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雪落如故,屋内一灯如豆。
酒宴散了后,张素元并没有留下顾宗羲夜谈,他只是向顾宗羲要了《明夷待访录》新修订的手稿。
灯下,张素元仔细研读过顾宗羲新修订的手稿后,便合上书稿,闭目凝思,他稍稍有些失望。
顾宗羲新修订的书稿虽比以前翔实、缜密了许多,但却并没有什么新意,顾宗羲没有给出他想要的答案。
对张素元而言,事关国家大政方针,是否可行是他不可逾越的一关,不管顾宗羲的理论有多好,他又是多么欣赏,但如果看不到可行性,他也断乎不会施行。
当初《明夷待访录》给他的震撼过后,张素元很快就发觉了顾宗羲的理论存在着致命的缺陷,就是如何能够保证君权分立的持续性。
顾宗羲的理论超迈古圣先贤之处是对君王的批判由个体上升到整体,而且对君王批判之激烈、深刻更是前所未有,但顾宗羲因之而起的政治理想却太过稚嫩。
顾宗羲的政治理想是建立在圣君贤王的基础上的,在这一点上,顾宗羲和同样主张分权的顾忠信等西林党人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他们都与延续数千年的皇权道统一脉相承。
既然君权分立是以圣君贤王为前提条件,那为君者若不仅不是圣君贤王,反而是桀纣一类的暴君又如何?
古来八百帝,贤者有几人?一个也没有,这是顾宗羲自己的论断,但他却又把希望完全寄托在了圣君贤王身上。
张素元清楚,顾宗羲的政治理想有着致命的缺陷,这种致命的缺陷就在于没有制度上的保证,但对如何建立这种制度,他也同样没一点头绪。
自从与顾宗羲分手后,顾宗羲的理论一直盘旋在脑际,即使是在戎马倥偬之时也是如此。渐渐的,顾宗羲所有的理论都浓缩为一句话萦绕在张素元心头,这句话就是: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
顾宗羲在《明夷待访录》的首篇《原君》章中,开宗明义言道:“有生之初,人各自私也,人各自利也;天下有公利而莫或兴之,有公害而莫或除之。”
顾宗羲点出了人性最本质的东西-自私。
人性是自私的,人性的自私也就决定了整体公益永远也斗不过私利,而现今所存在的整体公益其实也不过是人为了私利而相互妥协的结果。
君子永远斗不过小人,这是唐人历史上永恒的主题,令无数仁人志士扼腕嗟叹不已,其实这就是公益斗不过私利的一个最具体而微的体现,虽然形式千差万别,但其本质如一。
既然人的本性是自私的,但千千万万的百姓却又为何能够容忍一个个无才无德的无知匹夫敲吸己之膏髓,淫辱己之妻女,夺天下之利而为一己之私?
诗圣杜甫诗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在张素元看来,酒肉臭之朱门固是该刀刀斩尽,个个诛绝,但路边冻死之骨又何尝不该冻死饿死!蝼蚁尚且贪生,这些人却连蝼蚁都不如;鱼死尚且会拼个网破,而这些人却连拼死的勇气都没有。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贪生恶死是人的本能,但万千蚁民面临生死的抉择时却是选死而弃生。
天下既有这等蚁民,朱门酒肉不臭就没有天理,因为欺负人固是有违天理,但有人让你欺负而你去不欺负也同样有违天理。
一边是朱门肉臭,一边却老老实实地躺在路边等死,这是何等的不可思议,又是何等的理所当然!但这也算了,自己愿意谁都天招没有,不过眼睁睁看着老父老母、妻子儿女活活饿死,这种人冻死饿死也是活该,不仅活该,死后更应该再下地狱!
这是何等的耻辱!这已不仅是冻死饿死者个人的耻辱,这也是所有有良知的人共同的耻辱。
如果没有路边冻死骨,又何来朱门酒肉臭,朱门又何敢让酒肉臭?但千百年来,这样耻辱死去的蚁民又何止千万!这是为什么?
这个答案张素元很快就想明白了-愚昧!也许一切问题的结症就在于此。向使天下人都如他一般憎恶给一匹夫下跪,那天下间还有谁有这个本领可以令天下人都跪倒在自己脚下?
想通了这个问题,张素元对老祖宗无穷无尽的智慧真是佩服得无可无不可。
什么叫深谋远虑?这才叫深谋远虑!只因一整套制度设定得完美而缜密,竟使得如此悖逆人性、违背绝大多数人利益的政治体制得以延续两千余年,一至于今日。其间虽屡屡山河易色,改朝换代,但这套政治体制却始终稳如泰山,非但没有因种种动荡而有所削弱,反而日趋完善。
这套君权神受的政治体制要说复杂也真是复杂,但要说简单也真是简单,其实说穿了也不过两点而已:一是愚昧民智,二是阉割血性。
愚昧民智和阉割血性,是支撑君权大厦的两根支柱,二者互为表里,缺一不可。
不愚昧民智,君王何以能视天下为私产?不阉割血性,何以能令身处水深火热中的兆亿生灵逆来顺受?
先人智慧高绝,但也可悲可叹!如果不是为了一姓之私,金人何能囚徽钦二帝,据北宋半壁江山?蒙厥又何能入主中原,荼毒天下百年?
温良恭俭让,多么美好,多么文明,但在美好、文明的外衣下又掩藏着怎样的愚昧和罪恶!
叹息,无尽的叹息随着灯火摇曳。
既然先贤可以仅仅用一套完美、缜密的政治、文化、经济、军事制度就将如此悖逆人性、违背千千万万人的切身利益,而只为少数人穷奢极欲树立的政治体制维持两千年之久,那他为顺应千千万万人的利益而设立的体制就没理由不能做得更好。
但该怎么做呢?不觉推门走出屋外,伫立在漫天风雪中,张素元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一百一十六章 法典
三日后,顾宗羲将亲族俱都安顿完毕,张素元和顾宗羲两人方才坐下来详谈。两人从午时一直谈到掌灯时分,晚饭时也叙谈不辍,张素元命人将晚饭端到书房,两人边吃边谈又一直到深夜。
通过这一番长谈,张素元对顾宗羲有了比较全面的认识,他发现顾宗羲不仅仅在政治方面有独到见解,而且对军事、经学、释道、哲学、天文、历算、地理、数学、农工、音律等等方面都有不同程度的涉猎。
“宗羲,累么?如果不累,我们谈个通宵如何?”将近子时,张素元笑着问道。
“故所愿,不敢请尔!”
顾宗羲言毕,两人相视大笑。
“宗羲,我早就听说你与二弟宗黄、三弟宗会合称东浙三黄,不知宗黄、宗会擅长什么?”张素元问道。
“大帅,天文、历算我不如宗黄,地理农工我不如宗会。”顾宗羲答道。
轻轻点了点头,张素元换了个话题,说道:“宗羲,当日一别,我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但却想不出为什么,直到法场上险死还生后,我才想明白毛病出在哪里。”
看着顾宗羲疑惑的目光,张素元继续说道:“宗羲,毛病就出在《置相》一章,你在《置相》中所言是要以相权制衡君权,设置能够与君主同议可否的宰相,但你没说如何保证可以使相权制衡君权。”
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宗羲身子一震,这个问题他如何想不到,但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于是最后他只能寄希望于明君圣祖,也冀望后世贤者能解决这个问题,《明夷待访录》的书名也是由此而来。
“大帅,您有什么意见么?”顾宗羲满怀着希冀问道。
“宗羲,你所论述的只是如何适当的使用君权,但你既然认为三皇五帝以下的帝皇尽为民之寇仇,尽为独夫民贼,那你想没想过君权合理性的问题?”
张素元此言一出,顾宗羲立时惊得目瞪口呆,动弹不得。
“大帅,颠覆君权后该当如何?”回过神来后,顾宗羲立即问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否则诺大的国家岂不成了一盘散沙,那还了得!
“我也不知道,但这或许不必由我们来出答案。”轻轻叹息一声,张素元说道。
“大帅,您这是什么意思?”顾宗羲不解地问道。
“正如宗羲所言,古之仁者以天下为主,君为客,凡君之所毕世而经营者,为天下也,是故古之仁者量己之德才而践行君位,而亦以此道擢拔继任者。量己之德才不足以堪大任而拒之者,许由、务光是也;入而又去之者,尧、舜是也;初不欲入而不得去者,禹是也。尧禅天下于舜,舜禅天下于禹,是上古之仁君以此道擢拔继任者也。”张素元侃侃而言。
“莫非大帅欲效尧舜禅天下于后之贤者?”顾宗羲的双眸亮了起来。
“宗羲,也可以这么说。”张素元点了点头,说道。
“大帅,人心之不古早已今非昔比,若后世之人效夏启事,大帅一腔心血岂非尽付东流?”片刻之后,顾宗羲忧虑地问道。
“宗羲,所谓人心不古,是说今之人世风日下,但这正是我们开启新政的基础。古人纯朴,而纯朴也就意味着民智未开,易于为人所愚弄;今人奸狡,从好的方面说,就意味着今人不易为人所愚弄。”张素元一笑说道。
“大帅所言固是有理,但正因为人心不古,所以后人欲效夏启之心必较夏启之时强烈千百倍,而欲从之得富贵者必也千百倍众于夏启之时。”
“宗羲言之有理,而这正是你我当为之事。”张素元面容凝重地说道。
“大帅,您要怎么做?”顾宗羲肃声问道。
张素元为他打开了一个全新的天地,顾宗羲这会儿已不为将来可能发生的任何不测担心。
“宗羲,君权的实质是什么?”没有顾宗羲,张素元换了个问题问道。
顾宗羲愕然,他对张素元的问题摸不着一点头绪。
“换个提法,宗羲,我当不当皇帝对我掌握的权力有没有影响?”
“没有。”顾宗羲毫不迟疑地答道。
“宗羲,君权的实质是为了权力的延续,是为了让本没有能力掌握权力的人可以掌握权力。”
顾宗羲依然摸不着半点头绪,他不明白张素元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顾宗羲不解的目光,张素元继续说道:“君权必须废止,仅仅为了不再出现让‘何不食肉糜’的白痴掌握超越众生之上的权力这一条理由就已足够,但它还不是问题的实质。”
“宗羲,问题的实质是如何限制类似我这种人的权力。”张素元最后重重地说道。
顾宗羲此时方才明白张素元的意思。
在张素元心中,君权仅仅是权力的一种形式,一种保障废物白痴的形式,张素元要触及的不是权力的形式,而是权力的实质,他要制约的是今后所有站在权力顶峰的人的权力!
顾宗羲愈加晕头转向,因为张素元把他心中原本无法逾越的障碍变成了小土块,他呐,自然也就成了小蚂蚁。
小蚂蚁依然越不过小土块,但却又看到了小土块后面耸立的高入云端的山峰。
“人心变,则天地变,如果后世百姓咸以复辟君权为大逆不道,那纵然有后世贼子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最后也必将身败名裂,遭千万人唾弃,为举世所不齿。”
“大帅,我们要做的就是变换人心?那大帅不许跪官、削发也都是为此,对吗?”顾宗羲终于反应过来。
“是的,宗羲,我们必须得从一点一滴做起,要把将百姓从几千年的诸般禁锢中解放出来,而后方才可能引导他们朝我们希望的方向发展。”
看着顾宗羲愕然的目光,张素元轻轻叹息一声,顾宗羲绝代惊才,而且已把唐人锢疾分析得入木三分,剥离得十之八九,但就是如此,顾宗羲竟丝毫也没触及到问题的根本,捅破最后的一层薄纸。
顾宗羲如此,他又何尝不然,如果不是法场上发生的事对他的影响,使他的观念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也不可能想到君权合理性的问题。
观念,仅仅通过种种手段不断强化的观念竟可以不论贤愚、无声无息、无音无形地禁锢兆亿生灵数千年!
教化之力,一至于斯!张素元叹为观止。
听完张素元关于皇权之所以能够存在数千年的分析,顾宗羲同样叹为观止。
“大帅,为帝者师一直都是宗羲的宿愿,但宗羲今日方知这是何等愚妄!大帅才是宗羲之师。”顾忠信站起身来长身一礼,心悦诚服地说道。
“我是宗羲之师,宗羲又何尝不是本帅之师,我们彼此彼此。”
言毕,两人又是相视大笑。
“大帅,您打算从何处着手?”重新落座后,顾宗羲问道。
“学校!”张素元轻轻地说道。
学校的作用是顾宗羲在《明夷待访录》中着重论述的一章,他认为天子之所是未必是,天子之所非未必非,所以他主张从中央到地方的各级学校不仅仅只是作为为国家培养人才的地方,它同时也应成为议论朝政、检讨得失、臧否时事、监督君主与官吏的议事机构和权力机关。
“大帅,您打算怎么做?”
顾宗羲知道,张素元采纳他关于学校的主张本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张素元此时提到学校,可能另有深意,果不其然,张素元的深意再一次令他目瞪口呆。
“宗羲,我想把六至十五岁的孩子,不论男女全部收入学校。”
“大帅,这能行吗?”顾宗羲愕然半晌,而后难以置信地问道。
“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此事没得商量。”张素元决然说道。
见张素元决心已定,顾宗羲便不再说什么,但有一个问题他非问不可。
“大帅,您为什么非要让女孩子也接受教育?而这必将是此事最大的阻力。”
“宗羲,对小孩子影响最大的人自非母亲莫属,仅此一点,我们也务必要使所有的女孩子都受到良好的教育,而且相对而言,女子可能更容易接受我们的观点。”
顿了顿,张素元又接着说道:“宗羲,辽东人力有限,而我们夹在离人和朝廷之间,处境艰难,所以必须尽起辽东之人力。今后战阵之间,白刃格杀会越来越少,枪炮将会成为主要、甚至是惟一的武器,所以力量将不再是衡量战士优越与否的唯一标准,如此一来,男女在战场上的差别就不会太明显,如果我们将最优秀的女子组织起来好好训练,我想她们可能不输于男子。”
知道张素元早已胸有成竹,更知道张素元必会将办学的事交给他,而且他也志在必得,于是顾宗羲开始问及如此办学所必然得面对的种种难题。
“大帅,要建立如此规模的学校,需要的银子必然很多,以辽东目前的状况能够解决吗?”
“宗羲,不是很多,而是极多,我们要办的学校全部免费。”张素元淡然一笑,说道。
此言一出,又让顾宗羲愣了半晌。
“大帅,有这种必要吗?”
顾宗羲知道,张素元此言一出会对辽东的财政造成怎样的压力。在目前的情势下,将辽东有限的财力全部用在军队上才是正理,所以他觉得建立如此规模的学校至少在目前没这种必要,何况竟还要全部免费!
“宗羲,有这种必要,我们现在就要为千秋万代立行!倘有一日,我们真能开创一个全新的国家,免费教育就是第一国策,谁违背,谁就是国贼!”张素元冷冷地说道。
“免费也罢,收费也好,其实消耗的都是整个国家的财富,但免费收费对普通百姓,对整个国家的影响却会巨大到难以估量。以科举为例,隋唐至于今日,千多年来,科举之所以能够取代门阀政治,成为国家选拔人才的主要途径,实质的原因其实只是出于为了维护皇权稳定的需要而已。试想,如果没有科举,如果国家选取官吏依旧尽出豪门,那在体制内,平民永远都是平民,没有任何改变的机会,于是平民要想变换身份就只有造反一途。天地生民,千差万别,有的安于温饱,也有的思谋飞黄腾达,如果没有体制内向上流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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