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过平复了一下心情,牵马而上,至半山腰时,向西边的那处树林看了一会儿,然后便又收回了目光,继续向山顶而去。
二人很快便到了山顶,这时夜幕已完全落了下来,山顶的四处燃起了点点灯火,与天上的繁星相互映照。
杨过望着眼前一片静默肃穆的道观,既感熟悉,又大是陌生,偶然间抬头,天际正有一道流光划过,眼泪顿时便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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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物是人非()
重阳宫偏殿,厢房。
房子正中是一圆桌,桌上置一铜鼎香炉,香炉中有轻烟袅袅。这轻烟非是寻常线香所发,而是栴檀上香,有消灾、祛魔、提神醒脑之效。
房间中坐着五个道人,目光俱望向一张木榻之上,木榻被纱幔遮住了一半,隐约见得棉被下凸起一块,似有人正在睡着。
五个道人面容阴沉,目如寂寂深潭之水,在檀香缭绕之中,就似五尊活塑神像,良久都无动静。
这时厚重棉帘打开,一个道童端着一个木盘走进,冷风骤然吹了进来,将房中烟幕吹得四散。
十道目光顿时都盯了过来,将那道童吓得身子一颤,战战兢兢地回道:“师……师祖的药……已经好……了……”
王处一站起身,从木盘上将药碗端起,移步至了床边。
孙不二已经轻轻地将被子掀开一角,小声地唤着:“师哥,师哥…”
片刻之后,被子下的人蠕动了一下,缓缓将眼睛睁开了一隙。
孙不二心中顿时一喜,提着的心略略放下,柔声道:“师哥,你该吃药了。”说着话已将王处一手中的药碗接过。
马钰的目光在床前五人的脸上转了转,又停在那只散发着热气的药碗之上,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只好费力地摇了摇头。
孙不二双眼一酸,泪珠就滚了下来,劝道:“师哥,你还是将药喝了吧……”
马钰只是摇头。
丘处机叹了一声,说道:“大师哥既是不想喝,就算了吧。”
孙不二又劝了几声,见无效果,只好又将药碗递给道童,道童端起木盘。脚步飞快,一转眼就逃得没影儿。
五人都心情沉重,也没精力去斥责道童的无礼,都是将注意力放在了马钰的身上。
王处一问道:“大师哥,你感觉如何?”
马钰喉咙滚动,声音含糊地说了一个“好”字,便有些无力为继。
王处一见状。忙道:“你好好休息,不用多说了。”
马钰微微点头,不一会儿又沉沉睡去。
五人都轻轻地离开床边,相继出了房,距离房间有了一段距离才停下。
王处一开口低声道:“大师哥不肯用药,却该当如何?”
“药石无力。大师哥心中很是明白啊!”郝大通摇头说道。
“但只要肯用药,总归是还有着希望,如果连药都不用了……”孙不二不敢再向下说。
丘处机来回踱着脚步,好一会儿才停下,问道:“难道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王处一迟疑着说道:“大理段氏的一阳指玄妙非常,可治病疗疾,咱们何不将一灯大师请来相助?”
刘处玄有些无奈地说道:“咱们都是学武之人。你心中应该很清楚,便是用一阳指医治,对师哥的绝症也是无能为力。”
王处一自是明白这点,当年王重阳身怀先天功和一阳指两大奇功,身患沉疾之后,照样束手无策。
说到底,一阳指毕竟只是一门武功,虽对治疗内伤颇有奇效。但还远远代替不了医术。
“该想的办法都想了,该做的也都做了,师哥这么些日子以来受针药之苦颇多,依我看,这些该停都停了吧,不要再烦扰他了,让他好好过几日舒心的日子。”刘处玄叹着气说道。
余人闻言都是默然。过了一会儿,丘处机问道:“栴檀香还剩下多少?够不够用?”
王处一说道:“还有一些,不过也不多了,只够用上半月左右。”
丘处机说道:“大师哥现在全靠旃檀香才能安心睡着。万万不可断了供应,我去让人再购买一批回来。”
五人正说着话,丘处机的一名弟子过来禀报:“李师兄回来了,要求见师父。”
丘处机点头道:“来的还算快速,让他进来吧。”见那名弟子面色似有犹豫,便又问道:“你还有何事?”
那名弟子又回道:“李师兄将那杨过也带过来了……”
丘处机略微一怔,随即眉心一展,说道:“难得他还有这份心,让他们一同进来吧。”
那名弟子下去不久,就闻得脚步声急促,李志常和杨过匆匆走了进来。
“弟子见过师伯、师父和众位师叔!”李志常跪下来向全真五子磕了头,才抬头说道:“弟子路途有所耽搁,来得迟了,还望恕罪。”
“起来吧。”丘处机摆了摆手,问道:“志敬呢?怎地不见他过来?”
“赵师兄他……”李志常正想将事情交代一遍,丘处机又打断他说道:“算了,你稍后再禀报吧。”目光却是望向了他身后的杨过。
杨过前来大殿的途中一直就心情忐忑,既想看一看马钰和丘处机现在是何状况,又有些怕见二人。
这种心情很是没有来由,他也不知是何原因。
而且他脑中编织了好多见面时该说的话语,但真到了丘处机的面前时,却脑中一片空白,什么话都是说不出了。
杨过呆呆地站着,见丘处机面容沧桑、发丝灰白一片,神情中有着说不出的疲累之态,连眼神都没有了往日的锋芒凌厉,心中真不知是何滋味。
光阴摧剑折,岁月催人老。
纵是再雄心万丈的剑客,也总有脆弱的一面,也总有暮年时敛去光辉的时刻。
杨过想到过会有这一日,但没想到在丘处机的身上会来的这般快。
“你来了?”两人对望了片刻,终究是丘处机先平静了心情,开口问道。
这一句话打破了殿中的沉闷气氛,也将杨过从纷杂思绪中惊醒,下意识地点头回道:“嗯,我来了。”
丘处机上前一步想拍一拍他的肩膀,手臂抬起后却又中途放下,只是说道:“来了就好。”
两三句简单的问答之后,便都不知说什么为好,杨过心中不由暗暗叹息了一声。
有些情分一旦失去了就永远也找不回来了。即使曾经的误会可以消除,但留下的伤疤却不会消失。
“马真人病情……如何了?”杨过心中担忧马钰,并未在此事上过多分神,直接将话转回了正题。
丘处机摇了摇头,说道:“情况不是很好。”
杨过心中不由一急,问道:“我能否去看一看?”
丘处机略微迟疑了一下,然后说道:“看一下也好。不过你小心一些,不要弄出了响声。”
杨过点头应了。
全真五子带着杨过重返房内,丘处机轻声向杨过说道:“刚刚才睡着,你就只看几眼吧。”
杨过走至榻前,低头向被褥下看去,只一眼。便如遭雷殛,整个人都是傻住了。
他在全真教之时,马钰虽已年迈,但长年修道有成,面色很是红润,一直都显得精神焕发。
但一别之后再见,马钰不但苍发尽白。而且多有脱落,变得稀疏起来,脸色也不复红润,显出灰败之色。
这些尚都不是令他心灵震撼之处,最令他怵目惊心的是,马钰的脸上如同失去了所有的血液,只在外裹了一层薄薄的肉皮,两个眼窝深深向下陷入。一眼看去就像是看到了骷髅架上的头骨。
若不是他耳中还能听得微弱的呼吸之声,棉被下的这具**与死人也几乎没有什么分别了。
一种深深的窒息之感涌上了杨过的心头,令他难受得几欲呕血大喊,他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双唇,眼泪却怎么也抑制不住,哗哗地便流了下来,无声恸哭起来。
丈夫有泪不轻弹。只缘未到伤心处。
此时房间中寂然无声,只有窗外呼呼的风声透过窗棂隐约传了进来,变成了呜呜之声,也似在断断续续的哽咽。
全真五子见杨过悲至于斯。也是心头如堵,眼眶湿润一片。
孙不二欲要上前宽慰,丘处机却是摇了摇头,说道:“就让他哭吧,哭一会儿就好了。”
杨过这一哭却不是一会儿,而是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止住了眼泪,只将胸前的衣襟都浸透了。
“好了,先出去缓一缓心情吧,莫要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丘处机轻轻拍了拍杨过的肩膀,说道。
杨过嗯了一声,便和全真五子出了房去。
“晚饭还没有用过吧?你先去换身衣服,一会儿过来用些饭吧。”丘处机说道。
杨过应下,向全真五子俱躬身施了一礼,然后便随一个道童下了殿去。
丘处机望着杨过的背影,不由长叹了一声。
“当年我们如此待他,或许是我们错了。”王处一说道。
“刚才他哭得那般撕心裂肺,是绝然做不得假的,却也是一个重情重恩之人。”孙不二因丈夫之故,触动最深。
“可惜啊……”郝大通说了半句便住了口,也不知是可惜什么。
杨过洗漱后又换了衣服,再来到大殿时,殿中已多了一张木桌,饭食都已在桌上摆好。
本来在殿中用餐是有些不妥的,不过全真五子不敢离得远了,怕马钰出现什么情况之后救援不及,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饭食是素餐,量比较多,但全真五子都吃得甚少。
杨过赶了数百里路,本来应该是饥肠辘辘的,这时也无心饭食,喝了一碗粥便将筷子放下了。
“今晚就在这里住下吧,房间已经为你收拾好了,还是你原来的房间。”丘处机说道。
杨过想起李志常的话,心中一暖,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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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仙去()
杨过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内桌椅被褥齐全,地上一尘不染,显得很是洁净。烛火已经被人点燃,晃动的烛影为这间居室平添了几分暖意。
他扫眼四看,见一件件物品都是那么熟悉,不禁心下有些感慨,目光扫到墙上的一幅山水画时,似是想起了什么,便快步走了过去。
掀开画幅,露出后面的墙壁,只眼光一扫,便能看到有一块青砖周边闪出了不少空隙。
“已经这么久了,也不知有没有被人发现过。”杨过伸手抓住了青砖边沿,向外轻轻一拉,那块青砖便被拉了出来,现出一个方洞。
他探手入了方洞,再出来时手中已多了一小沓纸张。
“竟然还都在,连破损都没有。”杨过略有些意外,去看纸张时,上面尚有发黑的字迹和一些人形小图。
“赵志敬王八蛋”“鹿清笃是混蛋”
他连翻了几张,纸张上都是一些怒骂赵志敬师徒的话,还画图标注了名字,顿时便有些失笑。
这个简单的暗格是他在全真教之时无聊之下而为,本意是想放一些个人的秘密物品,后来每次受到赵志敬师徒刁难时便写一些脏话放进去,久而久之便也成了他发泄不满的途径。
一晃数年过去了,再回想往日的点点滴滴,感到幼稚的同时,又大感时光流逝之快。
刚来到全真教之时,他还是一个柔弱无力的幼童,每日里都要担惊受怕,一转眼,昔日里可以肆意欺辱他的对头,在他眼中却早已与蝼蚁一般了。
“世事无常。”杨过心中感叹了一句,便移过来一个铁盆,将手中的纸张在烛火上点燃了,转眼间铁盆中便多了一堆灰烬。
房外传过来一阵急促的脚步之声。随即“笃…笃”的敲门声响起。
杨过打开房门,门外已站了一个道童。
“丘真人命小道过来通知,让你快些去偏殿一趟。”
“发生了何事?”杨过心中一惊,边出门向外走边问道。
“具体是什么不太清楚,不过好像是掌教真人想要见你……”
道童话还未说完,杨过已是心中一喜,再无心去听道童后面的话。疾步向前赶出,一步丈余,不几步便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杨过到了偏殿外面时,李志常已在门口候着。
“马真人可是醒了?”杨过急急地问道。
“掌教师伯已醒过来一会儿了,听到你过来后便要见一见你,你快些进去吧。”李志常说道。
杨过便不再说话。进了大殿之后,径直来到了马钰的厢房之外,在门口略一停顿,便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过儿已经来了,你自己看一看他吧。”丘处机正坐在床榻边向马钰说着什么,见杨过进来,便又向马钰说了一句。然后便招呼杨过上前。
杨过疾步走上前去,果见马钰已经醒来,正将目光望来。
这种目光他太熟悉了,慈祥而又充满关爱,现在其中更多了几分欣慰。
“师伯祖!”杨过一下子便在床前跪了下来,哽咽着说道:“过儿不孝,现在才过来看您老人家……”
“呃……”马钰微微张口似说了什么,但听在众人的耳中却只是几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师伯祖。您想对过儿说什么?”杨过心中悲酸,低下头去侧耳细听。
马钰咕哝了一阵,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将手臂从被褥中挣扎着伸出,微微抬起了几分,便又无力地垂下。
杨过见眼前的这只手臂细如竹竿,手掌如同鸡爪。心中的悲恸又是重了几分,小心地将马钰的手掌握在手中,贴在自己的脸上,口中说着:“师伯祖。您瘦了,等下过儿给您做许多好吃的,给您补一补……”说着说着便哽咽难继。
马钰的面上似笑了笑,贴着杨过脸庞的手掌蠕动了一下,口中又发出一阵混声。
“师伯祖,您想说什么?”杨过手上分出一丝内力,想要渡入马钰的体内,但内力刚刚前行几寸,却发觉马钰身体内的经脉俱已经枯竭萎缩,已与朽木无异了。
马钰的手指又动了动,杨过见他的目光望向自己的手掌,心中一动,便将马钰的手掌放下,置于自己的手掌之上,问道:“师伯祖,您是想写字吗?”
马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杨过心中一喜,忙道:“您想说什么慢慢说,不用着急。”
他感觉到马钰的手指已在掌心划动,便不再说话,细心地感受着掌上所写是何字。
过了一会儿,杨过轻声问道:“师伯祖,您写的是一个‘很’字吗?”
马钰点了点头,又接着动指去写。
床边围着的全真五子都是放缓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打扰,想要知道大师哥想说何话。
杨过感觉到马钰又写了一个“女”字,还要继续感受后面的笔划时,马钰的手指只动了一下却又停下不动了。
“师伯祖!”杨过心中一惊,忙抬头去看。
全真五子也察觉到不对,都是唤道:“大师哥!”
马钰却已经是听不到了,他的口猛地张开大声地喘气,似是窒息之下无法呼吸,又似感到极为痛苦,身子一阵颤动。
“师伯祖!”“师哥!”“大师哥!”
杨过和全真五子一阵惊呼,都上前想要做些什么,但除了去扶住马钰的身子,却是别无他策可想。
马钰的身子颤动了一会儿便停了下来,然后便寂然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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