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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月出,大概三十几响吧!我已不耐烦了,就向他提议说下去沽壶酒来在剑池的千人石上对酌。”
云振天又笑了,这位姑奶奶豪情不减,云家的女儿,毕竟是不同凡响的。
云素素轻轻地摇摇头,看看二姐,好像是看头怪物,她实在想不透,斯时斯景下,二姐怎么俗得想喝酒的。
只有凌翠仙脸色平静:“他去买了没有?”
云施施一叹,双手一摊:“没有,所以我只喝了秋风,灌了一肚子气,你们知道他为什么不去沽酒,因为他没钱了,身边连一个钱都没有了!”
这倒是谁都想不出的原因,连云方家富甲海内,是武林中最有钱的一家,方五少爷居然连一文钱都没有!
云施施又从父亲的壶中倒了杯酒,这次喝得较慢,却抓起块豆干,整个塞进了嘴,嚼了两下,大概仅仅碎成了七、八块,就用另一口酒吞了下去。
就是男孩子,吃豆干也没有这么凶法。
“他那天只是随便出门,身上只带了十几两碎银子,然后一路跟着我们,银子早就化光了,他就开始卖身边的零碎,腰带上的玉坠啊,手上的折扇啊,一直花到这儿,他已经典尽当光,一文不名,幸好店钱是预付了,所以还能住。他跟我打商量,明天能不能招待他白看一场,他付不出三钱银子了!”
云振天一笑:“你怎么回答他的?”
“我当然说不行,这个例子不能开,就是天王老子也不能在翠云班看霸王戏!”
云振天点点头,才要露出微笑,云施施却又说:“不过我说可以借给他几两银子,给他回家去。”
云振天更高兴了,女儿这么说,可见对方豪并没有生情,有时下场后,结伴出去玩玩,只是普通的友情,否则怎会撵他回去的?
凌翠仙却关心地问道:“他接受没有?你们怎么打起来的?你把人家孩子打伤了没有?”
“他不要,说他还不想回去,我们演一场,他就不肯放过一场,一定要看到底。”
凌翠仙叹了口气,似乎在为小伙子痴心而叹息,云素素却眼中闪出了亮光。
云振天笑道:“你有没有告诉他,我们的归程还远呢,一路演下去,要到年底才封箱,而且已遥在秦中,且不管他如何回来,就是这一路上,他又如何渡过,总不成拦路打却去!”
“我说了,他也旁徨无计,可是他立刻想出了办法,要求加入我们的班子。”
“什么,他要求加入我们的班子,他难道不知道我们是清一色的女班子没有男角儿登场的吗?”
“我说了,他却说他不登场,他也不会献技,只要求加入我们的班子里打杂。”
“他要打杂,他知道我们的杂工干些什么?”
“知道,扫地、清理场地、搬运道具,一切的粗工都干。”
“他吃得了这个苦吗?”
“他说他不怕吃苦,我又告诉他说在我们班子里做杂工,必须要有两下子,至少要接下我三十六手霹雳拳、十八式旋风斩月刀、九九八十一颗曳月弹!”
云素素叫了起来道:“二姐,你在开玩笑,你的那三种绝学任何一样出手都能要了他的命的呀!”
云施施叹了口气:“我本来只是开开玩笑,想叫他知难而退,我虽然不讨厌他跟在后面,但是觉得一个大男人不干正经,跟在个杂要班子后面,实在不是回事,正好藉机会难他一下,赶他回去算了,那知道他还真行,居然全接了下去。”
屋中三个人都啊了一声,表情各有不同,云振天是愕然难以相信,云素素是惊喜万状,凌翠仙则神秘难测。
云振天道:“施施,你全力施展了没有?”
他知道女儿的能耐,不说独步宇内,但是至少也可以排名在一流高手之列,那个小伙子居然能比她更高明。
云施施噘起了嘴,这时她才真正像个女孩子:“前五招我倒是留了几分,但他从容化解,我也打出了真火,结果到我施完最后一手暗器手法火树银花,他竟毛发未损,所以我只好把他带回来了。”
“啊!你已经答应他了?”
“我可不敢擅专,要等您决定,可是我也没办法再找借口推辞他了!”
“你不会说我们不缺人手。”
“没用,爹,他知道,我们在连云时有十四个人工,先后走了九个,现在只剩下五个人,根本忙不过来,他也知道我们的人工是雇来的,流动性很大。”
“他对我们倒是打听得很清楚。”
“爹!您别忘了,从连云港后,他就一路跟着我们,有时还自动帮我们架场子,对我们的情形很清楚。”
云振天的脸色很沉重,想了半天才问道:“施施,我们这个班子的目的不是在赚钱,也不为献艺!”
“我知道,我们还受了朝廷的暗中委托,刺探各地的民情官隐,密报大内,大姐夫在军机处走动,专司此职。”
“那也只是一种掩护,蔽人耳目,我们真正的目的却是在匡复神州、光我华夏。”
“爹,我知道,您放心,我的口很稳,决不会泄漏半个字的。”
“这点我相信,施施,你是个很聪明的孩子,你看看方豪接近我们,是否另有目的?”
云施施也陷入了沉思,良久才轻叹摇头:“我不知道,我用很多的方法观察他,甚至试采过他,可是他却不露一点声色!”
“二姐,也许人家是真心为了你呢?”
云施施苦笑一声:“我也作过这个推想,所以有时单独约他出去走走,或者借故到他的屋子坐坐,有时故意暗示一点对他好感,那知他——他竟跟我装木头!”
云振天的脸色更加凝重了,急声问道:“是这样吗?”
“在我的感觉上是如此的,爹!您知道我的脾气和性情,实在不会什么表示柔情的那一套,也许我的暗示不够明确,他还不明白。”
云素素笑道:“二姐,你当众牵着他的手走来走去,要说他不明白,他就真是一块木头。”
云施施翻翻她美丽的大眼睛道:“拉拉手有什么关系,我们江湖儿女,那有这些忌讳,我一年不知拉过多少个男人的手,难道都是喜欢了!”
云素素笑了一笑:“二姐,这个我不知道,一样是拉手,却有几个不同的感情。我说不上你拉他的手时是什么样子,但我却能感觉到与众不同。”
云施施居然也会红了脸,顿了一顿才道:“我承认是有点喜欢他,但是这个家伙,居然毫无感觉,在你们面前,他好像是对我一往情深,但我们两个人相处时,他却像是有意在躲我,这家伙简直是个大混帐!”
凌翠仙也显出了凝重:“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这又不是什么有面子的事,我好意思逢人就说?”
凌翠仙叹了口气:“振天,照这样子看,方豪倒是真的有问题了,我看还是把他撇开些。”
云振天沉思片刻,才凝重地道:“不!我们雇用他,施施,你去告诉他,明天起上工,以后跟我们共起居行止,管膳宿,每天工资一两,做到今年年底,我另外再送他一百两回程盘缠。”
“这……太高了吧,那有这么高的工钱的?”
“假如他能接下你的拳、刀、弹子,这价钱就不高!”
云施施想了一下才道:“留下他也好,我倒想看看这家伙窒见是怀着什么鬼胎!”
张丹枫 OCR 旧雨楼独家连载
第二章 从天而降的救星
“小方!小方!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爹已经答应雇用你了!”
云施施的声音隔着两重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云振天叹了口气:“这孩子,那像个女儿家!”
有点遗憾,却有更多的怜爱。
然后他们又听见咚的一声,想是云施施等不及开门,一脚踢开了门。
然后他们又听见了云施施的一声惊呼。
云施施不是一个轻易受惊的女孩,她发声惊叫必然意味着事情的不寻常。
云振天与凌翠仙同吃一惊,用最快的身法掠向后院,却听见云施施大发娇嗔的声音:“小方你要作死了,不声不响的躲在门后,还跟我开什么玩笑。”
看来情况并不严重,因为云施施并没有生气的样子。
云振天倒是有点不好意思,—怕被人发现了难为情,连忙退走了,但是云素素却一直冲过去,正赶上一场热闹的下半截。
一个年轻的汉子正狼狈不堪的束上腰带,而云施施却三把两手地从头上褪下一床棉被,扔回炕上去。
大概是云施施进门时,方豪躲在门后,把棉被罩在她的头上,乍然其来,无怪云施施要吓得惊叫了。
云素素笑了一下道:“方哥哥,原来是你在跟姐姐开玩笑,倒把我吓了一大跳。”
方豪在这个小姑娘面前是最自然的,虽然小姑娘已经十八岁,也不算小了,但是跟高头大马且雄健婀娜的姐姐一比,她的确小得可怜。
方豪把衣襟匆匆地扣上,然后苦笑着说道:“小素,我可不是故意要吓唬她的,实在是不得已!”
云施施本来没生气,她自己也经常捉狭地捉弄别人,但听了方豪的话,她可有点火了:“什么,这还是不得已,难道屋里还有人拿刀逼着你向我捣鬼?”
方豪苦笑道:“二小姐,我可不知道你会连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破门而入的。”
“胡说,我叫那么大的声音,这不算打招呼,我跑来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却给我兜头一被子,你说这是什么意思,还说是不得已,你今天非给我一个道理来。”
方豪的脸又涨红了,他很秀气,这一脸红,倒像个大姑娘似的,双手连拱道:“二小姐,是我不好,我向你陪罪了,好不好?”
“不行!你给我说出个道理来,什么叫不得已?”
云素素笑了笑道:“方哥哥,你这个不得已倒是叫人纳闷,这是怎么回事儿呢?”
“因为我没想到她会踢开门的,那时我……实在是不方便见她,只好用被子把她蒙住。”
云素素听他说到不方便,脸也红了,自是不便问为什么不方便,但是云施施却不服气:“胡说,我在窗纸上看到你的影子坐在桌子前低着头看书,那有什么不方便的,莫非你看的是那些不正经的书,见不得人!”
她说到这儿,眼睛立刻在桌上以及方豪的身上溜着、搜索着,她倒不是怕他看那些不三不四的书,虽然一般少年人都有偷偷地在坊间买些淫书春画儿,躲在屋里偷偷的瞧,但方豪却显然不是那种人。
再者,年轻人既是兴这个调调儿,他就是在瞧这些玩意儿也没关系,云施施自己就瞧过,而且还不是偷偷地瞧,当着人她也敢瞧。
她是忽然想起不久前跟父亲的谈话,对这小伙子正在猜疑中,他莫不是正在瞧什么秘密的函件纸条,怕被自己发现了才急于掩藏!
云素素也是一样心思,只是她比较细心,由桌上搜索到地下,看见了一些破布、剪刀、针线等,才恍然道:“方哥哥,你是在做针线?”
云施施也是一怔:“什么?你在做针线!你会做针线?所以才怕我看见笑你……哈哈……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一高兴就笑得前仰后合,方豪却更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根本也不太会,只是胡乱缝着,这倒不怕人笑话,没人替我缝,只有自己缝了,也没什么丢人的……”
“那你为什么怕我看见呢?”
“我不是怕你看见我缝衣服,而是我正在缝裤腿,你就闯了进来,我……”
他手忙脚乱,舌头直打结,但总算说出来了,而且他身上也可证明,那条裤子一边裤脚短在膝盖下,另一条则长得掩盖脚面,拖在地上,十分滑稽。
这必定是临时套上去的,云施施进来时,他正光着屁股,坐在桌子前裁缝裤腿,难怪他要用被子蒙住云施施的头了,因为那样子的确不宜见人,尤其是见大姑娘!
不管云施施的脾气如何豪爽大方,这时也禁不住脸红了,自己实在是太鲁莽了,要不是方豪情急智生,那又将是怎么个尴尬的局面呢?
云施施每当自感理屈时,总是会设诃强辩的,因此她红着脸道:“谁会想到一个大男人会关着门在屋里补裤子?”
方豪道:“裤子破了,我不能穿破的出门,只有一条裤子,我不补行吗?我既不能穿在身上补,又不能开着门来补吧,小姐,你怪人总得讲点道理!”
这下子云施施没话可说了,改变了话题道:“你怎么只有一条裤子,难道不洗的?”
“我从家里出来,并没有想到会有远行,自然不会带行李衣裳,这条裤子我只有夜里上床前洗,第二天起床后穿上。”
云素素哦了一声:“晾一夜能干吗?”
“用点力气绞脱水后,再披在椅背上,一夜后已经是半干了,穿在身上暖一会儿就干了。”
云施施道:“也亏你受的,方少爷,你这不是自己在找罪受吗,这是何苦来呢?”
方豪低下了头道:“我喜欢这样子,倒不觉得苦!”
云施施哼了一声:“自甘下流,没出息!”
方豪道:“这话我不承认,我做我喜欢做的事,不会妨碍人,更没有伤害到人。什么又叫有出息呢,难道做官发财又算是上流了?”
“虽不一定要你去做官发财,但你不能学点正经的?”
“什么是正经的?四书五经,八索九丘,我都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真要我去应试,三元及第如探囊取物!”
“哼!吹的比唱的还好听!”
云素素道:“二姐,方哥哥倒不是吹,他是有名的神童,听说十岁就已读遍群经。”
方豪笑道:“那时只是读过一遍而已,还不能算通,但现在我倒是不怕人考了,随便抽出一本、抽一段,我倒着都能背,十二能诗、十三能文,现在武功练得也还过得去,文武两途都不必再求上进了。”
“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了。”
“那不敢,我只是说以后若求长进,不必在书本上用功了,万卷书已读破,我现在是行万里路。”
云施施究竟不好意思说对方是为了自己紧迫不舍的,因为方豪只是在她表演时痴痴的望着,以及无人时,痴痴的张望着她,当了面可没表示什么。
她也不能自作多情地硬把事情往头上扯,所以她只好说:“行万里路是好事,但跟着我们却学不到什么的。”
“不!学得很多,我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入干什么也无法看到这么多的人的。”
“看人就能长进学问了吗?”
“是的!所谓学问知识,也就是如何处世做人而已,多接触一些人,仔细观察比较,自有心得。”
什么心得他没说,云家姐妹也没深究,她们的书没对方读得多,口才也不如他好。诘问下去是问不出名堂的,云素素忽然发现了另外一件事:“方哥哥,你身上的袍子呢,怎么换了件知衿了。”
方豪原来穿的是一件英雄氅的武士装,质料是上好的苏缎,穿着也很神气,可是此刻却换了件做粗工的短装。
方豪笑笑:“当了,换了五两银子,然后又花了一钱银子,向当铺里买了这套粗衣裤来,原来的主人又高又胖,衣服倒没什么,裤子太长了,非改不可。”
“干嘛要把衣服当了呢?”
“我要钱呀,今天你提议要喝酒,我身无分文,那是我这辈子最难过、最窝囊的一件事,所以一回来,我就决定拿衣服去当了,施施,你明天要是还有兴趣,我可以请你喝酒了。”
云施施多少有点感动的:“你为了请我喝酒而当衣服?”
“是的,不过我已经要求在班子里做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