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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洛德主教指责商人奢侈堕落,唯利是图,这让我深感惊讶,难道主教阁下只看到别人的缺点,却没有觉察到教会自身也在日趋腐化堕落?去看看那些地区主教、教堂司铎、修道院长和高阶执事过着怎样的生活,他们中的大多数不也是锦衣玉食甚至妻妾成群,在自己的教区占有大片土地,凭借克洛德阁下严词谴责的收租放贷积累万贯家财,过着王侯一般的奢靡生活?从圣城特区到外省乡间,请问最宏伟华美的建筑归属何人?难道各地教堂不是比政府办公楼乃至总督府邸更壮观?就在乡下穷人饿死路边的时候,高级教士们住在自己那无数纳税人血汗钱堆砌而成的华丽教堂与城堡中尽享荣华富贵,为什么克洛德先生对这些披着祭袍的蛀虫没有一个字的谴责?这是否说明你选择性忽视了教会的腐败!”
第1700章:圆桌会议(5)()
“为什么社会风气日渐堕落?这其中也有教会的责任,正是那些贪图享乐的高级教士在身体力行腐败堕落的人生态度,由此大大削弱了整个教士阶层的道德感召力,当穷人饿着肚皮乞讨的时候,隔着一扇窗看到司铎老爷在畅饮美酒大吃大喝,请问他们还如何能够坚守信仰,又怎能相信那个贪婪的老饕能够代表培罗的荣光,能够为世人带来仁慈与公正?!”
小艾伯顿停顿数秒,使自己激愤的情绪得以平复,接下来将矛头指向教会更深层次的制度性腐败。
“克洛德主教及其同路人可能会向我抗辩,申明列在教会名下的田产并不全都真正属于教会,为此我要把这个问题当众说清楚。”
小艾伯顿的话引起罗兰好奇,聚精会神听他揭露教会田产不为人知的秘辛。
“首先我得承认,教会田产当中的很大一部分的确另有主人,只是名义上列在教会旗下,那么问题来了,这样做对田产的真正主人有什么好处?对教会又有什么好处?倘若对田产主人没好处,他不会冒着教会假戏真做没收其田产的风险搞这种挂羊头卖狗肉的把戏,如果对教会没好处,教士们也不会允许别人平白无故的把田产挂在自己的修道院名下,使教会白白承担兼并土地的骂名。”
小艾伯顿抽丝剥茧的质问引起听众好奇,不约而同屏息听他说下去。
“其实这种现象背后隐藏着复杂的利益勾结,首先要从古斯塔夫皇帝时代颁布的《慈善代理权法令》说起。在当时,教会名下已经拥有不少田产,然而那时候的教士们还比较朴实,关心修行多过经营田产,又不好意思像那些大地主一样压榨农奴替他们种田,低阶教士们得自己下田种地,结果就是多数教会田产经营不善,农作物亩产量比俗人耕种的田块低了一大截,这不仅减少了教会的收益,同时也是在浪费土地资源。”
“为了扭转上述窘境,当时的普世牧首认识到让所有教士都成为合格的农夫兼田产管理者根本不切实际,因此他向古斯塔夫皇帝上书,建议陛下签署一项法令,允许教会将田产委托给俗人代为经营管理,这样一来,教会就可以聘请经验丰富的农业家替自己打理田产,从而提高农业收益,经理人也能从中分润佣金和奖金,可谓两全其美。当然,那位大牧首还有一个不便明言的用意——教会不好公开购买奴隶耕种教产,但是教会聘请的经理人就没有这份道德压力,大可压榨奴隶耕作教会的田产,从而获得更多收益。就这样,通过一份代理协议,教会就与自己的田产之间建起一道防火墙,不管田产经理人如何经营,对经理人虐待农奴也是装聋作哑,只管拿到自己那份收益,教会实际上变成了收租的地主。”
“众所周知古斯塔夫皇帝非常虔诚,不仅签署了这份被称为《慈善代理权》的法令,还大度的宣称教会田产免于征税!就是这条法令引出无穷后患,导致教会在四百年后的今天成为亚珊帝国最大的地主,最大的食利者!”
“《慈善代理权》的颁布不仅使教士阶层受惠,还使那些狡猾的地主发觉有空子可钻,他们讨好本地修道院长,不吝以金钱美女贿赂高级教士,所图不外乎两件事,首先是想成为当地修道院田产的经理人,其次则将自家田产挂靠在教会名下。如此一来,这些大大小小的地主就摇身一变成了教会田产的经理人,自己名下田产清零,自然不必向国家交纳一个铜板的税赋,身为给教士们服务的大管家,也算是半个圣职者,得到教会的托庇,本人和直系亲属都可以获得免除服兵役和劳役的特权,与此同时,他们仍然可以从自己那份田产上获得收益,只需要将收成的一小部分交给教会作为挂名的费用即可,而这笔费用远远小于其应该向国家交纳的税赋!”
说到此处,小艾伯顿无法克制心中的愤慨,激动地提高音量。
“诸位先生们,女士们,想想看吧,这是多么肮脏可耻的交易!那些利用《慈善代理权》获得教会托庇的地主,数百年来一直在偷窃政府的税金!帝国财政长期入不付出,难道这些卑鄙的小偷不应该为此负责?小偷固然可耻,那些为小偷提供庇护的教士们岂不也是可耻的帮凶?难道他们不知道自己正在伙同不法之徒挖国家的墙角?克洛德大主教,你敢说你对此一无所知?!”
克洛德主教一脸木然,摆出不屑争辩的姿态。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好争辩的,毕竟小艾伯顿的指责全都是铁一般的事实。
“《慈善代理权》的出台使帝国财政遭受重创,教会却因此致富,以至于一个修道院倘若占有的良田不足万亩,院长简直羞于见人!这些修道院俨然国中之国,不仅享有免税特权,还能向教区居民征收什一税,而这一税种除了对教士阶层有利,于国于民都是罪大恶极!”
“韦恩斯坦先生,请注意你的情绪,教士为本教区的人们无偿提供圣事服务,婚丧嫁娶的场合都少不了教士们奔波劳碌的身影,我们还风雨无阻的向公众开放教堂,给人们提供一个举行礼拜的场所,为这些服务收取什一税何错之有?”克洛德主教忍不住出声反驳。。。
“主教大人,我不反对教士为圣事服务以及神术治疗收费,事实上我恰恰鼓励这样做,最好每一位教士都将自己的服务费明码标价的贴在教堂大门上,好让有需要的人们一目了然,通过比较服务价格和质量来决定聘请哪位教士为自己工作,如此一来市场竞争会自动将那些水平低劣、滥竽充数的教士淘汰掉,我所反对的是普遍征收什一税,比如一个人从生到死也没去过一次教堂,没有享受过教士的圣事服务,生了病就自己扛,没有请教士施法治疗,凭什么他也要缴纳什一税?纳税的基本原则是权利与义务对等,倘若人们只承担纳税义务而享受不到相应的权利,这难道算得上‘公平’?”
第1701章:圆桌会议(6)()
小艾伯顿对于“什一税”的批判不止于此,继续揭露这一税种对国民经济造成的巨大伤害。
“今天我们在政经学院聚会,想必诸位对经济学都不陌生,那么应该意识到普遍征收什一税就相当于对国外进口商品进行补贴,也就相当于帮助外国厂商打压本国的制造业,说严重点,教会在这个问题上扮演着卖国贼的角色!”
征收什一税就等于出卖国家利益?
小艾伯顿这话说得简直惊世骇俗,也不太好理解,立刻在会场中引起争议声。
帕拉丁娜是少数不太懂“经济学”的与会者之一,满脸茫然的转向罗兰,压低嗓音问:“小艾伯顿刚才说的是什么意思啊?为什么教会征收什一税就等于补贴进口商?”
“小艾伯顿的论断是正确的,但是这个问题细说起来有点复杂,需要懂一点市场供需理论和宏观经济学基础。”
罗兰随手在笔记本上画出一个直角坐标系,数轴代表商品价格,横轴代表商品数量,然后画出市场均衡状态下的供求函数曲线,以便帕拉丁娜更直观的理解这个问题。
“人们对市场上某种商品的需求是有弹性的,价格太高就少买,价格降低则倾向于多买,这很好理解对不对?”
“嗯,这点生活常识我还是有的。”帕拉丁娜点头。
“在供需均衡的状态下,商品会维持一个较为稳定的价格,卖家和买家都对这个价格表示可以接受。在这种条件下,教会突然来收什一税,会发生什么情况?”罗兰问。
“买家要交什一税,可供支配的收入减少了,不得不买更少的商品,卖家也要交什一税,相当于生产成本提高了,不得不将额外的成本转嫁给买家,也就是提高商品价格,而买家的消费力本来就在下降……这样一来,能卖出去的商品就更少了,卖家的利润会大幅度缩水,买家也要忍受节衣缩食带来的痛苦。”帕拉丁娜思索着回答。
“完全正确!”罗兰移动供求曲线,使之达到一个新的均衡点,“现在我们再来考虑进口商品,假设进口货的价格原本与国产货一样,质量也差不多,那么买家在挑选的时候并不在意商品的产地,国产货和进口货的销量也差不多一样,对不对?”
“的确如此。”帕拉丁娜点头。
“接下来把什一税考虑进来,又会发生什么变化?”罗兰笑容古怪。
帕拉丁娜盯着供求曲线图沉吟数秒,忽然眼睛一亮:“我明白了!进口商品是在国外制造的,什一税收不到外国厂商头上!缴纳什一税的本国厂商被迫增加成本,外国厂商却不需要负担这笔额外的支出,此消彼长之下,就相当于进口货得到一笔补贴,成本比国产货更低,售价也可以压得更低,在同等质量下,买家当然会选择更便宜的进口货,长此以往,岂不是要把国产货逐出市场,本国厂商岂不是要被外国竞争者打的满地找牙?!”
“这就是小艾伯顿刚才那番话的依据——什一税实际上是进口补贴,是在帮助外国厂商打压本土厂商。在这个魔导工业化时代,工业品是国力的直接反映,如果一个国家的市场上充斥着外国商品,本土工业被挤兑得纷纷破产,无法生存,这个国家迟早会丧失工业能力,也就等于丧失了军工能力,万一遭遇外敌入侵,连武器装备都造不出来,谈何御敌于国门之外?更何况进口外国商品需要支付金银,长期进口超过出口会导致金银外流,国民财富日渐枯竭,流通中的货币严重不足,长此以往国民经济必然陷入萧条。”罗兰最后做出结论,“从这个意义上讲,小艾伯顿批评教会对国民不加区分的普遍征收什一税形同卖国,虽然太过夸张,但是并非全无道理。”。。
帕拉丁娜默默点头,眼神透出忧伤。身为一名虔诚的圣职者,她从未怀疑过征收什一税的正当性,然而听了罗兰的分析,她不得不担心自己这些年来服务于教会,是否也算为虎作伥?
针对“什一税”的争辩演变成一场大混战。保守派和改革派阵营不断有人起身发言,一方怒斥对方宣传异端邪说,一方则咒骂对方祸国殃民。
眼看研讨会就要演变成“全武行”,格里高利大牧首重重咳嗽两声,神力威压自这位其貌不扬的瘦小老头身上散发出来,使争吵中的双方感到一阵窒息,不约而同安静下来。
格里高利大牧首缓缓起身,开口打破沉默。
“克洛德主教已经说了很多,我本不想多嘴,但是听了韦恩斯坦先生对教会的尖锐批评,我不得不站出来做出回应。”
老人向对面改革派人士聚集的坐席深深鞠躬,说出来的话令双方都感到震惊。
“韦恩斯坦先生的批评,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是切合实际的,教会的的确确存在他指出的那些弊病,如果我们假装看不见,为了既得利益强词夺理的狡辩,那与我们鄙视的人还有什么区别?”
“我要感谢韦恩斯坦先生以及改革派的诸位有识之士,你们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不足,使我意识到教会组织正在逐渐腐化,教士阶层中的堕落现象并非个例,很有必要严厉整肃,发起一场彻底的反腐运动!”老人望向皇太子,“弗兰克殿下,您是否认同我的看法?”
“旨在净化教会的反腐运动吗……”弗兰克沉吟过后重重点了下头,“我认为这很有必要,格里高利阁下。”
“既然殿下同意,我会尽快上书陛下陈请此事。”格里高利叹了口气,“请罪过后,我还要为教会辩解两句。大家也都知道,早在我们这个国家创立之前圣光教会就已经存在了,经历了十六个世纪的风风雨雨,无数曾经强极一时的教团都已覆灭,化作历史的尘埃,然而我们的教会依旧存在,依旧在发挥着教化世人、传播真理、维持社会稳定的作用,甚至可以这样说——没有教会的支撑,亚珊帝国根本不可能延续到今天!”
第1702章:圆桌会议(7)()
“在座的诸位朋友,你们年轻气盛,对国家的现状不满,认为自己有责任站起来做些事情改变帝国当前的困境。恕我直言,你们还是太年轻,须知在十六个世纪的漫长岁月里,我们的祖国曾无数次浮浮沉沉,兴衰交替,无数次面临比当前更严峻的考验,处于远比此刻更危险的关头。在那些风雨如晦的日子里,也曾有像你们一样年轻气盛的改革家试图扭转乾坤,然而最终帮助帝国度过难关的是他们吗?吾主在上,如果你们对历史足够了解,就会知道那些所谓的改革大多起到反作用,真正使帝国免于崩溃的……恰恰是此刻深受你们鄙视的教会!”。。
格里高利大牧首的演说风格不像克洛德那样辞藻华丽富有激情,也不像小艾伯顿那样优雅从容言辞精准;这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嗓音不够洪亮,表情也不够丰富,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说服力,仿佛一本厚厚的羊皮古卷,在你面前徐徐展开,将历史上曾经上演过的那一幕幕悲喜剧在你眼前呈现出来。看完这卷书,你就意识到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眼前发生的一切都能在历史上找到范例,这些史实给当代人提供了教训,使你猛然发觉自己原以为正确的道路,不过是在重复古人犯过的错误。
“诸位,请允许我说几句心里话,尽管我这个老头子被你们视为保守派的领袖,其实我并不保守,甚至比你们更渴望发动一场大变革,使我们的国家摆脱困顿,让我们的社会变得更美好,但是我深深知道——一切不以宗教做后盾的社会改革都是空中楼阁。”格里高利语重心长地说,“没有信仰做支撑,人类为伟大事业而奋斗的动力迟早会耗尽,曾经投身于改革的仁人志士将变得身心俱疲,庸碌怠惰,不再服务于全人类的福祉,转而追求私人利益,到那时为改革旧时代所设置的政策、法规和机构,全都失去效用,反而变成阻碍社会继续进步的障碍,那些披着光鲜外衣的改革者,注定变得比旧时代的土豪劣绅更坏,带给人们更大的灾难!”
最后,普世牧首以一鞠躬和一个恳求为自己的演说收尾。
“所以,我恳求倡导改革的年轻人,请把教会当成你们的朋友而非敌人,这是改革成功的唯一途径!谢谢诸位,我说完了。”
目睹这位百岁老人以谦卑的姿态向改革派阵营鞠躬,发出求和的倡议,罗兰不知道弗兰克他们怎么想,他这个局外人倒是深受触动。
格里高利大牧首的警世之言使罗兰陷入深思。当理想主义褪色,为全人类福祉与社会公益献身的激情不再,一个人要如何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