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英台。”
他松手放开怀中的尸体,像是欲要淹死之人终于找到了一□□气般,狠狠吸了口气。
“不是她。”
楼上烟雾弥漫,这一吸,梁山伯顿时咳嗽了起来,他又咳又笑,又笑又咳,两行黑灰色的泪痕潸然而下。
“不是她,哈哈哈哈!”
大笑声中,梁山伯蓦地起身,将那尸体抛于身后,头也不回地爬下楼去。
这边梁山伯由悲转喜,那边傅异死里逃生。
傅歧背着兄弟跳下二楼时,楼下傅家部曲与黑衣人的战况也有了结果。
几个傅家的家将都受了或重或轻的伤势,但对面的黑衣人显然伤的更重,有一个更是已经死了,尸体就躺在傅家家将的脚下。
他们见傅歧背着傅异下来,知道任务已经失败,如今更是泄露了行踪,便是回去也活不成了,一个个眼中露出了绝望的神色。
“你们一个都别想跑了!”
傅歧背着傅异,狰狞道:“这楼里出了事,马文才必定已经派人守住了所有的门户,除非你们能插了翅膀飞到天上去,否则无路可退。”
他急着要带兄长下去找徐之敬,没心思和他们多言,继续道:“放下武器,乖乖束手就擒,告诉我们杀人放火的幕后主使是谁,我便留你们一条性命。小爷说到做到,从不虚言。”
傅歧口中如此说着,心中却已经打定主意让他们生不如死。
唯有如此,方能一解他兄长遇难的悲痛之情。
“火不是我们放的。”
黑衣人中有一人瓮声瓮气的开口。
“我们只是……啊!”
他话语未落心口一痛,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透体而出的刀尖,瞪着眼死不瞑目。
傅家将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呆了,还未来得及应对,那边响起几声惨叫,又死了两人。
如此一来,黑衣人中,只剩下一人矗立场中,手中刀尖仍在滴血。
“身为工具,就要有工具的自觉。”
他惨笑着。
“若工具可能伤到使用之人,便是被废弃之时。”
“不好,快卸了他的下巴!”
傅歧猛然想起之前服毒自尽的那黑衣人,大叫一声。
但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得那黑衣人身子剧烈颤抖了几下,随即像虾子一般蜷缩着身体,不住痉挛。
傅歧又气又急,对家将大呼:
“扛上他,我们一起出去!徐之敬在外面,说不得还有救!”
傅家家将得了令,立刻将此人连扛带拽地拉出几步,此时三楼的火势已经蔓延到楼下,到处都有楼柱坍塌,几人见没有时间耽搁了,冲过浓烟滚滚,飞快地奔向楼下。
楼下早已经有马文才和徐之敬等人接应,徐之敬从傅歧背上扶出傅异,打着灯笼一见傅异这等情状,捶胸顿足道:
“怎么弄成这幅模样?怎么弄成这样!这里没医没药,仅有针石,怎能救命!”
马文才却是一把拉住傅歧,往他身后张望。
“梁山伯呢?祝英台呢?”
“我们家主人呢?”
半夏也哭着扑到了傅歧的身上。
“你自己家的人没管英台跑了,在我这里哭什么!”傅歧怒道,“梁山伯为了找祝英台还在里面,二楼现在也是一片火起,还不知道他们跑不跑的出来!”
“你没管我们家主人吗?”
半夏哭得肝肠寸断,拉着傅歧的手不肯放开。
“你居然没管他们自己下来了!”
“松手!”
马文才听说梁山伯还在里面,连忙吩咐了身边的追电几句什么,用手捂住口鼻就重新冲入楼底。
此时梁山伯已经跑到了二楼下一楼的入口处,可入口处却被塌下来的屋梁给堵了,梁山伯看前无通路,后有火海,想到自己为了一具不知道哪里来的东西就要葬身火海之中,心中连唤苍天。
“梁山伯,梁山伯你可听见?”
绝望间,梁山伯似乎听到了马文才的声音,喜不自禁地叫道:“在,马文才,我在这里,下去的路被堵了,我没有路下去!”
“梁山伯,我对朝露楼也不熟,不知道二楼还有哪里有路下来。我已经让人在窗外设了布置,你找一处窗子往下看,叫唤几声,我让人接应你。”
马文才说得极快,又问了一遍。
“你可听清了?”
“听清了,找一处窗户,往外张望叫喊!”
梁山伯丝毫没有耽误,掉头就去找窗户。
马文才见话已传到,立刻跑出楼外。
楼外早已经被看热闹的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马文才见刘元正在跟一群赶来救火的衙役和火正官们哭诉着什么,心中一阵烦躁,抬起头往楼上张望。
梁山伯对着楼下大喊大叫,很快就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
追电带着几个人扯下了朝露楼前巨大的酒幡,几个人提着幡角努力绷直,又有人举着灯笼给楼上的梁山伯照明并指示方向,对着楼上连连招手,示意他从二楼跳下来。
楼下影影绰绰,梁山伯看到自己下方一片明亮,马文才站在那酒幡绷成的幛子不远处,冲他喝道:
“此时不跳,难道要等到被烟熏晕过去吗?摔断腿好过活活烧死!”
梁山伯苦笑一声,看准楼下的方位,攀住床沿,闭着眼纵身一跃。
“嗬!”
***
“你们来的好慢。”
月光下,祝英楼负手而立,看着匆匆赶来的部曲和门人,不悦道。
“怎么有伤?”
“路上有些波折。”
祝阿大向来话少,此时也不和少庄主争辩,只恭敬回答。
“罢了,这些等会儿再说。人呢?”
祝英楼问。
“人在这里。”
祝阿大小心翼翼地放下手中的袋子,连忙用手扒开袋口,露出袋子里的人影。
“她喝了我们掺了药的解酒茶,此时应当还是睡着的。”
祝英楼担心自己的妹妹在袋子中憋闷太久有什么不妥,立刻关切地蹲下身凑上前查看。
“别动!”
霎时间,袋子里原本披发瘫软的人影如潜龙出渊,一道银光闪过,祝英楼脖子上已经抵上了一把短刃。
“少主!”
“少主小心!”
祝英楼被这短刃逼得由蹲变为半跪,仰起脸,表情阴鸷。
“来者何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剧场:
“路上有些波折。”
祝阿大向来话少,此时也不和少庄主争辩,只恭敬回答。
众读者:(震惊)你话少?我读书多,你不要骗我!
祝阿大:(面无表情脸)你们不知道有种东西叫腹诽吗?听不懂?那os知道吗?还不知道?内秀总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第209章 明修栈道()
“得罪了。”
用短刃逼人的人反倒态度很是谦逊; 并没有因为控制了人质就狂言诳语。
“实在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出此下策。”
“你还没告诉我; 你是何人。”
祝英楼仔细看着袋子里脱困而出的人; 对方穿着英台的衣衫,脸上也不知用什么办法; 竟描画的有七分像是英台。
如今将头发披散下来,不仔细看; 还以为就是英台; 连他都着了道。
那人伸手在脸上搓弄了几下; 抹去脸上的痕迹,露出一张清秀平淡的脸来; 祝英楼觉得看起来有些眼熟,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
一旁的祝家门人不敢擅动,如今是夜里; 他们也看不出此人是谁。
旁人都道祝家庄有两个出息的嫡子; 只有他们知道庄主只有一个嫡子; 若是祝英楼出了什么事; 他们一家老小的命都没了。
“我是何人; 阁下一会儿便便知。”
他一边说; 一边不着痕迹的打量着四周。
“只要你给我替主人传话的机会。”
“主人?”
祝英楼心头一颤; 面上却神色淡淡; 奇怪道:“你既然用请,哪有用刀子请的道理?”
“我家主人说了,阁下是个杀伐决断之人; 如果见到袋子里的人不对,我必定要吃不少苦头,只能出此下策。”
他见祝英楼终于有些动容,手中的短刃渐渐移开了他的脖子,往后退了一步。
“阁下现在能听我说话了吗?”
“少主!”
祝阿大见那人移开了刀子,立刻闪身护在祝英楼面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护到后面。
两人交错间,祝阿大“咦”了一声。
“是你?”
“怎么,你认得?”
祝英楼对弄错妹妹的祝阿大很不满意,见他满脸惊诧,不禁问道。
“启禀少主,此人是九娘子同窗马文才的贴身侍卫。”祝阿大低声回话:“他是马文才的心腹,几乎日夜寸步不离。”
“好一个马文才。”
祝英楼听说这持刃之人是马文才的手下,反倒松了口气,伸出手掌对后面一挥。
“你们都把武器放下,我听听他要说什么。”
手持短刃的,便是经常为马文才“涂脂抹粉”的细雨。
他见祝家诸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将武器收回身旁,却丝毫不敢大意,只恭敬地说道:
“我家主人说,祝家庄走的路很危险,让‘祝小郎’消失并不是最好的法子。聪明人永远不会将赌注都下在一边。”
“你在说什么!”
祝英楼悚然地喝道:“什么路很危险!”
“少主何必故作不知呢。”细雨叹气,“我家主人也不是为了威胁少主什么,只是为了祝小郎,想要和祝家庄好好沟通罢了。”
祝英楼又惊又疑。
“你们究竟将英台弄去了哪里?”
他开始怀疑马文才和祝家庄一样,身份并不单纯。
“祝小郎很安全。”
细雨担心刺激到祝英楼,声音温和。
“待我平安回去,三日后,会稽山下别院,少主自会见到想见的人。”
***
一把火,将会稽郡最赫赫有名的酒楼烧的七零八落,也烧掉了不少人的希望。
对外,会稽学馆报了易先生被困火中,烧成了一具焦炭;祝英台吸了太多烟气,如今昏迷不醒,留在学馆救治。
学馆中如今人人噤若寒蝉,一提起几天前的那场火,尚且心有余悸。
会稽学馆里,谢举的住处内,如今众人齐聚一堂,商量着接下来的动作。
“以傅大公子现在的状况,撑不过一个月。”
徐之敬这次没有再瞒着傅歧,直言道:“他的肺部如今全是烟气,针石无用;喉咙又被灼伤,吞咽吃力,难以用药。我已经送信让我兄长过来,他擅治心肺,也许能再拖上一阵子。”
他每说一个字,傅歧眼中的希望便黯淡下去几分,到了最后,表情更是呆滞木然。
自马文才设法将傅异“偷渡”到谢举这里来,这两天里傅歧是不眠不休,一直守在兄长门外,生怕打扰了徐之敬医治。
可他等了几日,却等来这样的结果,实在是无法接受。
片刻后,他猛然跃起,抓住徐之敬的手臂:“徐之敬,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他?你那位阿兄就不能想想其他办法?”
傅歧慌乱地说:“听闻山中宰相陶弘景是活神仙,能起死人而肉白骨,要不,我们把他送到茅山去试试?”
徐之敬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他为傅异劳神了一日一夜,几乎没有片刻合眼的时候,却等来了傅歧的质疑,当场就变了脸。
“你要觉得我是庸医,尽管去试!若不是那时我就在当场,你以为你兄长还能活着到学馆里?!”
“可是……”
“咳咳,阿弟,休要再胡言乱语了!”
傅异见弟弟表情仓惶还要再求,强忍着喉部的剧痛开口:“我本就活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傅歧顿时身子一颤,眼眶含泪无声悲泣,马文才实在不忍再看,拉着他到一边,慢慢告诉他傅异之前瞒着他的事。
听到徐之敬下的“最后通牒”,谢举也不由得动容,来到了傅异的床边。
“无咎……”
他看着伤痕累累的傅异,喉中哽咽。
“你……”
无咎是傅异的字,这字还是谢举取的。
见谢举看着他欲言又止,傅异点了点头,嘶哑着声音道:“既然我没多少时日了,不如就在这几日出发,回建康吧。”
“你疯了?”
徐之敬惊呼道:“现在舟车劳顿,岂不是催命?!”
“我到会稽来,本就是顺路接他回去的。”
谢举解释:“我接到无咎的来信,得知有不少人质握在萧宝夤手中,便和建康令按着无咎提供名单小心联络他们的家人,试图推进和盟,救回人质。”
“但我口说无凭,此事光凭一封不知真假的信,不足以让他们冒着风险为我驱使,若不让他们见到傅异一面,这些人恐怕只会当自家子弟已经死了。所以我才毛遂自荐,趁着这次巡视五馆点做学监的机会,要将傅异一起带回去,好促成此事。”
他说明了来意,看向榻上的弟子:“我来之后,发现他的身体比我想象中的更差,便想多盘桓一些时日,等他伤势病情都稳定些,再送他上路。可现在出了此事,他又被不明人士追杀,会稽学馆里已经不在安全,唯有尽早将他送回建康,促成和盟,才不会枉费他受过的这么多苦。”
“可是,若这么动身,实在是凶险。”
徐之敬看了眼那边已经情绪失控被马文才抱住的傅歧,又说道:“而且以现在的情势,傅歧必定是不会丢下大公子不管的,可一旦傅歧和傅家家将护送大公子离开,那一直蛰伏在暗处之人就会知道大公子没死,这一路上可能又有许多风险。”
他们都尚且不知道傅异留在酒楼中,那些黑衣人却掐着他们都下楼的时候上去杀人,可见他们早就已经潜伏在酒楼中,一直关注着他们,一找到时机便立刻发动,要除了傅异这个“活证据”。
之前傅异没有被太守府带走,现在又死里逃生,即便他们对外宣称祝家庄丢下的那具尸体是易先生的,可难保敌人狡猾多疑不愿相信,到那时,又不知要生出多少枝节。
“如果要走的话,必须尽快。”
马文才拉着已经被安抚住的傅歧走到榻前,又道:“敌暗我明,拖久了会让对方生疑。”
徐之敬一愣,愕然道:“马文才,你也同意傅异现在回建康?”
“若此时换了是我,我也会选择返回建康。”
马文才看了眼病榻上的傅异,眼中露出钦佩的目光。
“你是医者,希望看到的是病人痊愈。大公子想的却是家国天下,若不是将生死置之于度外之人,早已经死在冤狱之中。”
听到马文才的话,跪伏与傅异脚下的傅歧身子又颤了几颤,隐隐传来几声指甲抓挠过地板的声音。
“马文才懂我。”
傅异欣慰地笑了,又看着低着头不肯开口的弟弟,无奈道:“阿弟,我已活不了多久了,你总不愿看着我客死异乡吧?”
“阿兄!”
傅歧这下终于无法控制,又不愿在傅异面前失态引他伤心,只能跌跌撞撞地起来,突然夺门而去。
马文才担心他难以抒发之下会选择自残,连忙催着傅家一位家将跟上,等他回到屋中,傅异和谢举已经商议起回去的事宜。
正如马文才所说,如今是敌暗我明,谢举和傅歧等人肯定是被暗处的敌人紧紧盯着的,就等着露出行藏,无论是谢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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