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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人讲究因果恩仇,有恩必报,有仇必诛!若沦为黑苗的敌人,他们是不会手下留情的,但独独那位大人例外了。
宗政青荣用目光示意弘良打开那方木盒,木盒中恍若装着极为贵重的物事。弘良颤颤巍巍地拾起木盒,盒盖轻启,脸色的肌肉抽动,骇然之情骤生。
“虽不及那只上古的毒物,却已是世间罕有之物了,不知可否让弘良大祭司满意?”
宗政青荣展露自得的笑意,盒内物事的珍贵程度足以让族巫这一级别的存在重视,她的这个师弟终归是因祸得福了。
弘良握着木盒激动地打颤,双膝跪地,面朝西南角的竹楼叩首。“感谢大巫大人的宽容大度,感谢大巫大人的恩赐。”
宗政青荣满意地点头,这一行的目的已经达到,她该走了。
“哎,人老了,身体也易困乏,我就先走了。日后处事要多思量才好。”
她扶起弘良,欠身告辞。竹楼的门敞开,那副苍老的背影却印在弘良的心中。
第60章 黑水河畔(八)()
水牢中漆黑冰冷,连同黑水河的水流,夜里渐变了色彩,水色深如浓墨。
这就是黑水河名字的由来!
“北辰,你怎么样了。说说话。”水牢那头,朱北辰已经许久未曾发出声音,地牢的水温入夜后愈显寒凉,连泡在水中的身体亦会随着寒气的滋生入骨。
韩清欣担心朱北辰会撑不住,那头始终未有声响回应。
“别喊了,他还没死,只是昏睡过去了。”七间还是清醒的,他与韩清欣都是修习过道家内功的,抵御这类的严寒短时间内是不会有问题的,但朱北辰不行,透骨的寒凉刺激下,他早已经昏厥过去。
“你仔细听,他的呼吸在空气中的震荡,他暂时是没事的,至于明天会怎么样,也只有明天才知道了。”
“我不会让他死的,就是那个小矮子也不行。”韩清欣黑暗中的眼眸幽亮如鬼魅,神情激动而坚毅,身体撞击引得周围水花四溅。
韩清欣在努力挣着捆缚在身体上的'顶''点' 铁索,她没有选择用内劲生硬地挣开铁索,凭她现在的功力,她做不到这点。
韩清欣在回忆道门的缩骨要诀,而这门功夫她并不是十分精通。人体每一块骨骼与骨骼之间都是存在缝隙的,而缩骨要旨在于通过协调紧凑压缩骨骼间的缝隙,达到缩小形体,摆脱物件束缚的目的。
这门功夫实际上是在对人体进行摧残,但韩清欣别无选择,她必须要救朱北辰。
七间夜视的能力很强,他注意到韩清欣在漆黑的水牢中摆出的古怪姿势,精光一亮,“缩骨要诀,你会缩骨功?”
“你到底是谁,身上怎么会这么多道门的武修功夫?”他对这个女人很好奇,先前她对自己下手,虽然被自己打退,但她凌厉的攻势,招式的狠辣给自己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七间主重于道法的研习,武道一途始终是浅尝则止的,却也自问鲜有敌手。韩清欣给自己的感觉极为危险。
“你问那么多废话有用么,你自己也有些本事的,你要真不想北辰死,就拿出点本事来,否则就给我闭嘴。”她没太多功夫用于交流,三千做事太过小心,三人全身捆绑着的链条足有十数条,铁链捆缚极紧,每一条铁链之间的缝隙极窄。
这对韩清欣缩骨功的施展是一种挑战。
明晨天亮之后,若她还是无法脱身,她也就再也见不到朱北辰了。
“我想,他应该不会有事的。”七间还是如此沉着。他半眯着眼睡过去。有些事,他已经懒得去过多的解释。
他觉得朱北辰是不凡的,他会有属于自己的命途,也许会死,但不会是现在。
宗政青荣迟归的身影终于在漆黑的青石道上若隐若现。
守候在石道尽头的人焦急地在竹楼屋前左右徘徊,十六位身着黑衣的大巫神卫伫立在那人两旁,层层守护着。
他们的脖间挂着玉石质地的铭牌,用银线套在脖颈上。玉牌上的刻字因光线过暗无法清晰辨认。他们,是大巫的近卫。
“宗政婆婆,您终于回来了呀。”那位大人嘴间挂着笑意,眸中满是期待。双手激动地抓着宗政青荣枯瘦的手掌。
“哎,都多大了,还老这样黏着婆婆,你今年都已经是大巫了,可是要作为整个苗疆统帅的人的,还像个孩子一样。”她的责备似溺爱那般亲切,满怀怜爱的用布满皱纹的手掌轻拍着对方的手。
“放心,弘良那爷孙俩对于我这个老婆子,还有你这个大巫的话,都还是要听的,明个一早就会把他放出来的。”
“啊,还要明早啊,黑水河的水可是很冷的呢!”她眉间微皱,有点担忧朱北辰的身体,浸泡一晚上的冷水,他会不会吃不消呢。那黑水河的水可是冰中透寒,入夜之后更甚的。
她不解宗政青荣的做法。
她的身份特殊,是整处苗地唯一的大巫。何况现在已经是三更半夜,夜访大祭司家,只为求救一个汉族男子,本身就是一件极为震撼苗地的事。
再命人连夜将朱北辰放出水牢,如此作法,族人会怎么看待这个大巫,会认为她将这个汉人看得太重。
这就是宗政青荣的考虑,活到这般年纪,她显然更懂得人情世故。
“他要是连一晚上都熬不下去,那他也就不配得到你这样的关心照顾,不是么,我的小丫头。”宗政青荣此刻方才是一个慈祥的老奶奶,看着视弱亲孙女的她。
“莫论当年佟佳大人断天命,言及‘北辰之巅,佳作之选’,但佟佳大人不也说了,一切也都会在今年的祭尤节后揭晓,他未必会是你天命之选呐。”
宗政青荣生怕这位年纪不大便已是族内大巫的丫头伤心,她毕竟还只是个十九岁的孩子。
自朱北辰出现在黑水河畔,宗政青荣早已占卜天命断定运势,但朱北辰的命途晦暗,因为他命灯寂暗,前路渺不可测。
宗政青荣自知自己与当年的佟佳慕秋道行相去甚远,她其实也是有过怀疑的,因而并不看好朱北辰,一个连命势都无法掌控的人。
被族人奉为大巫的她略微沉吟,眉间姿态俏皮。不一会,眸间挂满泪水。
她想起了她的姥姥,那位名动苗疆的佟佳慕秋老人。
佟佳慕秋临终的时候曾对那时还只有九岁的自己说道,自己是特殊的,是苗地自古不世出的纯正九黎后裔,天赋之高不出十年必可承继九黎先祖的大巫之位。
世间再无男子可堪匹配,唯有一人,待你十九岁时,你自会与他相遇。
他自远方来,到时候你就会知道他是谁的。你需尽你所能去帮助他,因为他与我苗疆渊源尤深。
如今,她终于成为苗地第一位大巫,承继九黎先祖的衣钵。而他,也终于出现了。她念着已离世的姥姥,姥姥再也看不见了。
她的心地是善良的,当一切都朝着姥姥的预言实现之时,姥姥却已不在。那股思念眷恋的情绪占据她脆弱的感情世界。
她亦是孤独的,因为她崇高的身份,她需要始终与族人保持着距离,如高挂的花瓶。
她拭去泪花,换以真挚的笑意,我相信他,只有他堪可匹配我!
她的话语坚定,而不移!
第61章 黑水河畔(九)()
晨光照亮黑水河畔的土地,温暖的日照抚慰着尘世的生灵。
紧闭的牢门被缓缓打开,耀眼的光芒再一次光顾这处阴冷的水域。
一个人身遮住了光照,三千的身形出现在水牢中。突起的亮光惊动了牢中被关押的‘犯人’。
韩清欣的神色是紧张不安的,走下阶梯的三千似一尊死神,迈向昏睡中的朱北辰。她这一夜都是努力压缩着骨骼缝隙,仅睁出了双腿,她的时间不多。
“三千。”她的声音尖锐阴厉,近乎一个疯子。“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要钱也可以,我可以给你很多很多的钱,有了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三千一脸的不屑,他自认为自己的追求很高尚,不可用金钱去衡量,而金钱也买不到他想要的,更重要的是,黑苗都是自傲的。“你的钱对我来说,分文不值。”
“解开他!”三千对身边两个水牢的首位命令道。
韩清欣骤然暴起,下半身从冰冷的河水中~顶~点~ 抽出,早已缩出铁链捆缚的双腿狠踏向朝着朱北辰走去的两人。那两名守卫冷不丁突然被袭击,立时被对方巨大的力道踢翻,身子重重地砸入水中。
“我说过,你敢碰他一根汗毛,我要你一条命。”三千第一次见到这样疯狂的女人,十多条铁链也没能把她捆住。为了朱北辰,她真是什么都敢做。
三千气结,“你?好了,我不想跟你多说废话,我今天没打算把他怎么样,一会你们抬着他跟我走。”
他狠摔了一下衣袖,也不理会倒在水泊里的两人,径直出去再唤来四人。
他的心情是极度郁闷的,他不但不能对朱北辰再做什么,甚至还要礼遇招待他们。
“解开他们三个,把他们押到我家去,不,是请到我家去。”三千赶紧换了个措辞,他用的是苗语,韩清欣却是句句入耳。
韩清欣和七间搀扶着昏迷的朱北辰小心翼翼地走出阴暗冰冷的水牢,外间柔和的阳光打在几人身上,倦意顿消。
这里的建筑用料不似一般的苗地村寨,水牢外广阔的空间,密集的竹制建筑群,青石大面积铺就的地板。这里如一座繁华的小镇,只是这里的安静平和之气更甚。
道路上俱是穿着黑色苗族服饰的苗民,四面投来打量的目光。此时三人皆穿着汉族的服饰,全身的衣裳淌着水滴,狼狈不堪。发迹被水浸透,耷拉在脑袋上。
韩清欣眸带狠意地瞪着走在前方的三千,她不习惯这样在大街上落魄地被人观赏的情形,四周的关节紧绷作响。
凌厉的杀意亦影响着七间,这几日来的相处,他早已熟悉这个女人的脾气,暗道不好,她要出手。“别乱来,如果你不想北辰死的话。”他悄声传递着话音,“这里已经是黑水河苗族腹地,黑苗族内不乏武道精深的高手,我敢保证,只要你一出手,那些躲在暗处盯着的眼睛,他们立马就会出来把你制住,你在这里没有一丝机会。”
她不甘地反蹬了七间一眼,此间的朱北辰还昏迷着,自己不能害了他,深思片刻,她放弃了。
东南角处,那幢属于三千家的竹楼,每一位大祭司在族中都是富有的,这处竹楼的建筑规模也是极大的。
朱北辰静静地躺在一间屋中的床上,两位苗族的姑娘一直在看护着。因为宗政青荣的话,他受到了极好的礼遇。
三千静立在竹楼外的院落中,换洗一新的韩清欣和七间站在他的身旁。韩清欣依旧是目光冰冷,如果可以,她真想立时就要了这个矮子的性命。
“你最好希望北辰没事,否则哪怕我把命搁这,我也要先宰了你。”她恶狠狠地威胁着三千。
“你放心,我以后都不会动他,我只是不甘罢了。”三千不再多作解释。实际上,弘良什么也没对自己说,而三千也隐然猜到了宗政青荣昨夜的来意。
哼,韩清欣的愤恨丝毫不减,此时的朱北辰还在昏迷中,她不得不隐忍。佟佳慕秋已死,他们这一行变得全无意义,她只想待朱北辰醒过来后离开。
三千竹楼前的青石道上出现一群人,他们正缓缓朝着这间院落走来。
为首的是一位穿着华贵的黑苗少年,身上黑色的服饰布料质地明显不同于一般的黑水河苗民,更为重要的是他的身后跟着两名苗巫护卫。两名苗卫脖颈间银牌上赫然镌刻着代表着苗地巫卫身份的‘公羊和惬’四字。
原来是公羊家的人,七间久居滇南,对黑水河畔两位大名鼎鼎的族巫自是极为了解的,他观察下,这两名苗巫护卫的步履身形,显然也是练家子,功底极深。看来,黑水河的苗民实力远在自己想象之上,一位族巫家的少年竟有这般厉害的护卫。七间在猜测这名少年的在公羊家的身份。
“三千,我听说你回来了,特地来看看你,近日可好?”依旧是一口苗地的语言,七间和韩清欣都是精于这种语言的,他们从少年的口吻中辨出了玩味的戏虐。三千的脸色顿时阴云密布,双臂握拳,绷得肌肉僵硬。
气势高昂的少年直挺着腰身,步履翩翩,行至三千面前。观之容貌俊朗,世家出身有平添一份贵气在身。
少年是公羊家族巫唯一的亲孙子,单名一个宇。早已在五年前就已通过祭尤节的试炼,成为黑水河蛊师,那时的他仅有十三岁,亦是苗地最为年轻的蛊师之一。
公羊宇他的爷爷公羊和惬的精心教授指导下,加上他自身天赋亦颇高,进度颇为神速,大有在二十岁前进入祭师之势。再算上他高贵的家世出身,他在黑水河畔年轻一辈中自是声望极高的,随行皆有苗巫护卫傍身,族内多数姑娘早已暗许芳心。他的命途平坦,前尘可期
“托公羊蛊师的记挂,我很好。”他们的身份是有别的,同为族内世家,对方却是族巫之身,自己又是年轻一辈中的蛊师,三千隐然愤恨,却实在不能把对方怎么样。三千颇为忌惮公羊宇身后的那两名苗卫。
七间朝韩清欣使着眼色,暗示这两人应该互不对付。韩清欣冷眼旁观,一脸的喜闻乐见。
三千的语气很不友好,公羊宇亦是不气,他需要保持族巫家的气度,内里却是巴不得将三千戳骨扬灰。
昨夜宗政青荣族巫的深夜到访,虽是极隐秘,尽量避开了众人的视线,却也不是完全密不透风的。
公羊宇必须要来三千家探探口风,族巫的造访不等同于一般。宗政荣青与竹楼内那位大人关系极为密切,她这一行或许是有深意的,祭尤节举办在即,他不能容许出现意外。
公羊宇注意到三千身边,这两个一身汉族服饰打扮的男女,脸色一沉,阴郁的表情忽现,冷冷地问道。
“三千,你可是知道族内的规矩的,黑水河畔可是不欢迎外人的,你知道你将外人带进来会有什么后果?”
第62章 黑水河畔(十)()
三千有些收不住脾性了,他的隐忍有限,他也是极度自傲的人,“哼,我怎么做事还要不到你来管。”
“哦,怎么说你是不是连族巫大人都不放在眼里了?”公羊宇一早收到昨夜宗政族巫夜访大祭司家的消息,内心就如同泼了一盆凉水,两大族巫各代表了一方势力的态度。
而弘良自始自终都是不站队的,宗政荣青平日也是不理事的。
这两人却在祭尤节前夕走到了一起,以自己的聪慧,他在揣测整件事的起末。可以说,他今天来,就是来找麻烦的,心情也是极不好的。
“你不就是个二世祖么,仗着自己有个族巫爷爷罢了,有本事你就直接把他们抓了。”三千斜着眼,懒得去敲公羊宇作呕的姿态。
公羊宇的面色阴云笼罩,郁结得道不出一句话,“好,好,好。”他瞪直了眼瞅着三千,又将目光移至一旁的韩清欣和七间身上。他用手势暗示了两名身后的苗巫护卫,指向两人。
两名苗巫顶点 护卫相互间对视了一眼,犹疑不定,不敢向前。这是弘良大祭司的居所,以他们的身份是不可以在这里放肆的,哪怕是族巫家的少爷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