针极好,只是上面沾满了血迹。
通判几人好言劝住了知府大人,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等知府大人平静下来,他把那个荷包拿了出来。
荷包里除了两个金锞子,几颗珍珠,就有一张小小的绣帕,绣帕上同样绣着鸳鸯,还有一首小诗:山有扶苏,隰有荷华。不见子都,乃见狂且。山有乔松,隰有游龙,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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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长沙绣坊()
这是诗经中郑风的一首诗,说的是女子在和情朗约会时打情骂俏,这苏大才子一生端正持阿,只有一妻,连妾都没有,想不到还有如此一段风流佳话。
看着通判等人的眼神,熊大人差点没一巴掌扇过去,这些人平时道貌昂然,骨子里什么东西他当然清楚,此时想的什么他能不知。
还是知府大人眼好,上面竟然有落款,绣的是一个婉儿,显然这是一个叫婉儿的姑娘绣的。
苏炳阳腰里的荷包还在,这看来很有可能是凶手的。
通判转身询问了然,才知道,七天前,这苏公子突然前来拜访,了然曾经和他有一面之缘,这天下名士,文人领袖来此,自然是荣光之至。
苏炳阳说他在这里等一个重要的人,什么人都不见,再三让了然保密,了然自然是一口答应,挑了两个聪明俐的沙弥前来侍候。
像大宁寺这样的皇家寺院,少不了有些权贵来烧香拜佛,更重要的是有些人并不想让人看到,这就是听雨轩的来历,十分保密。
通判很奇怪,怎么一个苏公子的跟班也没有看见,就问了然,了然的答案让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苏公子只带了一个弟子,到这里就让他返回去了。
看着通判等人惊奇的眼光,熊大人不屑一顾,苏炳阳生性淡然,而且他不但文才出众,还有不错的武功。
这出乎很多人的意料,原来文名动天下的苏家还是武学世家。
按照了然的说法,苏公子一个人在这里,他说要等一个人,他喜欢清静,不要大家打扰,他喜吃斋饭,每天都按时间去斋堂和了然等人一起吃饭诵经,有时也谈禅论佛,然后一个人返回听雨轩。
大宁寺并不是武学寺院,但也养有护院的武僧,了然在听雨轩周围也安排了人值守。
一切如常,只到今天早上并没有见苏公子前来吃斋礼佛,了然带着小沙弥前来问候,才发现这苏公子已经死在这里。
再盘问值守的武僧和沙弥,也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熊大人愈加烦躁起来,两眼瞪着老了然,看的佛法修为高深的了然大和尚毛骨悚然。
通判看这一向学识渊博的大人已经完全失去基本的逻辑分析能力,只好一边劝慰他,一边梳理分析。
其它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有,屋里也只有苏炳阳一个人的痕迹,贵重物品也没有丢失,只能从两方面着手了。
一是他在等谁,只要找到陪他同来的那位弟子就可以明确,一个是那个荷包绣品的来历,主簿的老婆就是著名的绣娘,可以让她来帮忙。
另一方面,他们要飞报朝廷,还要向苏家报丧,而对外界要封锁消息,毕竟事情太重大了,一旦传出去,麻烦会更多。
大家也没有别的更好的主意,只好按照通判的意见去办,向朝廷写明奏折,同时请人协助。
为难的是,谁去苏家报丧,这种事派个小吏根本不行,通判,主簿,还有知府大人三人必须要去一个。
知府大人是打死不敢去,理由主官离境必须进行批准,通判主管刑事,现在正是关键的时候,自然也不能去,只有主簿大人最合适。
主簿没有办法,拉着大宁寺的一位高职僧人了净一起做这个差事。
陪同的弟子下落不明这让几人颇为怀疑,要知道,以苏的地位再淡泊名利,毕竟是文坛领袖,孔老二当年窘迫到吃饭都成问题,后面也跟着十几个子弟。
就算苏炳阳此事十分隐秘,大宁寺颇大,在其它地方等候就可以了,怎么说走就走,毫无音讯。
几人毫无头绪,只能封锁消息,所以牵涉此事的人都不能随意外出。
不久,主簿夫人已经有了回音,这刺绣并不是随意而绣,天下刺绣派别虽多,但各有特色和用针习惯,这种双面彩绣是湘绣名字巧娘的针法。
而那丝线名叫天蚕丝,只产于长沙附近的一座山上,是朝廷贡品,只有皇家贵族才能用。
而这种针法,这种材料,只有长沙侯家的绣坊或家人里才能使用。
众人面面相觑,长沙候林家,年前的时候,苏炳阳的同宗弟弟苏舞阳大闹夏侯家的迎亲车队,不就是为了长沙侯的女儿吗?
如果真和此事有关,一面是世袭的王候,另一方面是天下文家之宗,还牵涉到晋阳节度使,大将军夏侯霸,恐怕小小的汉中府还真无能为力。
好在汉中离帝都并不远,第五天一大早,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兼南衙总统领杜元辅,和刑部待郎陈准带来皇帝陛下的严旨斥责,知府熊廷春开职留用,主簿,判官两人各罚俸半年。
和二位同来的还有刑部刑事院(既六扇门),大理寺,禁卫军,还有南衙鹰眼司,猎犬司的诸多精英们。
杜元辅好言安慰,这苏炳阳名声太大,如果没捉到凶手就泄露出去,恐怕熊大人会被天下士子们撕成碎片,就连朝廷的威望也会大受折损,所以这哥几个就要背黑锅了。
杜元辅是皇帝身边数一数二的大红人,别说他们几个小小的地方官吏,就是朝廷内的尚书待郎,对他也是恭敬有加。
三人虽然和他素无来往,但也知道此人权柄通天,现在没有找个借口把三人宰掉,三人已经谢天谢地,哪里还敢有丝毫责难。
众人没有丝毫怠慢,连饭都没吃,就勘探现场,重新问讯,杜元辅代天问责后就连夜回京,留下刑部待郎陈准全权负责此案的侦破。
陈准天下名吏,是鞠案的高手,他率领六扇门在家的两位总捕亲自前来,花落叶满谢,名闻天下,他率领的是行二的洛天笑和第四的满月,六扇门第一高手。
排名第一的花开和第三的叶飞花,因为胶东出了大案,胶东王进献给皇帝的寿礼在半途被劫,朝野震怒,他们两个奉命查办此案,一时半时却毫无头绪。
洛天笑四十多岁,是从两淮一个低级捕头一步步地升上来的,外表平庸,心细如发,一生破了不少大案,以前和通判两人也曾合作办案,关系十分融洽。
第三章:有个黑锅需要你背()
而满月刚满三十岁,虽然年轻,却锋芒毕露,在燕北血案,两河杜家堡灭门案中屡立奇功,此人沉默寡言,远不如谢伏世嚣张,但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非常厉害的角色。
众人虽是老手,却也没有什么发现,苏炳阳一刀毙命,没有任何挣扎打头的痕迹,既然苏炳阳武功不错,又没有抵抗,那只能是熟人所为,而且这个熟人武功十分高强,和苏炳阳十分亲近,他才没有防备。
那柄刀是普通的短刀,当时尚武,人人持刀佩剑,这刀在任何铁匠铺里都拿买到,并没有什么特别。
那绣帕,荷包确实是长沙绣坊才能出来的工艺,而南衙鹰眼司提供的情报显示,长沙侯家的女子的女红都是从长沙绣坊里学出来的。
很多人明白,指向非常明确,林若语,这件事一定和这个如今的夏候夫人有关,是夏候家恼怒苏舞阳的羞辱而报复,还是长沙侯家的报复,或者是有人趁机把水搞浑而得利,此事还真的难以判断。
陈准亲自安排满月和南衙神犬司的副统领立即赶赴晋阳,一定要调查出来,这事和夏侯家的关系,此事太过重大,陈准让两人一定要小心行事,不要泄露出苏炳阳已经死了。
而另一方面,画影图形,寻找苏炳阳同来的弟子,就算他已经死了,也要把骨头找出来。
再就是准备应付苏家的狂风暴雨,苏家的掌门苏炳阳的亲爷爷苏朝德,年事已高,估计很难千里跋涉,但苏家任何人来,都化为一阵暴风骤雨。
虽然他们再三遮盖此事,可天下哪有不漏风的墙,苏炳阳被夏侯家人杀死的消息迅速传了开来。
熊廷春他们已经接倒许多问询,其中包括朝廷中的一些大员或者是耆儒名家,他们明白,稍有不甚,会有许多人把怨气发到他们身上。
满月等人前脚离开,与苏炳阳同行的那名弟子就被找到了,只不顾找到的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尸体,此时刚过初春,山里寒冷依旧,保存了尸体。
他吊死在一座密林里,包裹还在,里面一些散碎的银钱还在,显然不是劫财害命。那不是愧疚自杀就是杀人灭口了。
熊廷春每天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据说半夜睡醒还在叫抓到了,抓到了,他的心情十分不好,就连留在这里的上差也基本上没见过他的笑脸,至于政务,去******政务,这就是现在最大的正务。
满月他们换人不换马,很快晋阳那边就有了消息,他们见到晋阳节度使夫人林若语,他证实那个荷包确实是她,是当年她送给苏舞阳的定情之物。
更重要的是,苏炳阳去大宁寺也是她请求的,苏舞阳大闹迎亲车队,让夏侯家颜面全失,他担心夏侯家报复,苏炳阳是苏舞阳在苏家关系最好的人,因此他派人肯求苏炳阳劝苏舞阳不再闹事。
苏舞阳曾经在陕南一代游学,和陕南群雄关系不错,因此苏舞阳才到大宁寺,派人留言给陕南群雄,希望找出苏舞阳来谈一谈,却不料发生了这种事。
夏侯夫人再三保证,绝不是苏舞阳所杀,他对苏炳阳一向获重,虽然他行事偏激,却无论如何不会做这些事的。
所有的人脑门子都出了汗,到了这一步,事情似乎很明显,苏炳阳约见苏舞阳,两人言语不合,苏舞阳一怒之下杀了苏炳阳。
一方面苏舞阳武功实在是高,二是苏炳阳猝不及防,所以才一击致命。
从另一方面说,以苏舞阳的武功,外面值守的武僧什么动静也不知道也能说的过去,他能大闹夏侯家的迎亲车队,并且全身而退,就凭这份胆气和武功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陈准得到飞鸽传书,立即上报朝廷,要求全国缉捕苏舞阳,虽然大家都知道还有很多疑点,可在这个时候,已经顾不得他是不是,一定先找个人背黑锅才行。
让熊廷春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江南苏家的人来了,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苏家当今的族长,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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