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偷东西,被人发现自然第一反应是跑,而不是拼命。”
徐之敬摸了摸他的肋骨,又看了下他的手掌。
“他的肋骨已经断了,在那种情况下还能和你交手; 说明他已经习惯了忍耐疼痛。他的手掌上全是细小的旧伤痕,使用的应该是短小的兵刃,便于藏匿……”
他话音刚落,傅歧便挠了挠头,从那黑衣人腰后腰带上拔下两根分水刺。
“这是他使的武器,我要去找册薄不好带在身上,就放在了这里。”
“这是分水刺。”
徐之敬端详了一会儿。
“原是太湖上水盗用的武器,此物细小轻盈,在水中不显累赘,最方便水鬼携带,后来多被刺客所用。这人被你用了迷药,自知会落入你手,立刻服毒自尽,怕走漏消息……”
“此人不但是刺客,还是死士。”
他得出结论。
“他不是来偷东西,他就是专门跟着你的。”
这下,傅歧更是惊诧了。
“跟着我?”
“我说傅公子怎么半天还没回来,原来遭遇了这样的事情。”
细雨恍然大悟。
“啊,那个,嗯,遇到了麻烦嘛。”
傅歧有些不自然地转过眼神。
他没敢说解决这个刺客没用到一刻钟的时间。
然而转瞬间,傅歧就立刻意会过来:“他跟踪我?那岂不是早就跟着我们了?有人知道我们离开会稽学馆了?!”
徐之敬的表情也很沉重。
“如果我猜的不错,不但有人盯着梁山伯的一举一动,也有人盯着我们的,而且,还是这样危险的人物。”
梁山伯很早就发现有人盯着他,所以傅歧不让他去乙舍自己居住。这次的行动,马文才怕监视梁山伯的人注意到他的异动,所以他和梁山伯都没有离开学馆,只是让傅歧和徐之敬隐蔽行事。
徐之敬和傅歧可以很肯定的说,他们离开会稽学馆的时候绝对没人发现,傅歧上课本来就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他的部曲又都在学馆,很难被发现已经离开了。
徐之敬则以前从未在学馆上过“大课”,都是贺馆主亲自教导,如今去没去,也不会是众人关注的重点。
即便是这样,他们到达县衙的第一天还是被人盯上了,很难说这是偶然。
“他不知道我会武。”
傅歧突然想到一些细节。
“他被我偷袭时,动作很生硬,应该是没想到会被攻击。”
武人对于对手的动作很是敏锐,那刺客会那么容易被偷袭得手,除了他攻其不备,他身体姿势太放松也是一部分原因。
一个刺客会如此放松,说明他很轻视对手,根本不认为对方会对自己造成麻烦。
但凡他了解傅歧一点,就会知道傅歧好武,武艺还不弱,绝不会这么疏忽大意。
“他把你当成梁山伯了。”
徐之敬稍微思考一下,就知道是什么原因。
这一下,两人表情都很凝重。
黑衣人服毒自尽,却给了他们很多讯息。
这人绝不是随便找的对象跟踪,也许从学馆就已经跟着了,因为怕被发现,不能跟的很近,马文才设定行动的时间又很短,大约也不能让他立刻得到什么情报,只能选择铤而走险。
如果今夜来的是梁山伯而不是傅歧,恐怕直到梁山伯成功拿回册薄都没有发现这个黑衣人,得到的下场也会是被毁尸灭迹。
一想到这里,两人突然庆幸起马文才不让梁山伯来的决定。
“你脖子伤了?”
徐之敬突然注意到傅歧脖子动作有些僵硬,将他下巴一掰,便露出被领子遮挡的伤口来,细细查看。
傅歧和黑衣人交手时躲得快,伤口很浅,他自己都快忘了,如今见徐之敬盯着他的伤口看了半天,表情也很严肃,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怎,怎么?有,有毒?”
“你现在才想起来可能有毒?”徐之敬翻了个白眼,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你运气好,分水刺是水里用的武器,向来不涂□□。今天又是雨天,这人也没有在武器上喂毒。”
“那就好。”
傅歧庆幸的拍了拍胸口。
“还好小爷命大。”
“只是奇怪的很……”
徐之敬看了地上的尸体一眼,满脸狐疑,“他嘴角的黑痕是中毒发作后的痕迹,那红色血痕又是为何?这□□并不需要特别见血封喉,他也没有咬破舌头,难道他有什么隐疾?”
“管他为什么,死都死了。”
傅歧不以为然。
“尸体能告诉我们很多讯息。”
徐之敬没好气地说,“你遇见的这个刺客可能之前并不是死士,他后槽牙里装毒囊的洞是新挖的,齿痕并不圆滑。如果是老练的刺客,如果你没带着我给你的迷药,就凭你这对敌的经验,早已经死了几百次了。”
徐之敬估摸着对方是觉得梁山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并不值得派什么厉害的人物,这才阴沟里翻了船。
傅歧撇了撇嘴,不敢和徐之敬顶嘴。
“既然册薄已经到手,我们来看看东西有没有找错吧。”
傅歧其实对梁新藏起来的这东西好奇的要死,会答应梁山伯替他寻找此物,也有大半是出于好奇心。
徐之敬再怎么老成,也是个好奇心重的少年,他点点头,伸手向傅歧要过木匣:
“我来开。”
傅歧有点怕徐之敬,也没坚持,便将木匣递给了他。
徐之敬接过木匣,先是取了一方白色的帕子蒙住了口鼻,又取了一把处理药草的银刀,用刀挑开了匣子。
没有什么传说中的机簧。
匣子里有一包用油纸包的厚厚的东西,徐之敬又用银刀划开油纸,见没有粉尘逸出,便直接伸手拿出了那本厚厚的册薄翻了起来。
只是他翻了一会儿就失去了兴趣,将它丢给了傅歧。
“就是本普通的册薄,记载着永元元年到天监六年之间本地士族的迁徙、定籍情况。”
他家大多是医官,并没有接触过这些实务。他也有士族的通病,不耐烦看案牍册簿之类的东西。
傅歧先是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带什么遗嘱之类,之后再从前往后认真看了一遍。
“咦?”
傅歧看到其中某页时,皱着眉头说:“张豹子曾迁居过山阴吗?”
“谁?”
徐之敬莫名。
“南徐州刺史张豹子。浮山堰原本是康绚在修,浮山堰筑成后,眼见着上游的寿阳就要被淹,朝中人人都想争夺这军功,最终导致康绚被调回京中,派了徐州刺史去护堰,结果浮山堰就这么崩了。”
傅歧的兄长就是跟随护堰队伍一起出发的,加上父亲是建康令,对不少能吏有些了解。
“那康绚也是倒霉,本是一能吏,死了多少人才将浮山堰合龙,结果刚筑成浮山堰,功劳就被别人抢了。那张豹子是临川王萧宏的人,崩堰之后,张豹子被临川王保下了,一点事都没有,康绚差点被抄家灭族。”
“你确定是同一个张豹子?”
之下,徐之敬也觉得有些不对了,拿起册簿那一页,跟着读了起来。
“年纪、出身都对的上。”傅歧仔细回想,“张豹子本是寒门出身,因军功入士,天监四年时临川王征洛口,他护送临川王‘回城’有功,步步高升直至徐州刺史。”
临川王奉命率军征魏,在洛口时畏缩不前,结果数十万大军大败而归,丢弃了大量精锐的器械和无数的辎重,是梁国建国之初最大的败仗。
所谓护送有功,多半是护送临川王逃跑时有功。
因军功入士?
徐之敬看着他入士缘由那页,眉头皱的死紧。
“建武三年,南中郎将麾下参将,奋勇杀敌,以军功入士……”
徐之敬表情古怪,“齐朝虽有以军功入士的例律,但极少有人真的因此入士,这张豹子是有多骁勇?我记得建武年间没有大的战事?”
“好像是没有。”
傅歧附和。
“之后便丢了官,辞官居家迁徙到山阴……”徐之敬读着,“他是南徐州人,辞官为何要来山阴?”
徐之敬连续翻动册簿,立刻察觉到了不对。
“……同时迁徙来山阴的还有四户,皆是从南徐州迁来,时间有先后,都在永元年间。这些人都是因军功入士和纳捐入士的。”他咋舌,“新晋士族为何要迁居别地?”
永元年间是昏帝萧宝卷在位期间,此人吝啬好财,靠纳捐入士者极多,但多是不入流的“假士”,只享受免征赋税和徭役的特权,很难出仕。
至于军功入士者,多半是由各路宗室和将领上报,但即便是世代将种的人家,想要提拔一名悍将入士都极难,名额大多掌控在宗亲和世族的手中,成为招揽人才的筹码。
傅歧被徐之敬一说也起了好奇,看着他指出的几户南徐州士族,抚着嘴唇想了会,说道:“名字听起来都很熟悉,应该有出仕,或是有些名声的。”
几年间从南徐州迁来好几户新晋士族,而后迁居山阴,便成了“侨居山阴”。
北方士族侨居南郡是很常见的事,每一次乔迁便要重新登记册簿,有些人手眼通天的,便可以趁机篡改自己的祖籍和出身,硬生生将自己祖上抬得显赫一些。
这种情况在前朝混乱期间尤其常见,到了梁帝立国后,大中正和小中正被重新任命,这种情况才渐渐变少,但还是存在。
这种“乱士”的行为被抓住了,多半要被除士或满门流放,可能够手眼通天的,哪里是那么容易被抓住的?
更何况朝廷已经多年不曾大举彻查过原始册簿了。
“我们现在在这里猜测也是无用,等回了学馆,你去信一封,请傅使君私下里查一查建武三年的南中郎将是何人,这册簿里记载的人如今又在何处便是。”
徐之敬合上册簿,用油纸重新包好。
“既然梁山伯父亲的死因和这本册簿有关,一定能查到不少蛛丝马迹。”
傅歧赞同徐之敬的意见,点了点头。
“现在的问题是……”
徐之敬看着地上的尸体。
“这个该怎么处理?”
第189章 身份疑云()
山阴县衙的清晨通常是从鸡鸣狗叫中开始的。
厨房的老吴非说外面买的鸡子不新鲜; 在后厨养了一窝鸡; 后来吃不掉的鸡子又孵出了小鸡来,越养越多,早上公鸡打鸣; 连带着再吵醒狗,每天早上都是吵吵闹闹的; 连郑县令都说过不成体统。
但有什么办法; 郑县令还算是个清官,清官总是不富裕的; 能省点鸡子钱也是好的。
如今真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又让人觉得难以适应了。
让捕头更感觉不对头的,是自己睡的太沉了点。
作为少数几个能住在县衙里的官吏; 他的职责就是保护整座县衙的安全。举凡库房、牢狱,都是他要戒备的地点。
每天夜里; 过了三更; 他必定要安排轮班。
可他昨夜只是小眯了一会儿; 竟然没醒,非但他没醒; 应该和他一起换班的徒弟也没有喊醒他。
作为一个老捕头; 他在清晨醒来的第一时间便去检查了县衙里最重要的库房和大狱,结果两边都没有任何问题。
这件事怎么看怎么透着不对劲,这让他一上午都揣着颗忐忑不安的心。
“小北,老朱呢?”
老捕头一边吆喝着自己另一个徒弟,一边询问昨夜值夜的班头。
“老朱昨晚不知怎么靠着墙睡着了; 淋了一夜的雨,清早烧了起来,被抬去东城口医馆看病了。”
徒弟小北问了问别人,回来回话。
“老王、老秦呢?”
老捕头心里越来越不安,没见到昨夜值夜的衙役过来交班,他不踏实。
“没看到啊!”
小北随口回答,又跑去问了一圈,回来后满脸狐疑。
“师傅,都说没看到他们。”
这下老捕头不敢随便对待了,亲自围着县衙走了一圈,终于在他们应该值夜的地方找到了他们。
人都还算是好好的,只是和老朱一样,莫名在雨里淋了半天,早上都昏昏沉沉,一个趴在屋子里睡着了没起来,一个居然就睡在了廊下的地砖,若不是被人发现,铁打的身体也要生出大病。
这一下,老捕头哪里不明白自己的人是着了道,虽不知道是哪里来的人做的,但山阴县衙里最贵重的是什么?
是郑县令啊!
“郑公早上升堂了吗?”
“没有。”
老捕头一拍腿,没命的往郑县令的住处跑。
他一直跑到郑县令里的屋里,使劲推开郑县令屋子里的门,一抬眼就看到地上躺着一具尸体,吓得是两股战战,腿一软直接半跪在地上。
“你跪着干嘛?”
“郑公?!”
老捕头又惊又喜地抬起头,再低头看看地上的尸体。
是他刚才太惊慌,没发现地上的尸体穿着一身黑衣,而不是郑公经常穿着的绿色官袍或白色长衫。
“郑公,这是怎么回事?”
老捕头看着郑县令床榻前摆着的尸体,“这人是谁?”
“我要知道这人是谁就好了。”
郑县令苦笑着说,“我清晨起床,这人就躺在这里,身上还放着一封信。”
“信?”
老捕头职业病犯了。
“什么信?信在何处?”
郑县令的苦笑更甚了。
“信?信没了。”
“什么没了?”
老捕头开始检查尸体,又是一愣。
“这,这是服毒自尽的?”
郑县令点了点头,跟这位山阴县衙的老差吏说起了来龙去脉。
因为昨夜来了侍御使,郑县令连见其他闲杂人等都没有心思,回了屋就在细细想自己可做了什么值得侍御使亲自来盘查的事情。
在得到否定的答案之后,他就这么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等清早醒来之后,他就在床下发现了这具尸体和一封信。
信是那些“侍御使”留下的,信上说他们出来查案,一路遭到追杀,不得已露出身份在县衙内借宿,但昨夜刺客跟来了县衙,意图行刺,在行迹暴露之后服毒自尽。
由于“侍御使”还要继续查案,不能打草惊蛇,这具尸体就不能自行“处理”,而为了山阴县衙上下的安全,他们必须在对方派出更多的人手之前离开此地,以免牵连到县衙上下。
为了不给山阴县惹麻烦,那位“侍御使”要求郑县令就当他们没有来过,什么都没看见,这具尸体也最好早日“毁尸灭迹”,处理的干干净净,以免惹上有心人的注意。
最让人惊恐的是,也不知这些侍御使用的是什么办法,在郑县令读完这封信后不久,这封信就自己燃烧了起来,还没等郑县令反应过来,信已经烧得只剩灰烬,救都救不下来。
没了证据,又听说侍御使查案会牵连到他,地上还有一具尸体,慌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郑县令连门都不敢出去,只能在屋子里冥思苦想对策。
就在他不知所措时,老捕头上了门。
“难怪昨夜我们都不对劲!”
听完郑县令的话,老捕头立刻将昨夜自己蹊跷睡着和几个班头、徒弟淋了一夜雨的事情联系了起来。
待他将事情对郑县令一说,胆小懦弱的郑县令满头大汗:
“这,这都是什么事啊?又是自尽的,又是失踪的,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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