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顾忠信沉下去的脸色,祖云寿赶紧说道:“明教将军,我们就此别过,我和顾大人都想快点见到大帅。”
三人拱手作别后,顾忠信率先策马而去,这会儿他想快点见到张素元的心情愈加迫切。
山海关,看着眼前的铁血雄关,顾忠信的心情复杂之极。
两个多月前,离开山海关去宁远时,顾忠信在马上回望雄关,他看到的是千古悲凉,因为辽事飘摇,国事飘摇,对此他却无能为力。
辽东已成了个火药桶,一个足以将帝国炸得灰飞烟灭的火药桶,而导火索就是张素元的生死。他改变不了张素元的命运,他也同样对辽军无能为力,因为这不是杀几个将领就可以解决的问题。
今天,此刻,蒙蒙细雨中,山海关却如不知存在了几千万年的定海神针插在了辽东大地上,顾忠信一直惶急的心陡然安稳下来。顾忠信这会儿已然明白,虽然开始时他对祖云寿等人大逆不道的行为深感愤怒,虽然此刻他依然不能原谅祖云寿等人,但心中却已非常庆幸,感觉到从未有过的轻松和希望,祖云寿、赵明教或许为他破解了他原本无能为力的危局。
顾忠信相信,不管今后局势如何发展,辽东都将稳如泰山,张素元统领着这支人人甘为之效死的十万铁血雄狮,八旗兵势不能越雷池半步!认识到这一点,顾忠信的忧心就已去了一半,剩下的就是说服张素元。
这会儿,比之离开宁远之时,顾忠信愈加轻松,因为他绝对相信,不论在何种情况下,兄弟都绝不会起谋朝篡位之心,如此一来,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如今最糟糕的结果是万不得已时,他劝张素元远走海外。如此一来,张素元当无性命之忧,而只要张素元不死,辽东形势便不会有多大的变化,但现在他不还不算这么做,他现在希望张素元可以留在辽东。
张素元留在辽东,正如方才赵明教所言,朝廷对此必然无可奈何,因为即便思宗想不顾一切也没这个能力,然后再由他居中转圜,顾忠信预料最后极可能维持个相安无事的局面。如此,等到张素元平辽之后,再上表请罪辞官,到时不管思宗对张素元还怀着多大的怨恨,形势使然,皇上也不得不顺坡下驴。
虽然这么做是对君皇的大不敬,但却是目前帝国救亡图存的唯一解决之道!
山海关的气氛一如宁远,人人脸上都罩着一层流光,顾忠信的心情愈加轻松。
看到顾忠信的神色,张素元心道成了,一切都已水到渠成,已经不劳他再费唇舌,至少是目前,顾忠信已和他站到了同一条战线上,接下来他只需提醒顾忠信一些注意事项就可以了。
“素元,伤得重吗?”双手扶起张素元后,看到张素元整个头包得严严实实,但脸色却一如常人,顾忠信不由疑惑地问道。
“大哥,一点皮肉之伤而已,不打紧。”张素元神情一暗,而后略带点苦意答道。
“怎么回事?”顾忠信问道。
“临刑时,素元太过愤怒,挣脱绑缚时,带下了大片头皮。”张素元平淡地说道。
听着张素元平淡的语声,顾忠信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张素元性情激烈,行事却极为沉稳,不论大事小事,每每都是谋定而动。当初为自己所请,张素元写下手书召回祖云寿之时,就知必死无疑,既然如此,他为什么会在临刑时如此愤怒?这不像是张素元的为人啊!
顾忠信此时已经知道思宗处张素元的刑罚是刮刑,难道是因为这个?但也不像啊,张素元应该对任何刑罚都有心理准备才是正理。
“大哥,素元当日一被压出北镇府司死囚牢,最后直至西市口刑场,一路上人山人海。如果不是锦衣卫保护,我就不用到西市口受那千刀之苦,半路上就会被砖头砸死。被绑缚到刑柱上后,刮了我这个大叛贼的呼声排山倒海,如果当时我被扔到人群中,我想就是流到地上的血也会被人合着泥土吞下。”看着顾忠信茫然的神情,张素元解释道,只是语气比之刚才更加平淡。
“素元,百姓只是被一时所愚,他们早晚有一天会明白兄弟的忠君爱国之心。”顾忠信的心越沉越深,这种话连他自己都觉得不说要比说出来好得多。
“当年大太监刘瑾受的也是刮刑,他的一块皮肉被京城百姓炒到了一两银子一块,大哥,若我真的被刮了,瞧那架势,素元一定不会让刘瑾专美于前,一定会破了刘瑾的纪录。”没有理会顾忠信劝解的话,张素元自嘲地说道。
到了这会儿,顾忠信轻松的心情已经不见了一丝一毫,他知道祖云寿在宁远跟他说的话应验了。
“素元,今后你想怎么办?”顾忠信的脸色已如寒冰。
“大哥,您不必担心,素元绝不会叛反朝廷。”说到这,张素元沉默了片刻后,又接着说道:“但也绝不会再任人鱼肉!”
“这话怎么讲?”顾忠信的脸色缓解了不少,但依然凝重。
“大哥,不瞒您说,素元的心已寒,今后关内不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没兴趣,现在我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脚下这一方土地上的百姓,素元旦有三寸气在,就不容任何人欺凌他们,不论是离人,还是朝廷!”张素元的语气渐趋冷厉。
“这么说,平辽之后素元还要留在辽东吗?”沉默了良久,顾忠信沉声问道。
“大哥似乎对素元能够平辽信心十足?”张素元不由苦笑地问道。
“怎么,难道说素元当初‘五年平辽’的豪言当真是虚言欺君?”顾忠信沉声问道。
“当然不是,但此一时彼一时,今后朝廷还能给素元提督关内八路的权力吗?”张素元依旧苦笑着问道。
听了张素元的话,顾忠信默然,他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不但不可能,张素元还必须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在山海关来防备朝廷,这是必然的。
“素元,不管能不能,大哥只是问你一旦平辽之后打算怎么办?”良久,顾忠信方才问道。
“大哥,我们对事情的看法或许会有不同,但只要对大哥承诺过,素元就决不会违背。十年八年之后的事情老天爷都不知道,我不能现在就给大哥承诺,希望大哥谅解。”张素元恳切地说道。
“如果大哥今天非要素元一个承诺呢?”顾忠信直视着张素元,问道。
沉默了良久,张素元最后咬了咬牙,决然说道:“大哥,素元可对天盟誓,季家一日在京城里坐着,辽军就决不入关!”
顾忠信轻轻叹了口气,他相信张素元,这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素元,大哥这就回京师,你还有什么话说吗?”顾忠信问道。
“大哥,素元有几句话要您向朝廷言明。”张素元略一思索后,说道。
“是什么?”顾忠信沉声说道,他知道张素元要开条件了。
“第一,希望朝廷不要逼我,辽军不入关的先决条件是朝廷不派兵攻打山海关。如果一旦朝廷攻打山海关,到时希望大哥不要再让素元为难。”张素元的眉毛微微上挑,说道。
张素元的话说得很婉转,意思却一点也不婉转,将来形势会如何发展,顾忠信已没有丝毫信心。
“第二,朝廷一年用在辽东的银子约为五百万两,今后朝廷每年仍得提供五百万两,而且朝廷还必须保证通往辽东的商路畅通。”
“素元,你认为这可能吗?”顾忠信皱褶眉头,问道。
“大哥,如果朝廷满足我的要求,我将保证八旗兵今后再由西线突入长城时,辽军会猛攻离人的老巢,令突入长城的八旗兵迅速回师。”张素元一笑,答道。
看到顾忠信瞧向自己怔怔的目光,张素元敛起笑容,接着冷冷地说道:“大哥,如果朝廷不能保证辽东起码的粮食供应,辽军会进入关内抢粮,这是辽军不入关的第二个先决条件!”
“好吧。”顾忠信注目张素元良久,最后无可奈何地说道。
顾忠信知道在公在私,张素元说的他都无可指责,因为确保辽东不失,不论对张素元,还是对他自己,都是不容有失的最高原则,以此种激烈手段要挟朝廷,张素元自己也是无可奈何。
第二天,阳光虽依旧明媚,秋风却也飒飒。
表里山海,松涛如怒,望着顾忠信远去的背影,张素元心如坠铅,他不知道顾忠信今后的命运会怎样。
这是顾忠信的命运,在这个动乱的年代,如他和顾忠信这等信念高于生命的人,都有各自固有的命运,任何人都无法改变。
立马在高岗上,张素元任着山风吹拂,一动不动。
一百零七章 翻案
风如夜狼嘶嗥,灯似鬼影飘忽,阳光下金碧辉煌的紫禁城,在夜幕中却比鬼蜮还要阴森恐怖。
“皇上,这是东厂密扎。”呈上密扎后,总管太监万和鸣小心翼翼地说道。
“是关于辽东的消息吗?”思宗按住密扎,阴森地问道。
“不是的,皇上,山海关一线已被彻底封锁。”万和鸣胆颤心惊地答道。
看到思宗额上暴起的青筋渐渐隐去,万和鸣的心也稍微轻松了点。自张素元被从法场劫走后,已经半个多月了,还每天都有太监、宫女被思宗生生打死。
“啪”,又一块价值连城的歙州砚被思宗狠狠掷在地上,摔成了八瓣。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见思宗青筋暴起的手哆哆嗦嗦地抓向砚台,万和鸣不假思索地赶紧跪下,一面以头触地劝请皇上息怒,一面在心里祷告四方天地神佛,拜请那方砚台的目标可千万别是他的脑袋。
这半个多月来,皇上特别喜欢摔砚台玩,而且不知怎地,摔起来还特别有准头,这些日子没少给小太监开瓢。
“立刻传旨,百官上朝!”思宗气得都有点差音了。
又活过来了,万和鸣聚集起全身的力量,中规中矩、蹑手蹑脚地轻轻退出大殿。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大管家闻福轻声禀道。
“什么人?”仰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的闻阁老眼皮都没撩一下。
“他没说,只是让把这个交给老爷,说您一看就知道。”闻福略微打了个沉儿,说道。
看到锦盒中的极品紫貂皮裘,闻体仁心咯噔一下,他知道了来人从何而来。
“将此人的来历核实清楚后,再让他进来。”沉默半晌,闻体仁吩咐道。
闻福领进来的人五十多岁,个子不高,胖胖呼呼的一团和气,穿了一身半新不旧的灰布长袍,怎么看怎么都是京城里哪个小铺的大掌柜。
“小的张来福给老大人请安。”胖子跪倒在太师椅前磕了三个头后,说道。
“起来回话。”看着跪倒在身前的张来福,闻体仁连个手指头都没动。
“谢老大人。”胖子谢道。
闻福退出去后,闻体仁盯着张来福缓缓地问道:“你是唐人,还是离人?”
“小的是离人,老大人。”张来福躬身答道。
“在京城住多久了?”闻体仁接着问道。
“五十年了,小人幼时随父母逃难到京城来的。”
“你来此何事?”闻体仁点了点头,问道。
“闻大人,我家大汗不忍生灵涂炭,欲与帝国化干戈为玉帛,但苦无门路陈达下情,故命小人设法以达天听。小人素闻大人领袖群伦,识见不同凡俗,因此小人不揣冒昧,登门造访,还请老大人海涵!”张来福陡然间换了个人,再也不是小铺大掌柜的作派。
看着张来福神色间难掩的傲然之色,闻体仁不再怀疑张来福的身份,对张来福的来意也清清楚楚。
他很想成全张来福,但此事太过凶险,目前绝不能淌这趟浑水!怎么办好呢?闻体仁又闭上老眼,仰靠在太师椅上一动不动。
“当、当、当。”门上传来了三下轻轻的敲门声。
“进来。”良久,闻体仁说道,他的眼睛依然闭着,没有睁开。
“老爷,皇上要您进宫。”闻福来到闻体仁耳畔,轻声说道。
闻体仁这才睁开一双老眼,示意闻福退出后,他站起身来,将书案上的奏折收尽衣袖。
“老大人,这是我家大汗的一点心意,请您笑纳。”见闻体仁要走,张来福赶紧把糖衣炮弹甩了出来。
没曾想,闻体仁却对礼单看都没看一眼,经过张来福身边时,他停住脚步自言自语地说道:“要是张先生被锦衣卫抓住可如何是好?”
听到闻体仁丈二和尚的话,张来福先是一愣,接着大喜,赶紧扫地一躬,说道:“老大人旦有所命,我家大汗已吩咐小的无不照准,还望老大人有什么需要小人办的,请千万不要客气。”
闻体仁轻轻点了点头,便命闻福送客。
皇极殿,也就是民间所谓的金銮宝殿,这里本是皇帝举行登基大典、接见外国使节和三、六、九礼仪性常朝的地方。百官参加三、六、九礼仪性常朝时,虽有时也议政国事,但大多都是泛泛而论,若真有什么需要商定的政事,都是皇帝在偏殿或是寝宫召见相关的臣子商议。
今天,思宗不知出于什么考虑,他竟在夜里升坐了金銮宝殿。
夜里召集百官升坐金銮宝殿,是思宗今天创造的第一个纪录,而高坐龙椅上,黑着脸一语不发整整一个时辰,则是大皇帝今天创造的第二个纪录。
可想而知,大殿里的气氛压抑到了何种程度!同样,在这样的气氛中屏息静立一个时辰会是个什么滋味,也可想而知,但无论如何难受,除了官服偶尔轻轻抖动几下外,没人再敢做出任何其他的动作。
“楚卿家,你看看这道密扎。”思宗终于开口,缓缓地说道。
大皇帝金口一开,无论如何,都将大殿里压抑到了极点的气氛撕开了一道缝隙,群臣不由得都松了口气,但内阁首辅楚延儒除外,思宗缓缓道出的每个字都如一根根碗口粗的钉子钉入他的身体。
所谓伴君如伴虎,自古皆然,任何一个皇帝都是如此,超越一切众生之上的权力决定了这一点,但正如老虎凶恶有别,人君也一样。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在人君如老虎这一行当,思宗认第二,就没那个皇帝敢从坟墓里跳起来认第一,这是楚延儒通过这半个多月的观察所得出的确定不移的结论。
自从张素元被劫走之后,究竟有多少官员因之掉了脑袋,楚延儒已记不清了,兵部尚书张廷栋这位刚刚冒起的红人就因一句“山海关一切正常”而被流放三千里,家财充公,其家男为奴,女为婢。
在楚延儒看来,这些人的罪状只有一条-倒霉!他们都是为皇帝的愤怒而死。
看过密扎,楚延儒并未因自己的先见之明而有丝毫得意和轻松,他现在必需得时时刻刻打起全部精神,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疏忽大意。现在是非常时期,以前百试不爽的揣摩上意那一套这会儿不大管用,因为思宗现在的所思所想绝不能以常理度之。
密扎是关于这几天突然在京城哄传起来的,替张素元鸣不平的事。
在这场骤然而起的翻案风潮中,邸报居功至伟。
所谓邸报,发源于汉唐,是指各地驻京官员收集抄录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有关官员任免调迁等消息而后传回各地的信札。到了宋代,出现了专门抄录邸报以售卖的牟利商人,及至帝国,邸报的售卖量日趋庞大,以致有不少低级官吏也参与其中,籍此牟些微利,补贴家用。
昨天,京城突然出现一份关于张素元的邸报。邸报上抄录了张素元关于议和、请饷、诱杀徐文龙、请固西线的所有奏章,以及思宗和内阁对此的答复和处置,而更要命的是邸报中详细说明了张素元的权限和采取坚守不战的原因。
这份邸报的效果可想而知,楚延儒看过后,当即瘫坐在太师椅上,动弹不得。
楚延儒之所以反应这么大,唯一的原因就是他是内阁首辅。
作为内阁首辅,楚延儒应在第一时间向思宗奏报此事,但现在朝中但凡长着脑袋的,都无不清楚向思宗报忧得要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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