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陵避开他质疑的眼神,压低声音道:“她来府养病的事其实是柔儿安排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除掉她。至于怎么除——她总归是你的亲生女儿,此事交给我来办,你不必插手。”
难道她还会顾念他和心雅的父女之情?
慕承天再蠢也不会相信这话,但听到她说要除掉心雅后,他还是心头一震,但不是为别的——
“你们不会想在相府动手吧?你们疯了吗?皇上把她安排在我这里,她出了什么事可都得我来担着,她若一死,相府上下定要给她陪葬!”对他而言,任何时候自己的老命都是最重要的。
“谁说我要在府里动手了?我还没蠢到这个地步!只要她一日在宫外,找个机会把她引诱出去还不简单!到时候在府外弄死她,策划一场江湖绑架事件,来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不就可以了?”见慕承天万分着急,赵玉陵一股脑全都脱口而出,还不忘讽刺恶毒地加了句:“反正她本来就跟石头蹦出来的没两样,什么赫连心雅,我呸!我要让她怎么来的怎么死回去!”
慕承天听得仔仔细细,暗自思量一下后恍然大悟,不由觉得此计甚妙,原本紧张的心情一扫而空。
房顶上的竹根也一字不漏地听了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原来这就是慕落柔的盘算,看来这妮子的脑子还不笨,这个方法的确妙哉。
听完想听的,他正准备飞身离开时,慕承天接下来压低嗓音的一句话又飘进他耳内,让他身形一顿——
“反正我早已受够当吃闲饭的丞相了,大不了我不干了!元忻那小子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哼,如今边疆已乱,很快我们就不再是大名臣子了!”
竹根一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转,横竖只得出一个结论:好个慕承天,莫非他想谋反?
听见赵玉陵很快厉声呵止住他,竹根眼见听不到其他,才再次起身飞走,一个主意在心中暗暗打定。
嘿嘿,今晚,又可以有柔娘娘软玉在怀了。
慕心雅回去后先睡了一觉。慕承天给她安排的住处清幽雅致,很明显是费了极大心思的。
当了贵妃,待遇果然不同凡响。
不过不知怎么的,她近来总是觉得身子困乏,倦意浓浓,刚一沾床便沉沉睡去。
“娘娘这么快就睡着了?”
墨兰伺候她入睡后,从内室走出来,乐菱迎上去问道,边问边探头往里边瞅。
墨兰点点头,朝外走去,眼神游移一圈周围,迟疑片刻后轻声问道:“乐菱,你们以前住哪?”
乐菱一愣,“在西苑那边,一个小院子里。”
墨兰沉吟一瞬,再次点头,“等有空带我去看看吧。”
她想去看看,长公主生前最后生活和小公主长大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
慕心雅一直睡到正午,墨兰进来给她更衣,她起身靠坐在塌旁,伸出食指揉起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墨兰见状,柔声问:“娘娘头疼吗?”
她摇摇头,放下手,抬头看她一眼,“我没事。慕承天有来吗?”
墨兰为她穿上白色的轻纱罩衫,回:“慕承天本人没来,说是脱不开身,只是吩咐来了好几个丫鬟,现在正在隔壁为娘娘准备午膳。”
“是吗?看来他要处理的事务还挺多的。”慕心雅讥笑一声,懒懒从床榻边站起身,头脑已清醒大半,“正巧我也饿了,墨兰,你亲自去请一趟慕丞相,说本宫想邀他和慕夫人一同共进午膳。对了,出去的时候顺道把乐菱叫进来。”
墨兰没有多问,应声后便出去了,很快,乐菱碧色的身影就出现在门口。
“小姐醒了?”
乐菱先是探出一只脑袋,轻手轻脚地问,见她已经起床,才身子一晃快步跑进来,手里还端着一个盘子,咧嘴灿烂地笑道:
第十五章 硕鼠贪墨()
“小姐醒了就好!嘻嘻,快来尝尝菱儿刚刚做好的玫瑰露吧,还是热的呢。”
慕心雅一眼望过去,心情受到乐菱的渲染也跟着多了几分欢愉。自从来相府后,不,准确地说是自从她恢复记忆后,她的内心一直怅然若失,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怎么也舒展不开。
她浅浅笑着问道:“不是有人来准备午膳了吗?你怎么还下厨了?”
乐菱将盘子在她面前的檀木雕花圆桌上放下,左右搓了搓两手,眼珠咕噜噜转了一圈,噘嘴答道:“那些人做的菜我可不放心,小姐多吃菱儿做的,待会就能少吃点了!”
慕心雅便在桌旁坐下,伸手拿起盘中一块粉粉嫩嫩的玫瑰露,送进口中,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味道极好。
擦擦嘴,她不禁神色浮现几分黯然,感慨道:“乐菱,从前在府里,我们好像还从来没有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乐菱一噎,好半天反应过来她说的“从前”是指什么时候,眼神也跟着黯淡下来,“是啊,以前我们过得好苦,夫人也没吃过这种东西。夫人以前生病,连看大夫吃药的银子都没有。”
这句话立刻勾起过往潮水般的回忆,欢愉的心情一扫而空,心再次变得沉重无比。慕心雅微微湿了眼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入肉里,“你说的没错,这一切都是他们害的,慕承天够狠,赵玉陵够毒。”
说完,她深深咬住下唇。
“小姐……”乐菱低头,刚想跟着说些什么,却猛然发现她眼里闪烁的寒光,不由吃了一惊,“小姐,你想好要怎么做了吗?”
回应她的却是无声的沉默,过了很久之后,慕心雅才松开紧咬的下唇,眼中的寒芒渐渐隐去。伸手,拉住乐菱的手腕,“乐菱,我只问你一句,你信,还是不信我?”
乐菱一惊,明白过来小姐这是在询问她的决心,毫不迟疑地重重点头,反拉住她的手,坚定地道:“十多年前是夫人好心收留我,没有夫人,菱儿早就死了。菱儿的命,从出生之日起便是小姐的,无论小姐说什么做什么,菱儿都相信小姐!”
看着她认真的模样,慕心雅心中一暖,拉着乐菱的手紧了紧,两人默契地相视一笑。
此生得乐菱墨兰衷心相伴,为她之幸。
“对了,赵玉陵的花送来了没?”她猛然记起来这茬。
“送来了,都在外面院子摆着呢。”
“走,陪我看看去。”
推开门,穿过雅致华丽的长廊,到达庭院后,只见爬满紫藤花的院墙下,此刻正整整齐齐摆着一排牡丹。姹紫嫣红,格外艳丽。
乐菱先一步跑过去,鼻子凑近硕大的花朵上深深嗅了口,扭头对她赞道:“小姐,这花可真香啊,而且还开得这样大,啧啧,真是奇花啊,应该值不少银子吧。”
慕心雅不徐不疾地走过来,在花前停下,掩在袖下的手缓缓攀上最大最娇艳的那朵牡丹,动作轻柔至极地抚弄起来,像是在抚摸一件心爱的珍宝。
“此花价值,至少一万两黄金。”她薄薄的红唇吐出一句话。
“一万两?”这个巨大的数目可把乐菱吓坏了,拍拍胸脯,不敢置信地再次瞅瞅方才她汲取暗香的牡丹,“它怎么这么贵啊!”
一万两,搁在普通百姓人家,十辈子都花不完啊!这盆花虽然好看,怎么会值这许多银子!
慕心雅轻轻笑了,“这种花自然不是卖的,而是用来送的。贪官污吏,硕鼠贪墨,花不再是花,而是镶璞玉、砌银兰、运金银,成为官官勾结中饱私囊的工具!”
咬牙喝出最后一个字,修长的玉手骤然停下,猛一带力,最大最娇艳的牡丹花被无情地摘下,蹂lin成一团。松开手,残缺的花瓣一片片从手心落下,洒满一地落红。
乐菱的心突地一停,一张脸上布满惊愕,反应过来后,弯身伸手便要去挖土,“小姐,这土里会不会也埋了金子?如果有的话,我们大可以去向皇上揭发他们,告他们一状啊!”
然而她还没碰到泥土,就被人凭空扼住了手腕。
“这土里不会有,赵玉陵还没那么笨,把行贿的玩意公然放在沁香园里。”
“啊?”乐菱失望地拖长语调。
“但是——”慕心雅顿了顿,松开她的手腕,直起身子,“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不会有,花开正艳,如果不是我要来了它,只怕很快它就会装满金银,被运送到别人家的后宅。”
乐菱嘴角一撇,原本对被她折了的花还有点心疼,此刻半点都喜欢不起来,正琢磨着该怎么处置它时,含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乐菱,好好琢磨琢磨厨艺,今个吃的是玫瑰露,明日,本宫要尝尝你做的牡丹羹!”
抬头,只见慕心雅嘴角含着一抹狷傲的笑容,眼睛闪烁着无比晶亮的光芒。
乐菱被那抹光亮照得几乎快睁不开眼,眯眼粲然一笑,脆生生答了句“好勒!”,转身一溜烟跑回去拿了个竹篮回来。
摘花!
择叶!
做牡丹羹!
墨兰迟迟没有回来,隔壁厢房的婢女倒是前来催了好几趟,说什么午膳早已准备妥当,娘娘千金之躯饿不得,还请娘娘尽快用膳。
本来慕心雅是没有怀疑什么的,但经她们这番三催四请,她不得不思量起:
他们莫不是想毒死她吧?
这方法直截了当,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慕承天当真有这么大的胆子?毒死她,他怎么向元忻交代?慕家满门还不得为她陪葬?
她正琢磨着,墨兰熟悉的声音忽地从外面响起。很显然,墨兰这是远远地在提醒她,与她同行的还有其他人在。
乐菱也听见墨兰的声音,走上前伸长脖子瞅了瞅,看见几个人影后,扭头朝她传递了一个眼神,“小姐,他们来了。”
慕心雅点点头,伸手抚平袖角的褶子,也不起身,就这么坐等他们过来。
慕承天刚一走进庭院来,紫藤花下,她冷若冰霜的面容就进入他的眼帘。心中暗道不妙,他立马弯身赔罪,“老臣来迟,还请瑾妃娘娘赎罪!”身后,跟着他一起来的赵玉陵也不情不愿地弯身行礼。
但赵玉陵的腰还没弯下去一半,余光猛然瞥见一地的花瓣,顾不得行礼,便惊讶万分地抬头望去。在发现她那原本开满花骨朵的牡丹,此刻竟然只剩下光秃秃的树枝连半朵花的影子都看不见时,她的眼睛睁得浑圆,气血一瞬间冲向头脑。
慕承天隐隐察觉到她不对劲,急忙回头顺着她的目光过去,在看见光秃秃的牡丹后,也是不敢置信地吞了一大口口水。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玉陵已先他一步问出声,气势汹汹地上前几步,在她面前停下,伸手一指牡丹,“敢问瑾妃娘娘,臣妇的花是哪里招惹您不高兴了吗?娘娘为何要这般糟践它!”
此话一出,气氛顿时变得很压抑,没有人说话,空气里只剩赵玉陵不稳的呼吸声。
大家早就想看看,这位瑾妃究竟是不是大小姐,大夫人又到底能不能容得下她,把她视作瑾妃娘娘。
一切,就看眼下。
无数双眼睛都暗暗盯着稳坐在藤椅上的慕心雅,她一直微阖眼帘,美丽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似乎恍然不觉自己已成为庭院里的焦点。
过了好半会,在众人几乎要看低这位瑾妃娘娘时,慕心雅终于缓缓抬起眼,嘴角漾开一抹笑容,似突然绽放的雪莲。
“慕夫人这说的是什么话,本宫何时说过不喜欢夫人的牡丹了?”
她的语气平淡无痕,与往常无异,对于赵玉陵无礼的质问,听不出半点责怪恼怒的意思。
赵玉陵对她这副淡淡的样子更加厌恶,“娘娘如果喜欢,那为什么还要摘它的花择它的叶,把它毁于一旦?!”
“这个吗——”慕心雅淡淡飘一眼她扭曲的怒容,故作思索,随即轻轻一笑,“本宫正是太喜欢它了,所以才想尝尝新鲜牡丹羹的滋味,正好滋养身子,不可以吗?”
“你——”赵玉陵一噎,半句话也说不上来,气得只能干瞪眼。
慕心雅不再拿正眼瞧她,瞥一眼垂着头不吭声的慕承天,缓缓道:“丞相大人,不过一些牡丹花罢了,相府连这些要求都不能满足本宫吗?本宫真的失望透顶。”
说完,她可惜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一口气。
慕承天闻声抬头,尴尬至极地瞅瞅自己的夫人,又瞅瞅她,说出的话竟结巴起来,“这个,老臣、老臣也……”
慕心雅见他这股怂样,不禁在心里冷哼一声,觉得他这一介丞相,当真是可笑窝囊极了。
“丞相府自然远远比不上皇宫,娘娘若是觉得有不周之处,臣妇只能在此说句抱歉,想不出其他任何法子。”
赵玉陵傲慢的声音响起,话里含有浓浓的挑衅,将众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引到她身上去。
第十六章 浅笑晏晏()
“哦?是吗?”慕心雅不怒反笑,眸中陡然划过一道寒芒,音量比之前提高几度,“本宫要问一句,慕夫人是当真想不出,还是压根不想想?”
赵玉陵听出她话里的不悦,脸色变得不太自然,之前的怒气和傲气稍稍减弱,但要她示弱也是不可能的,“娘娘这说的是什么话,臣妇不过区区一介妇人,哪里见识过宫里的富贵荣华,娘娘误会臣妇了。”
慕心雅秀眉一挑,弯弯唇,霍然从藤椅上站起,直直对上她的目光,“慕夫人的话说的可真好听,不愧是名门出身,见识短浅怎么可能用在夫人身上呢?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先皇在世时,夫人的嫡亲姐姐赵孝陵,可是贵为大名皇后的。”
“不过可惜了,如今慕夫人的姐姐已沦为一代废后,长居冷宫,怕是很难与夫人再见上一面了。”她又自顾自地加上一句。
既然赵玉陵在她面前提起她娘,那她就在她面前提废后赵孝陵!
果然,赵玉陵在听见她直呼孝陵皇后的名号后,脸色顿时煞白到极点,身子在原地晃了几晃。慕承天赶紧上前扶住她,才让她没有摔倒。
对赵玉陵而言,孝陵一直是她从小到大最崇拜最敬爱的姐姐,神圣不可侵犯。姐姐高贵大方,贵为皇后,一生唯一的败笔就是生了一个不成器的儿子,才害的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跌落。
现如今,慕心雅这个小贱人,居然胆敢在她面前讽刺起孝陵姐姐了,她凭什么!
慕承天眼见形势不对,生怕惹出什么天大的麻烦牵扯到他,拍拍赵玉陵的后背安抚安抚她后,打圆场道:“瑾妃娘娘,时辰不早了,您还没用膳,想必已经饿了吧。”说完,他尴尬地笑了两声。
慕心雅挑眉瞧一眼这对金玉其外的夫妻,定定看了他们很久,最后,缓缓移开目光,漫不经心道:“慕丞相忙于政务,心系天下,时间一定很宝贵,我们用膳去吧。”
随后,她伸出手,墨兰已来到她身侧,心领神会地搀扶住她的手。
闻言,慕承天和赵玉陵相视一眼,暗中传递了什么信息。慕心雅眼中寒光一闪,捕捉到他们的眼神,却一句话也没说,视若无睹地从他们身边走过,朝隔壁厢房走去。
三人在精致的檀木圆桌旁坐下后,墨兰正为慕心雅布筷时,赵玉陵出乎意料地换上一张笑脸,看着桌上摆放好的佳肴,为难地道:“都是方才耽误了时间,如今,这饭菜都凉透了,娘娘不能吃啊。”
“哦?”慕心雅惊讶地反问,心却陡地一沉,验证了先前的猜想——饭菜里有问题。垂眸扫了扫满桌的佳肴,心疼可惜地道:“厨房费心准备了这么多,难道仅因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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