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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坐下后,便冲晶说:姐,你住的是谁的房子,是不是高扬的?
晶不说话,眼睛望着墙上,海顺着晶的眼光望去,便看见了墙上挂着高扬的照片,那是一张高扬的艺术照,此时的高扬正含蓄地冲着他们微笑着。
海就明显地不悦了,他沉着脸冲着晶说:姐,那么多男人你不喜欢,你为什么喜欢他?
晶也开玩笑地冲海说:怎么了,你是不是希望姐永远嫁不出去呀?
海就不说什么了,他的心情很沉痛,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沉痛。海复员回来后,也老大不小了,有好多热心人帮着海张罗女朋友,母亲也托人拉关系地帮海找过,可海一个也没看上。气得母亲拍手打掌地说:你个死东西,到底要找啥样的?
海不说找啥样的,其实他心里的目标很明确,要找就找姐这样的。不论从长相还是从性格,海从小到大,可以说受晶的影响很大,他最欣赏的女人就是晶。无形中,晶成了海衡量其他女人的一把尺子。海以这种方式去寻找未来的女朋友,说简单就简单,说复杂就复杂。
海给晶带来很多吃的用的东西,一大堆放在晶的面前。
晶望着那一大堆的东西道:海,你不怕把我撑着哇。
海不说什么,梗着脖子不看晶。晶就又说:得了,我不是还没嫁人嘛,以后我找男朋友先请你过目,你同意,姐再跟人家谈。
晶这么说完,海的情绪才有所好转,然后想起什么似的,从包里拿出一本杂志,那篇杂志上发表了海的一篇小说。
晶看着杂志就真心实意地说:海,你真快成为一个作家了。
两人又说了一阵桃红李白的话,海便告辞了。他看晶没什么大事儿,也就放心了。海走到门口回过头来冲晶说:姐,你早点回家去住吧。
晶站在他的身后不说什么,只是笑着。
只有晶离开这栋房子,海才会感到心里踏实。其实海这种敏感是有道理的,晶确实被高扬吸引着。
高扬吸引晶的背景很复杂,一方面她在感受着高扬浑身上下的男人气,另一方面高扬身上让她感受到一种熟悉的东西,那种她熟悉的东西就是父亲身上的,这种东西让她既感到亲切又美好。
晶从小到大一直很崇敬父亲,在她情窦初开的时候,其至她想过未来的白马王子应该是父亲这种人。她的眼里,父亲浑身上下都是优点。当母亲不停地唠叨父亲这不好那毛病时,晶一点也不想和母亲苟同,她甚至认为这是母亲没事找事,鸡蛋里挑骨头。后来晶大了,明白了男人女人该是一种什么感情时,她仍然崇敬父亲,欣赏别的男人时就多了一把尺子。
晶到刑警队报到的第一天,第一次见到高扬时,高扬没有给她留下什么印象。后来搭班了,她被分到高扬的这个组,在工作中,她才了解高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高扬的那份冷静、果敢,使她在高扬身上一下捕捉到了那种熟悉的东西,这种熟悉的东西不是每个男人都具备的。晶在草原当兵时,经历了她的初恋,她的初恋在她的心里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初恋的情人吸引她的东西就是这种熟悉的东西。后来初恋被现实击得粉碎,偶尔回想起往事,晶的心里仍隐隐作痛。
这次她别无选择地住到了单身高扬家里,迫使高扬把所有的夜班都接了下来。她在无意中发现了一本高扬和前妻留下的影集。高扬的前妻在照片上看,应该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她不明白,这个女人为什么离高扬而去。高扬和商人比是很穷,难道钱比任何东西都重要吗?这是晶迷惑和不解的一点。晶知道自己又一次真正的爱情来了,这股力量正长驱直人,先是撞开了她的心,后又浸渍着她的全身。她只要看见高扬便觉得愉悦,哪怕是听到高扬的声音。在高扬不在身边的时间里,她会望着高扬墙上的照片发呆。在养伤的日子里,晶的爱情之火,已成了燎原之势。
7
晶的伤在爱情的滋润下很快就好了。伤好后过了许久,母亲才知道晶受伤的事。那次母亲扒开晶的肩头,看着晶肩头留下的伤痕,号啕着大哭了一场。从那以后,她更担心晶。晶的昼伏夜出,让母亲提心吊胆。母亲经常在夜里醒来,趴在窗前听着外面的动静。父亲见了后就冲母亲说:你有毛病呀,晶又没有到干休所来抓坏人。
父亲虽然这么说,仍没能改变母亲对晶的提心吊胆。那时,母亲就一门心思巴望晶早日结婚,她是过来人,知道女人一成家,有了孩子,再野的心也该收了。如果晶收了心,不再昼伏夜出了,那她的一颡心也就安生了。母亲在睡不着觉时就感慨:做女人不易,做个好母亲更不容易。
但晶似乎一点也没有结婚的迹象,昼伏夜出不说,每次回到家里,只要母亲一提结婚的事,晶就嘻嘻哈哈没个正形的样子,弄得母亲说也不是想也不是。晶每次一离开家,母亲就开始为晶祈祷,她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父亲看见了,曾训斥母亲:你还是老兵呢,给军人丢脸。
父亲这么说了,母亲还照例这么做。反正在家里,关起门来谁也看不见,也影响不到哪里去。做个母亲不容易,父亲这么一想之后,也就随母亲去了。
母亲不仅要为晶操心,更为海操心。她现在仍隔三差五地去看海,每次去,海都伏在桌子上奋战着。海说在写小说,海已经奋战了几个昼夜了,头发乱了,眼睛也红了。那一次母亲看见海正把头扎在水龙头下冲冼着,海光着膀子,一副赤膊上阵的样子。母亲发现海瘦了,也就是那一次,母亲在海面前哀求地哭了。老年的母亲愈发地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流眼泪,跟个小姑娘似的。母亲一边哭一边央求海,希望海能跟她回家。他写小说就写,半夜母亲端个汤送个水也方便。海听了母亲的话,把脖子梗了,没好气地说:我当不成作家,就不回家,不能让人家小瞧了。
海说的“人家”自然指的是父亲,还有林。母亲千劝万劝的也不起一丝一毫的效果,无奈的母亲一步三回头地走了。母亲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想:这辈子怎么碰上这么一群不知好歹的人呢?父亲就不用说了,母亲已经领教过了,都一辈子了,吵了一辈子争了一辈子,结果父亲还是父亲。林当年当兵,为了和父亲争个曲直,一口气十几年没有回家,现在娶妻生子了,当上了师长才回来。经常给家打个电话,问询一下父母的身体,偶尔也打听一下弟、妹的近况。在母亲的心里,林已经正常化了。母亲认为晶会让她省心一些,女孩子嘛,没想到的是,晶更不让人省心,扎在一堆男人中间,舞枪弄棒的,弄得母亲的心一抖一抖的。三十来岁的大姑娘了,也不结婚,整日没白没黑地在外面疯着,让母亲一点也不省心。海从小到大都是一副姑娘般的性格,自尊心比谁都强。按理说,他学习不好,没父亲什么责任,兵没当好更没父亲什么责任。他这没当好那没当好的,在一般人的眼里,海这个人就废了。现在又要当什么作家,说什么混不出个人样来就不回家了,看样子,海这种一意孤行要进行到底了。
母亲受不了了,她无论如何要拯救海。在她的印象里,只要海有个姑娘能拴住他的心,这孩子还是可以救药的。那么又有哪个姑娘能走进海的心灵呢?母亲吸取了前几次失败的教训,这次,她要为海张罗一个知根知底的。
那一年,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大学毕业了。李满屯给父亲当过后勤部长,现在也住进了干休所。李满屯的姑娘叫李纹,学的就是中文。海当年梦想着学中文,结果没考上,后来当兵去了。李纹姑娘毕业后,现在一家中学当老师,也是老大不小了,高不成低不就的样子,介绍了无数的男朋友,她愣是没有一个看上眼的,让父母也跟着操碎了心。
那天在干休所里,母亲和李满屯说起了各自的儿子和女儿,都是一脸的愁容。后来李满屯一拍大腿说:小时候,你们家的海和我家的小纹是不错的,还不如让他们那个呢。
李满屯这么一说,母亲眼前呼啦一下子就亮了,她也一拍大腿,可不是咋的,就这么定了!
母亲为了慎重,她和父亲要把李纹小姐叫到家里过目一番。李纹小时候他们是有印象的,扎着两个小辫子,跟在海这些男孩子后面疯玩儿。自从住进干休所后,尤其是李纹上大学一直到工作,他们已经很难再见到李纹了。毕竟是年轻人和老人活动的空间不一样了。
很快李纹小姐在李满屯的安排下来家了一趟,由李满屯陪着。谁都没把话说破,三个老人大着嗓门说一些山高水长的话,李纹像小猫似的这看看那瞧瞧,乖得很。后来,她在一本影集里看见了海的一张照片,她的眼睛就亮了。李纹上过四年大学,现在又是人民教师,她的情商是不低的,父亲带她到这里来,她心里是什么都明白的。也就是说,这么多年她心里一直记挂着海,以前谈过那么多男朋友都没有成功,多多少少和海有一定的关系。
李满屯带着李纹小姐走了之后,父亲和母亲有了如下对话。
母亲说:老石呀,你看这姑娘咋样?
父亲说:我看差不离,海那小子都要成了废人了,能找这样姑娘当老婆就算老石家祖坟烧高香了。
母亲也说:这姑娘乖得跟猫似的,我打心眼儿里喜欢。
父亲说:那就这么定吧。
母亲为了安排海和李纹见面也是费了一番苦心的。星期日的时候,她把父亲打发走了,然后给海打电话,她在电话里有气无力地说:海呀,妈病了,快不行了,你要是回来晚一步,就不一定见到妈了。
海对母亲的电话将信将疑的,以前母亲也骗过海。这回海就说:妈,你别骗我,你知道“狼来了”的故事吗?
母亲说:妈现在快不行了,啥都记不得了,你快回来吧。
母亲最后又说了句:你爸不在家,你不回来就没人管我了。
母亲这句话起到了作用,就是母亲骗他,只要父亲不在家,他回来一趟也是可以的。于是他暂时和他心爱的小说告别,匆匆地回来了。
海一走进家门,就发现又一次上当了。母亲正和李纹小姐在客厅里谈笑风生呢,海一脚门里一脚门外地站在那里。母亲就扑过去,她怕海半途而废缩回去,以前曾经有过这样的教训。她一把把海拽进屋内。母亲说:海,你看谁来了。李纹小姐也站起来了,她又乖得跟猫似的了。海自然认识李纹,虽说几年没见了,但海对她一点都不陌生。
海没头没脑地说了句:你来干什么?
两人就怔在那里。
还是李纹小姐有涵养,不仅没有恼反而笑着说:我来看你呀。
海别无选择,只能坐在沙发上了。母亲见势也就上楼了,但她的每根神经都没闲着,不停地引颈谛听着楼下的动静。她希望海和李纹说得时间越长越好,最好是谈着谈着就不走了。
楼下的海和李纹并没有说什么,大部分时间是李纹在说,说自己的大学生活,说当人民教师的体验。海冷着脸听,态度自然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李纹说了一气才反应过来,冲着海说:你怎么不说话?
海站起来说:你有话找我妈说吧,我还忙着呢。
然后冲楼上大声地喊:妈,没事我走了。
海真的走了。等母亲从楼上走下来,海已经没影了,只剩下形只影单的李纹站在那里。最后李纹留下一句话:你儿子怎么这样?说完也走了,母亲的心又凉了。
父亲很快就回来了,其实他并没有走多远,他一直在附近观察着动静。见海和李纹相继走出来,他就感到没戏了。一进门便冲着发呆的母亲说:我说过海这小子是扶不上墙的东西,以后他的事咱们少管。
母亲真的是欲哭无泪了。
后来这事让晶知道了,晶大咧咧地说:你们别管了。我知道海喜欢什么样的,这事包在我身上了。
晶果然说到做到,没多久,晶便领着一个叫杨花花的女公安出现在海的面前。杨花花刚从警校毕业,正在晶的手下实习,现在晶已经是中队长了。杨花花二十有四,她长得和名字一点也不相符,身体很健壮,有点黑,经常放声笑,还能喝酒,也大块吃肉。这都是后来海了解到的。
当晶带着杨花花出现在海的面前时,海的一双眼就直了,他痴痴呆呆地望着杨花花。杨花花就笑着冲海说:你小子看啥呢?海被爱情击中了。从那以后,人们经常可以看到,海像个小学生似的手捧着鲜花站在公安局门口,等着杨花花的出现。
8
七老八十的父亲除了操心三个孩子,让他更加记挂的便是老家蘑菇屯儿那片土地,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乡亲们。父亲所熟悉的那帮老人大都不在了,就是健在的也已经是老眼昏花没有什么作为了。他们也同样惦念着干休所的父亲,可他们都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他们把对父亲的怀念只能挂在嘴上说说,他们怀念当年走进城里,来到父亲家里,大碗吃肉大碗喝酒的岁月,以及他们离开城里,穿着父亲送给他们的军装,以及缝纫机什么的,那样的日子是多么美好哇。父亲的乡亲怀念着那些美好的岁月。
现在轮到他们的孩子频繁地出入父亲的家门了。年轻那茬人找父亲的时候,是为了当兵,现在有的留在部队,有的复员回乡了。小辈儿的这茬,他们三五成群,呼朋唤友地来到了城里。现在当兵对他们已经没有什么诱惑力了,都知道当个三两年兵又回去了,以前干啥还干啥,耽误时间不说,连个老婆都讨不上。部队的干部都得上军校,他们知道自己不是上军校的料,索性他们什么也不想了,干脆断了当兵的念头。
现在他们又成群结队地来找父亲,他们要在城里找一份工作。地,早就承包给他们了,种地也用不了多少劳动力了,守着那些地,有吃的没花的,他们不满足,要进城打工,买电视,盖房子,他们对未来的幻想美好而又灿烂。
父亲对这些年轻的后生已经陌生了,但是他们成群结队,或蹲着或站在客厅里,,抽自带的卷烟,洪亮地吐着痰。父亲啥都不说了,仿佛他又回到了蘑菇屯儿,站在村中的大柳树下,那一刻,父亲感觉到自己是名村干部。他背着手在这些后生面前走来走去,看着眼前这些壮劳力心里高兴呀。
后生们眼睛瞪得跟刚蒸出来的豆包似的,满怀希望,满怀亲情地望着父亲。父亲就开始打电话,父亲在这个城市有很多关系,以前的老下级、老部下、秘书什么的,很多人都在这个城市里担任这个长。那个长的。父亲冲电话里说:王主任哪,我是老石,有个事,老家嘛,来了几个孩子,农闲了嘛,想到城里弄几个闲钱,你那建筑工地给安排几个啊。
父亲还说:胡局长呀,有这么个事,那啥……
父亲的眼前走了一拨,又来了一茬。他就像一位派工的村长一样,把眼前的壮劳力一拨一拨地派出去。
这是刚开始的情景,后来情况就发生了变化,这些人已经不满足打工挣钱了,而是把挣钱的规模整大发了。那时城里的饭店都时兴吃野味、山珍什么的,蘑菇屯儿一帮老小一合计,这事还得找父亲。他们合伙把卖粮食的钱、打工挣来的钱凑到一起,又用报纸裹巴裹巴就来找父亲了。他们要到城里开饭店,把蘑菇屯儿的蘑菇、山鸡、粉条什么的弄到城里来,让城里人吃点新鲜。
这事可难住了父亲。父亲知道开饭店可不比打工,人家要的是力气,开饭店要的是效益,就是领导和父亲关系再熟也不可能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