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用黄土掺了茅草抹平的。其实,就是整个村庄里除了伍、林、杨三家外再也挑不出一座砖瓦建筑的房舍来,这就算是不错的了。在西间房的窗户上也贴有一个醒目的红“囍”字,增添着喜庆的气氛。
“回来了,新娘子接来了!”
“新媳妇来了,快看看去!”
“快出去迎接呀!”
这个好消息,足以让焦虑的人们如释重负。
在人群之中,陶其盛看了眼身边的妻子邱兰芝,感慨万千地说了句:“谢天谢地!总算是一路平安,又没耽误了时辰。快,快,快给这些孩子糖吃!”
他瘦高个子,鼻子上架着一副眼镜,大概有些近视,看上去则显得有点儿文雅书卷气,相貌仍有俊秀风采,想必年轻时是个潇洒人物。在脸上有一道很不明显的伤疤,据说是小时候留下的可那伤疤中却留下了鲜为人知的故事,对他来讲是种不可治愈的伤痕,他与妻子邱兰芝是相映成趣,妻子的个儿高只到他到胳肢窝处,有些小巧玲珑的模样,但人长得也秀气,虽说人到中年了,也可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胚子。
而邱兰芝此时已经是热泪盈眶了,说:“七八十里地,能赶回来真是不容易了,要起早贪黑的,真得好好谢谢那四个小伙子!孩子们,都是过来,我给你们分糖吃!”
一听说有糖吃,几个孩子蜂拥上前把邱兰芝围住,她就从口袋里掏出糖来一一均匀地分给了孩子。
总算是一块石头落了地了!
帮着忙前忙后知客的人是陶其盛的远房堂兄陶其悦。另外,在这两天里来,东西两院的邻居,阮庆方两口子和孟万鹏两口子也帮着忙前忙后的,远亲不如近邻嘛。其中还有一个俊俏的寡妇,更是真心实意地忙忙碌碌着一切琐碎杂事,刷锅攮灶,炒菜做饭。
接亲的人和送亲的人进了村子,人们上前迎接,一时间是欢声笑语。
接着,鞭炮齐鸣,锣鼓喧天。吹吹打打的欢天喜地气氛使得久已平静的山村有了几分生动的活跃。
新郎官将蒙着红盖头的新娘子搀扶下毛驴,随手把她拦腰抱起,迈步跨过地上洒的五谷杂粮和一个正燃烧的火盆,在众星捧月下进了洞房。于是,开始了拜花堂,这个经过不必细讲,无非是一拜天地;二拜高堂;三夫妻对拜,四送入洞房其实缺房少屋的,就在洞房里。主持仪式的人是程枫栋,支客的是陶其悦。
陶家提前杀猪宰羊,烟了酒了茶了糖了鸡了鸭了鱼了菜了等项是由伍龙和伍凤这哥儿俩从县城里用马车给卖回来的,已备下了几桌丰盛酒席,招待了村子里前来捧场祝贺的人,所写的礼份子在那个年代里也就是块八角的,有的人干脆就带来一张嘴白吃白喝,都不富裕是有情可原的。其实陶家也仅是图个热闹,没想从中能赚多少,再有礼大宾东,都是礼尚往来账。只有伍进福代表一个大家庭写了个伍拾元,以伍家的地位和财势来说,也算不得张扬。写礼账的人是孟国安,村里也没几个识文断字的人,有也写不好毛笔字。在礼账桌上摆着文房四宝,还有烟茶糖和瓜子,这使得孟国安的身上透着几许儒雅之气了。他正襟危坐在椅子上,手指里夹着个烟卷,正慢慢悠悠的往嘴里送着瓜子,看着熙熙攘攘的人们,心里有着几分得意。他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相倒也体面。桌前还坐有一中年人,是今天快中午俩连桥才一起来的陶家姑爷之一,是陶振坤的二姑父缪可言,他被陶其悦安排在这里收钱的,这两个人有时就聊上几句话。
喜事嘛,对增光道喜的人,也不能斤斤计较。和气生财,自古经典名言。
而对陶其盛夫妻来说,给唯一的儿子张罗着成了家,总算是了却了一桩心事。他们夫妻和儿子,这些年来省吃俭用,跟头把式的积攒了十几年,略有薄财,才盼到了今天,心里有点儿底儿了,不过还是瞒着儿子东求西借了一些,这样一来终于有资本能娶柳家的闺女了。给儿子成了亲,积蓄也所剩无几就谈不上了,还欠下了一笔对小门小户而言是数目不小的饥荒。这次娶亲还请了村子里的四个猎手做保镖,辛东方、程茂然、袁永涛、谢天悟,都是体格棒的小伙子,其中程茂然和袁永涛则是伍进福和伍进禄这哥俩的两个还没成亲的女婿,也就是妮娃和妮娉这两个叔伯姐妹的未婚夫。陶家并以红包的方式以每人拾元钱做酬谢,在诚实的陶其盛夫妻俩想来,只要是能将新媳妇柳杏梅平平安安地接进家门,那才是万事大吉了。那时村民眼里的拾元钱可不少了,路上四条腿的野兽对儿子这样一个出色的猎手来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两条腿的土匪山贼和日本鬼子!在满洲国时期的物价基本上趋于稳定,货币的增贬值浮动也不大,伍元钱就可以买到一袋子米面。可四个人谁都没接,要了钱就等于淡薄了交情,都是父一辈子一辈的情义做瓜葛。尽管陶振坤显有孤僻的情格有些与同龄人格格不入,但心胸豁达的人是不会计较这一不足之处的。老猫房上睡,一辈留一辈。女的跟着去的只是陶其悦妻子骆芳。娶妻生子,这是人类循规蹈矩的自然法责,也是必须遵守的自然规律。
陶其盛是方圆百里内有名的木匠,心灵手巧,会画能雕。有手艺的人自然很吃香,一年四季东家请西家叫的,盖房子搭屋,打家具做棺材,这是人们离不开的。另外,他开朗热情,不骄不躁,为人谦虚随和却又低调纯朴,是村里有名的老好人、和事佬。要有两口子吵架或斗殴的,就凭他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矛盾,一片乌云满天散,曾有人戏言说他能把死人说的从棺材里跳出来跟他握手。妻子邱兰芝,是个贤妻良母,也是村里有名的厨师,她是个朝鲜人;却做得中国的一手好菜。夫妻俩人缘也好,村有红白喜事一家不落,有求必应。这对非常恩爱的夫妻是人们心目中羡慕的楷模,但能真正恩爱的却挑不出几对来。只是在这战争年代里,大大的约束了陶其盛外出赚钱的机会。再有,他是手艺好,可外面的人几乎都不知道他是哪里的人,因为在伍元祖他爹在世时就吩咐下来,不许对外界讲和平村的所在处,怕招惹是非。
另外,陶其盛的双亲都已了,他娘是被雷劈死的,他爹至今下落不明,对别人来讲就知道这些,可其中的隐情只有他知道,那是他这辈子也无法治愈的一块心病!
不管怎么说,身为“父亲”的,总想把自己这门手艺传给“儿子”。可陶振坤人呆手笨,无论做什么都会有“南辕北辙”的走势,画虎不成反类犬,就是照葫芦画瓢也不像。几经耳传心授的调…教,也无进展,看来是难继承这门吃饭的手艺了,才算是死心塌地!
陶家人丁不旺,几代单传,他们盼着能在有生之年早些抱上孙子,陶家有人传宗接代,后继有人,这是梦寐以求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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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 一 7()
来人无不啧啧称赞,都说陶家娶了个漂亮媳妇,羡慕陶振坤好福气。其实柳杏梅自一进村子,盖着红盖头,在洞房里也一直没有抛头露面。先前儿只能凭借着传言或者是在小时候见过的印象来说的,好奇的人则在洞房门口探头探脑地去看,一睹已揭了盖头的新娘子风采,果然容貌非凡。
估摸着该来的都来了,在开宴之时,陶其悦就站在院子里对坐在桌前的众人说:“我与我兄弟商量过了,这两天的天气不算太热,所以就没麻烦去占用东西两院,那样也不太方便,所以如有不周之处,还请诸位多多海涵,缺啥少啥的尽管吩咐,一定要吃好喝好啊!”
陶家总共准备了八张桌,东西两屋炕上地下都摆了桌,能着开了就没占邻居的。在这么个小村子里,估计人客也多不了。跑堂领头的是老伍家的七少爷伍欢,他带领几个年轻后生端盘子端碗的。能让一个少爷身份的人落忙,可见伍家给足了陶家面子。另外,那个回村报信的少年,也主动参加了端茶倒水的行列。他就是邻居孟万鹏的儿子常发,他腿脚勤快,不死眉塌眼的。
“七少爷,有啥活儿你尽管吩咐!”
伍欢就把食指放在嘴边嘘了声说:“请不要叫我少爷,要是让我爷爷听见了会让他老人家不高兴的!”
“这是为啥?”
“人人平等。”
常发似有不解其意。
陶其盛首先在东屋里炕上的男新亲桌上给陪客的伍元祖敬酒,他说:“老太爷,有您大架光临,这让其盛深感荣幸,今天一定要多喝两盅振坤的喜酒。”
伍老太爷笑呵呵道:“其盛啊,你太客气了恭喜你了。”
“同喜同喜,有你老人家来捧场,这是往陶家人脸上贴金呀陶家真是篷壁生辉了。薄酒素菜的多担待一些。”
伍老太爷手捊须髯,很是和蔼地含笑说:“都是一个村子住着,说客气话就见外了,你敬完了酒就去照顾别的桌吧,这里我们随意。”
给伍老太爷敬完酒后,依次是给送亲的人,陶其盛多少也陪着喝了点儿。
“那请各位慢用,我出去看看。”陶其盛客套几句退身出来。
来到院子里,他对对陶其悦说:“大哥,你也找个闲桌挤挤吃吧!”
陶其悦说:“我不急,都是自家人忙啥的,后边还有两桌呢,有孟国安和落忙人只能是安排到后边了,那就等腾出闲桌再说吧。”
“那好,没落下人吧?”
“刚才没来的凡是写了礼的都打发人叫来了。振宗家,不然他倒也可以帮些忙的!”
“等他毕业回来,也该张罗一门亲事了。”
“是啊!”
“我去跟孟国安打声招呼再给他们敬酒。”
“去吧。”
陶其盛走过去说:“国安啊,你是忙在前头吃在后头,对不起了,等一等坐桌吧!”
孟国安正独自一人坐在那礼账桌前嗑着瓜子喝着茶水,显得一副无所是事的悠闲样子,没有了要写礼的人,这张桌就冷清了下来,他已经把礼账和钱都交到邱兰芝手里了。收钱的缪可言已被叫去坐桌了,他可不是一般的亲戚关系,身份在哪儿呢。
“叔,你忙你的去吧,不用管我。”
“好,一会儿我陪你喝两盅。”
陶其盛跟孟国安说完,转身来到酒席宴前。他是一家之主,对每个人都是笑脸儿相迎,礼多人不怪。
陶其悦高声说:“大伙儿都请把手里的盅子清一清,东家来满酒了!”
此时菜已上齐,陶其盛站在桌前向众人抱拳拱手道:“承蒙诸位乡邻不弃,来给捧场,十分感谢!薄酒素菜,粗茶淡饭,还望吃好喝喝好啊,我来给你们敬酒了,多谢赏光了!”
众人也都客气了几句。
陶其盛对每张桌每个人都是一一敬酒。
还真别说,这天儿真还不是太热,有点儿阴蒙蒙的,这倒令人担心怕是下起雨来,所以人们加快了吃喝进度。
在每个桌前都敬过酒后,大家就随便吃喝了。
于是,就有的桌上在吃喝一阵子过后,就开始划拳行令起来,增添了喜庆气氛。
结果,雨没下起来。在这个中午一过时;众人陆续是酒足饭饱了,无论男女,个个撑得是小肚溜圆儿,肚皮是很容易被难得的美食给搞大的,他们一个个都是嗝噗着,虽说是没有酩酊大醉的,但也惺忪了眼睛脚下绊蒜了,先后起身寒喧着离去。在吃喝面前,村民们就会失去了矜持和脸面问题,把鸡鸭鱼肉,连那具有东北特色菜的猪肉炖粉条都扫荡一空,有的盘子里比舔的还干净,这会让东道主觉得东西准备少了而有失体面,可是在这个穷山村里;差不多每家都是这个样,谁也别挑捡谁?谁又能和伍家比!然后是自有帮忙的人,帮着把杯盘狼藉的碗筷拾掇着收起,借了谁家的也是谁家的人顺便捎带回去,陶家就是有两门子至亲,是陶其盛的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至于邱兰芝娘家那门亲戚自从被小日本占领了村子,哥嫂带着孩被驱逐后就音空信杳下落不明了。说到朋友,他也算得上是个走南闯北过的人了,多少也有两个称得上是朋友的人,可路程远又不太平,所以也没给去信儿。陶振坤的两个姑姑领着孩子在前几天就回来了,今天两个姑父才来。
婚礼倒也顺利,没有喝多闹事的。
大概是因为有近八十高龄的伍元祖坐阵在陶家,另外还有他四个不可轻视的四个儿子,及八个孙子有四个大孙子也在。就在东屋里炕上陪女方的男客,而西屋的洞房里则安排了女方女客。
因为伍元祖是和平村里最德高望重的人,也是唯一大户人家,家境富有。他虽从不以一村之长的身份自居,但却在人们心目中没有第二个人能与之一争这权势。另外他的四个儿子也在场,是都不容忽视的。所以平时有些调皮捣蛋的,碍于伍家的威严而收敛了放肆。
伍家虽然不是做官为宦的,但是能给面子捧场这对陶家来说也是种至高无上的荣耀了。
说到这里,其中还有个小插曲,在由陶其悦领着陶振坤按桌给来宾敬酒时,其中有一个年轻的寡妇他显得格外尊重,平时一向滴酒不沾的他,在别人起哄的要求下,也破例地陪喝了一盅。按照这里的习俗,新娘要在炕头上“坐福”,是不会出来和新郎一起敬酒的。
作为新郎官的他正以平时少有的一张笑脸面对着每一位来宾,一份腼腆里掩饰不住春风得意的喜悦情怀。
相貌俊美的寡妇微笑着举起酒盅子对他调侃道:“振坤兄弟,看把你美的,真是骑驴啃豆包——乐颠馅了。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嫂子为你高兴,就破了不喝酒的例子。来,咱俩碰一杯!祝你们永浴爱河,明年抱上个大胖小子。”
当时有人逗他说:“新郎官不是不喝酒,是怕喝多了等晚上耽误事,那样新娘子可是会不高兴的!”
众人哈哈大笑,也不知是酒上脸的原故,还是——总之是他满面通红。
如同受宠若惊的陶振坤也举了盅子说:“谢谢嫂子的祝福,这几天没少麻烦嫂子帮着张罗了,忙东忙西的。”
“祝你们白头偕老,早生贵子!”他的耳朵里装满了祝福的话,心里自然是很甜蜜了,认为这是世界上最好听的话。
“哪儿的话,帮着干点儿是应该的,别的也帮不上啥,就别客气了。”
两盅相碰,二人一扬头都把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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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恋 二 8()
在别的桌上陶振坤给别人敬酒,只是走走过场他喝酒他也只是用嘴唇稍稍抿一点点就算是应酬过去了。新郎官今天要是喝多了,那成啥事了,还不得当成了笑话讲。再者说了,他平时也不擅长喝酒的,穷家少业的酒可是奢侈品,也就是在逢年过节时或许可以偶尔喝上两盅的,由此可见其酒量也不会太大。
寡妇擦了下嘴角又说:“再满一盅,你就别喝了,这一盅算是我替你运昌哥喝的,现在你结婚了,他在地下有知的话;也一定会为你感到高兴的。”
陶振坤惊讶了:“嫂子,这——?”
“没事,我喝不多的。”
陶振坤只好又给她倒了一盅酒。
近几天来,他也多次发现,有一双忧怨而深情的眼睛在着他,那是一双他所熟悉的眼睛,一双女人的眼睛,一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却不是柳杏梅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他已经看到好几年了。那双眼睛,就是面前这个开了酒戒寡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