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现在要征用你车行的马车运送军需物资,命你们即可准备,一个时辰后到南门处集合。”不容置疑的口吻,让杨小诺睁大了眼,张开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前方军情瞬息万变,原来在杨小诺浑浑噩噩的这几日里,前线已是几近粮绝,朝廷里兵部、户部已经吵做了一团,兵部请得皇上手谕,现在已是撇开了户部自行征粮。
“杨参将,军中并无善驾马车之人,倒不如再把杨老板这儿的伙计带上。”一直没有出声的韩叙突然开口,就见那杨参将点点头:“就依韩公子所说。”杨小诺就见面前两人如唱戏般你一言,我一语便定了这车行的生死,自己一个大活人站在面前完全被当成了摆设,面前两人几句话间就把她车行的马车和伙计都给带走了,直到看着韩叙和杨参将出门杨小诺都还觉得如坠梦里,脑袋发昏。
有谁能告诉她,这究竟是怎么了。
短短一个时辰,车没了,人没了,整个车行就成了一个空架子。杨小诺坐在车行里发愣,掌灯时分却是等来了那去而复返的韩叙。
杨小诺瞥了眼韩叙,她现在狠不能把韩叙的心掏出来才能解恨,面上却是怒极反笑:“怎么?回来看笑话来了?”杨小诺已经从伙计口中知道,正是眼前这韩叙把军队的人带过来得,杨小诺原先还只当是自己走背字,可现在看来是犯了小人。
韩叙没有说话,自顾自的坐下,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你在心里定把我当了睚眦必报的小人了吧。”韩叙手指敲打着桌面,一下、一下,眼神沉沉的看着对面的杨小诺。
“难道不是?”杨小诺收了笑脸,脸上毫不掩饰的厌恶。
韩叙笑了,唇角上挑,邪气十足:“杨小诺,你还真是高看自己。你当自己是什么,又以为我当你是什么。”韩叙说着起身站到杨小诺面前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贴面低语:“睚眦必报?”
“你杨小诺还不配!”
杨小诺“蹭”的站起来,甩开韩叙的手,咬牙切齿:“韩叙,你不就是想赶净杀决吗?现在你如愿了!满意啦!”
韩叙盯着杨小诺起伏的胸膛,眯起眼,陡然间泛起一抹让人看不明的笑:“满意?也许吧,你怎样想便是怎样。”
4番
杨小诺手指着自己止不住的发颤:“我写的!你说是我写的!”那样子像是已经被韩叙气的乱了心智,这样一封信送到穆词炯手里,杨小诺是真的有口难言,百口莫辩了。
杨小诺的样子让韩叙皱了皱眉,他又看了眼桌上的信纸,再抬头杨小诺已经是脸色苍白的跑了出去。
“小诺,小诺……”王钰枝追出去杨小诺已经是跑了没影,王钰枝回到屋里不禁问韩叙:“公子怎么不跟小诺解释一下。”
韩叙神色不动,仍是气定神闲的喝着茶:“她心里既已下了论断,我何苦再费那唇舌。”
“可……”王钰枝有心为杨小诺报不平,但看了看韩叙的神色也不敢多说。王钰枝无奈的摇摇头,看了看一旁的兰灵芝起身退了出去。
待王钰枝出了门,韩叙伸手拿起桌上的信放到一旁兰灵芝的眼皮下,手指轻轻敲打在上面:“这些东西杨小诺怕是意思都不能全明白,你下次可得记着写的白话些。”
兰灵芝扬起下颌,挑眉看着韩叙,眼神里没有一丝惧色。
韩叙脸色虽是没变但眼底的眸色却是已经比平日深了几分,兰灵芝的心上的寒又添了两几分,伸手扯过韩叙手上的信,状似随意的说道:“我这不是看着你费劲,想着帮你点忙嘛。”
韩叙那里会领这个情,冷冷的丢给兰灵芝一句:“用不着。”
片刻,韩叙已经回复了平日模样,对着兰灵芝轻描淡写的说道:“子奇来信,说是在杭州已经安定下来了。”
兰灵芝惊骇间猛然抬头,眼神里千般的不甘,万般的不怨再没有丝毫掩饰:“我不去杭州。”
韩叙对兰灵芝的表情恍若未见,扯了桌上的那叶信笺缓缓揉成团:“由不得你。”
……
前方军情瞬息万变,不过一个半月前线已是几近粮绝。
兵部斥责户部后勤保障不利,户部又反咬兵部不知节俭,朝廷里两部人马已经吵做了一团,就差扭着脖子掐架了。
兵部最终是请得皇上手谕,撇开了户部自行征粮。现下韩叙手上便握了兵部发下的征粮公函,眼见刚凑够了五百件棉衣现在又是万石的粮食,这朝堂之上怕真是把他韩叙当了个软柿子。
“少爷。”韩尚进门,站到韩叙身侧,脸色有些怪异。韩叙瞟了韩尚一眼,伸了只手出去,就见韩尚从袖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到韩叙掌中。
韩尚小心留意着韩叙的表情,只见韩叙握着那叶纸的手紧了紧,便再无其他动静。
韩尚张嘴想说点什么,可终还是静静退了出去。
昨日,韩叙听回报杨小诺自己出门找了大夫看病,便要他去查是那家医馆,开了什么方子。实在不能怪韩尚多事,只是那大夫交给他方子的时候多嘴,原来这杨小诺并非去找大夫诊治风寒,竟然是在验出喜脉之后出重金讨要了一副打胎的方子。
第50章
半月后杨小诺才后知后觉的明白那天王钰枝为什么要到叠翠小筑找她。
韩叙给兰灵芝赎身,在聚千院后院摆席,贺兰灵芝脱离苦海。
杨小诺也收到了贴子。
“别去了,免得被人奚落。”春秀劝杨小诺,毕竟杨小诺和韩叙的关系不比寻常。
“我想去看看。”杨小诺合上贴放到桌上。
春秀见劝不动杨小诺,眼睛有些红:“你这不是非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没事。”杨小诺拢了拢散在耳畔的发丝:“就是去看看。”
聚千院,平日里还算清静的后院今天是人声鼎沸,热闹的像是故意做了给人看似得。来人大多是卖了韩叙的面子,当然也不乏兰灵芝的裙下之臣,都在说韩叙要带着兰灵芝去杭州,如此一来相隔千里,再见怕是不易,所以今天人人对兰灵芝的出现都抱了一分期待。
杨小诺跨进小院,住脚,仰头,韩叙站在楼上像是已经等了她许久。两人眼神相遇,杨小诺没有如平常般移开,她用力的凝视着韩叙。也许,他们现在只有像这样隔着重重叠叠的人声才能平静相望。
杨小诺上楼,站到韩叙的面前,或许是离别在即,杨小诺的眼神反倒比平日里都来得平静。
刚才在楼下的仰望让杨小诺心里翻出了一些话,抵在吼间,想说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韩叙的眼神定定的稳在杨小诺的脸上,眸子里隐隐流动着一种琉璃的光亮,看得杨小诺竟有些舍不得移开眼,杭州那么远,这双妖眼也许以后想见都再也见不到了:“我……”
“杨姑娘。”兰灵芝少见的笑逐颜开,轻移两步已经站在杨小诺面前,杨小诺被兰灵芝的笑晃得有些刺眼,侧了侧脸,微微点头:“兰姑娘。”原本已经要吐出的话哽在了杨小诺的喉头,看到款款而来的兰灵芝,杨小诺把已经送到喉头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今天的兰灵芝注定不会让众人失望,淡粉色的衣裙,点点白花缀在裙角,莲步轻移间似散落了一地的花瓣,笑靥如花,芬芳醉人,原来会笑的兰灵芝竟是如此动人。
杨小诺看着并肩而立的兰灵芝和韩叙,一个粉妆玉琢,一个风流雅致,这样的人才该是一对。
“刚才想说什么?”韩叙的话打断杨小诺的思绪。
杨小诺挤回一丝笑在脸上:“我想问,韩公子和兰姑娘去了杭州,那少爷的药……”杨小诺话没说完竟是不小心咬了自己的舌头,一阵疼直钻了心底。
韩叙笑了,那笑里的讽刺明显的杨小诺想装看不见都难:“怎么?小诺现在还惦记着回穆词炯身边?”
杨小诺脸上的笑一下就挂不住了,虽说如今的女子再嫁并不是什么难事,可像杨小诺现在这样的情况却又不同,如果可以杨小诺真想上去撕了韩叙那张脸,杨小诺垂在身侧的双手紧握成拳,就着嘴里的血腥味儿说道:“那是我的事,不劳你韩公子费心,你只要跟我确定药是不是按时供上就行了。”
韩叙伸手圈住一旁的兰灵芝,把她搂在自己的怀里:“我答应过的事自会办到。”
“你人都走了,怎么给?”杨小诺不觉得韩叙的承诺有几分可信。
“你以为我是怎么给的,直接把药交穆词炯亲随的手里?”韩叙说话间嘴边泛起一丝嘲讽,语调是少有的刻薄:“若真那样,估计穆词炯到了瞎眼那天,药还捏他们手里,他们能信我吗?”韩叙说完再不看杨小诺一眼,搂住兰灵芝绕过杨小诺就下了楼。
韩叙经过杨小诺身边的时候,杨小诺还能闻到他身上的熏香,这个味道几天前还萦绕在自己身旁,今天却又已经缠了别人。杨小诺刚才没能说出的话已经从喉头哽到了心上,她挺了挺腰杆,嘴角不自觉的泛起了一丝冷笑,为自己刚刚心里冒出的念头感到可笑。
杨小诺看着楼下和兰灵芝并肩而立的韩叙,不想看却又移不开眼。肩头一沉,一只手搭了上来,杨小诺不用回头,只凭着这股子香味已经知道是谁:“钰枝姐,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大笑话。”
王钰枝难得的叹了口气,她虽说是风尘中人,可如今也是看不懂这出戏了。王钰枝握住杨小诺肩头的手紧了紧,挨着杨小诺站到栏杆旁:“小诺,眼见未必是真。”
“眼见未必是真。”杨小诺自嘲的笑了笑,可不是吗?自己天天见的韩叙不就是从来不真吗,他韩叙的真心怕是世上至今还无人能见吧。
杨小诺收回眼神,对身侧的王钰枝一笑:“钰枝姐,我先走了,免得待这儿碍了大家的眼。”
“小诺。”王钰枝拉住杨小诺,只怕她心里想不开,杨小诺反首回了她一笑:“放心,一个韩叙还不至于让我怎样。”的确还不至于,无外乎是让众人落个话柄。
杨小诺下楼,穿过后院,众人投来的眼神或了然、或怜悯,杨小诺一一都看在眼里,自己倒像是陪着韩叙唱了出戏,娱了众人,现在正角登场是该她这个龙套谢幕的时候了。
出门前杨小诺最后看了一眼站在兰灵芝身旁的韩叙,自此一别,过往便已尘埃落定,从今往后便是一刀两断。
第51章
劲风车行的车马被军队征用了十之八九,只剩一些当时在外的马车侥幸逃脱,虽不至关门,却也是元气大伤。
杨小诺这车行生意要继续就得重新补充车马,时局动荡,各地商户往来锐减,杨小诺原本还存了些观望之心,仅着手上不多的几匹马车暂且维持。如今大半年过去,前方战事渐稳,各行各业逐渐复苏,车马行的生意也慢慢热络的起来,杨小诺开始筹划着是时候补充马匹了。
王钰枝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知道杨小诺准备购车买马,着急忙慌的找上门让杨小诺一定缓缓。
杨小诺不明白王钰枝为什么这样做:“钰枝姐,你可知道,现在什么东西都是见天涨价,缓几日可就得多掏几日的银子。”
“我让你缓缓定然有我的道理。”王钰枝不知在卖什么关子,伸出三根手指在杨小诺面前晃了晃:“至多三天。”
第二天一早,杨小诺还没到车行,王钰枝就已经到了,不到中午,原本以为铁定是有去无回的车马竟被车夫赶着全都安然回到车行,杨小诺一时间惊的说不出话,一双眼疑惑的看看门前的马车又看看站在自己身旁的王钰枝:“这,这……”
待杨小诺把众人和车马安顿好,王钰枝扯着她入了后堂:“怎样?听我的没错吧。”
杨小诺笑笑没说话。
“现在知道自己当初错怪韩少爷了吧。”王钰枝说着话,眼睛盯在杨小诺的脸上。
“那儿有什么错怪不错过,钰枝姐你从来就是向着韩叙说话。”杨小诺心里已经有了几分明白,在王钰枝面前却有些磨不开脸面,面上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
“你这丫头真是不知好歹。”王钰枝愤愤不平,竟是动了气:“你自己不想想,若当初只让这队车马随了军队拉粮去,到了地方,那些兵还不就是立马劈车拉马,渣子都不会给你杨小诺剩一块。跟了车夫去,可就是大不一样,那些兵能拉马、劈车,但总不能把一个个大活人也给劈了吧,枉费了韩公子一番好心,全被你这丫头当了驴肝肺。”
王钰枝如此的言之凿凿,杨小诺倒是哑口无言,坐在一旁没了话说,垂了头想着自己的心事。
“你倒是说话呀。”王钰枝那样子倒像是比杨小诺更急。
杨小诺看着王钰枝无奈的笑了笑:“说什么?就算我现在幡然悔悟,在这儿痛心疾首,又能怎样。”
“平日里都说你聪明机灵,今天才知道竟长的是副猪脑子。”王钰枝狠狠戳了杨小诺的脑门一下。
自己可不是长了副猪脑子吗,杨小诺想着,一直都是自以为聪明,聪明的都把自己都搭了进去,聪明的把什么都毁了。
“那杭州城是设了门禁还是上了锁,你杨小诺就去不得了?”
王钰枝的话让杨小诺一惊。
“就趁着车马回来,你上门去给韩公子道谢,怎样?”王钰枝一个人说的眼神发亮,她是真觉得这两人就这样散了顶可惜。
杨小诺像被王钰枝的话扎着了一样,王钰枝的意思是这韩叙刚转身走,自己又要舔着脸的跑去投怀送抱,当初既是心不甘情不愿,如今就更没有再去找他的道理:“钰枝姐,你这理由牵强了点儿吧。车马这件事上我承认自己当初是误解了韩叙,可那又怎样,人都走了,我何苦大老远的跑去扰了人家的神仙日子。”
“我看还是算了,就这样了吧。”
杨小诺的话出口,王钰枝顿时也觉得没了意思,杨小诺看来是说不动了,自己也泄了气:“算了,算了。”王钰枝说着扬手展了展捏在手上的手绢:“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我是瞎操心,你这点儿破事儿我也不管了。”
和韩叙相处的日子,杨小诺觉得自己时时都绷紧了弦,只怕那股劲一松就会被韩叙吞的骨头都不剩。现在,韩叙带着兰灵芝走了,再没让杨小诺紧绷的人,一口气松下来倒更像是已经耗尽了自己全部的力气。
穆词炯的消息,杨小诺也不想再打听了,曾经朝思暮想的人,如今再见怕只会凭添彼此烦恼,就这样了吧!
杨小诺原本打算置办一处大些的宅子,让老母亲和哥哥一家搬来和自己一块儿住。可杨小诺的娘说长安城里人多,待着气闷,哥哥一家也是过惯了庄稼地上的生活轻易不肯离开。可檬梓村再待下去也是不妥,杨小诺让哥哥到穆家退了租,带着老娘和哥哥一家离开了檬梓村,重新找了处村子安家。杨小诺在长安城里安顿好了车马行的日常生意,托了郭远代为照看,自己回家,过了几天悠闲日子。晃眼就是大半年,日子一天天划过,杨小诺倒也过得悠闲自在。
车行的生意还在,虽说家里带着安逸,但杨小诺还是得回长安。
“钰枝姐。”
王钰枝看着进一年不见,突然间又不请自来的杨小诺倒也不奇怪,一招手已经有丫鬟端上了的果盘,茶水,这个季节盘里少不了的自然是桂圆。
也不用王钰枝招呼,杨小诺已经自己找了根凳子坐下,王钰枝推了推有些松散的簪子,摇曳生姿的坐到杨小诺旁边:“去年你没在,这东西可白白浪费了不少。”
杨小诺手上不停,面前已经堆了一堆桂圆壳了。王钰枝见杨小诺吃的起劲:“一年里就这几日你往我这儿跑的最勤快。”
“那是自然,全长安就你这儿能吃上这桂圆,我不上你这儿来上哪儿去。”
王钰枝也拨了一颗放到嘴里,细细的品了品,也不觉比其他东西好吃多少,就不知这杨小诺怎么就这么迷这个东西了。时间倒是过得真快,从第一天在这聚千院见到杨小诺到今天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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