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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一个多月过去了,他派出去的信使就算是爬也该爬回来了,为什么他的可敦却没有任何消息传来?
令咄吉朝思暮想的杨乐,此时却恢复了她大隋义成公主的身份,出现在了讨奴军的大营中。
杨霖行险以突厥战俘为质,诈住了咄吉,使其不敢贸然进攻,手段虽然有些上不得台面,却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若是两军真刀真枪的干一场,隋军的赢面不超过三成,让人家一战击垮、击溃甚至消灭的几率却不小。不是隋军现在变弱了,无论是府兵还是瓦岗内军,甚至燕云轻骑和幽州边军的实力也不弱于大隋鼎盛时期的强军;也不是大隋的名将绝种了,就拿讨奴军来说,无论李渊还是徐世绩都是战功赫赫,杨霖虽然草包但也有一肚子坏水,无敌猛将如李玄霸、雄阔海、王伏宝等更是数不胜数;更不是隋人没了武勇之心、彪悍之气,起码这二十多万讨奴军大都是自愿前来跟突厥人一决生死的。那为什么之前的杨爽、杨素能以少胜多,击败几倍甚至十几倍的突厥人,而如今双方兵力相当,隋军却连维持个对峙的局面都很吃力了呢?
因为当年在杨爽、杨素的身后,站着一个上下一心、强大无匹的大隋。而如今的讨奴军身后呢——一个四分五裂、内斗不休的大隋,非但不能给予他们任何支援,不拖后腿就不错了。这个理由看似牵强,实际上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能品出其中的滋味。
所以直到突厥人退走、全军安全回到大营,众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在感慨杨霖这小子的运气,突然有人来报,说营外又一女子求见,自称是大隋义成公主。
义成公主?众人面面相觑,不知所谓,唯有李渊和宋老生若有所悟。李渊立即命人大开辕门,然后就要领着众人到大门外亲迎。
“义成公主乃是我大隋宗室贵女,当今陛下的表妹长公主。开皇十九年被先帝许配给启民可汗,对我大隋成功分化离间突厥诸部、保持北疆十余年平安功勋卓著,诸位不可轻忽,更不得无礼,须以事君礼待之。”
军中诸将不乏桀骜不驯之人,揭竿反隋的更是不胜枚举,李渊不放心的反复叮嘱。其实他有些过虑了,这年头叫嚣造反的人海了去了,亲身实践的也为数不少,但要是真让他们见到了皇帝,估计十个里边得有八个当场骨质疏松。没办法,皇权在汉人的脑子里就是个至高无上的存在,真正对其毫无畏惧之心的差不多都当上皇帝了,或正在谋求当皇帝的路上,可这样的人物又有几个?更何况义成公主这样的女子为了大隋的江山远嫁异族,当时的主流观点对此是予以肯定的,所以众人对她并没有多少轻慢之心,相反还有些拘谨。
可李渊就是忘记了提醒那个最该提醒的家伙。
营门外,众人远远的看见一个女子骑在一匹突厥大马之上,身穿突厥女子常见的皮袍子,头戴毡帽,披发左衽,全身上下几乎看不到半分的汉人模样。可是能这么大喇喇的在隋军的营门前耀武扬威,此人的身份自然也就昭然若揭了。
“臣太原留守、河东抚慰大使、唐国公李渊参见义成长公主殿下!”
“臣河东西路行军总管宋老生见过义成长公主殿下!”
在大隋朝有个正经官做的一个个报名参见,那些名不正言不顺或者压根就是反贼的也默不作声的跟着以礼相见。李渊和宋老生等人杨乐在年少时是见过的,还有些印象,只是记忆中英气勃发的青年或是壮年人如今两鬓斑白、老态毕现,不免有些唏嘘。至于那些不认识的,大都是些年轻的后辈,看着他们或英武、或睿智、或儒雅的样子,在粗鲁无礼的突厥人当中生活了十多年的杨乐不免感慨万分,眼眶一片湿润。虽然她的年纪还不到三十岁,可是坎坷的经历和被人操纵于手的命运,让她的心态极为沧桑,几乎到了不为外物所动的地步。可是没想到只是一睹故国人物的面貌,便使她有了心防失守之虞。
杨乐身为尊贵的长公主,又是突厥人的可敦,起码也是个女子,所以参见起来很麻烦,于礼于情众人也不能对其坦然直面,一群大男人只好低眉顺眼,低头弓背。杨乐习惯了突厥人的粗俗,对此也感觉颇为不安和别扭,可是在一群耷拉着脑袋的大男人中间,突然冒出来一个肆无忌惮的对她上下打量的家伙,就难免让她又产生了一种被冒犯的感觉。
“你是何人,为何不来参见本宫?”
义成公主杨乐本来一直在跟连李渊、宋老生等几个旧识聊些往事、谈些故人,突然之间语风转冷,甚至有些愤怒的质问某人,不由得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把目光汇集到那个倒霉蛋身上。
杨霖有些无辜的指了指鼻子,眼见义成公主点头确认说的就是他,这才有些无奈的答道:
“大姐,我不认识你啊!而且咱们两家还有仇,没打起来就不错了,还是相见不如假作不见得好吧?”
第一百二十四章姑姑()
“你到底是何人?”
杨乐有些怒了,不管是在大隋还是突厥,虽然从来没人真正的关心过她、在意过她,可是也极少有人敢对她不敬,更别说当面顶撞她了。
“殿下息怒,这孩子就是个愣头青,不会说活,殿下不要跟他一般见识。”李渊见势不妙赶紧打圆场,心里气得恨不能把杨霖这个惹祸精给一把掐死。
“宋三?”
杨乐见杨霖翻着白眼不理她,心里更怒,也不理李渊,直接去问宋老生。想当年她未嫁之时,最喜欢去表哥杨广的晋王府玩耍,跟表哥的贴身侍卫宋老生再熟悉不过了。
“启禀殿下,此人姓杨名霖,乃是先楚公杨素大将军的嫡孙,其父便是杨逆呃,杨玄感。”
杨乐一愣,看着这个也就十八九岁,长得带着几分女相的年轻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大隋朝的皇室和几个顶级重臣权贵之间的关系其实非常密切,比如杨广跟李渊其实是表兄弟,跟杨霖他们家同出于弘农杨氏等等,这个年代对于宗族和亲情的重视是后世很难想象的,所以相互之间的往来更是不会少。杨乐年幼的时候就没少被杨霖的爷爷抱过,她也没少揪过老杨头的白胡子。后来杨乐远嫁突厥,她刚到草原之时,正是启民可汗最落魄、最危险的时候,先后被都蓝、步伽可汗大加攻伐,好几次就连杨乐都差点深陷险地。关键时刻救了杨乐,也拯救了启民汗的就是杨素——开皇十九年和仁寿初年杨素两击突厥,结果都蓝被斩,步伽远窜吐谷浑再也没敢回来,至此在大隋的支持下,厥尽归启民汗,杨乐也因为有了这个强横无匹的娘家在草原上备受尊崇和敬畏。
而如今,昔日她所尊敬的长辈和救命恩人,成了表哥口中逆贼,这个本应成为她子侄辈的年轻人,却要与她视同陌路。
“唐公,你等可否先行退下,容本宫与这位杨郎君一叙?”杨乐想了想,对李渊说道。
李渊倒不担心孤家寡人前来的杨乐会对杨霖有什么威胁,但还是担心行事风格鬼神莫测的杨霖又闹出什么幺蛾子,只是人多眼杂之下他也没法多说,只能带着众人退出了中军大帐。
眼见闲杂人等都走光了,杨乐施施然的坐在了主位上,一开口就把杨霖说晕了:
“你就是阿叔经常挂在嘴边的大宝?”
“啥玩意?谁是你阿叔?大宝是在叫我?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叫杨乐,我的父亲叫杨偕——这么说好像有违礼法,不过管他呢,反正我已经是个突厥的野女人了。我的大伯是大隋的高祖皇帝,我表哥是当今陛下,我曾经被大伯册封为义成公主,后来又成了突厥人的可敦,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吧?
我的阿叔就是你的爷爷杨素大将军,我们爷俩投缘,阿叔在信中没少提及他那个心肝宝贝蛋,好像就是你,虽然你排名第二,可他老人家一直叫你大宝,除非你不叫杨霖。而且按这个关系论下来,你该叫我姑姑。”
姑姑!
杨霖一阵头晕目眩。一听到这个称呼,他的眼前立刻飘过一个白衣胜雪,清丽秀雅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女,而且令他尴尬的是,他也姓杨
他的这位姑姑明显年纪较大,有二十七八的样子,据说已经是俩孩子的妈了。不过虽然被一身臃肿的皮袍遮掩了身形,面上也颇有风霜之色,当仍能看出这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话说皇室想出个丑八怪也难啊,母系基因就算不是万里挑一也差不了多少,就算父系那边的底子再残也足以拨乱反正了,更何况老杨家的男人据说个顶个都是有名的帅哥。
不过杨霖的这个姑姑可是两任突厥可汗的老婆,他就算想玩一出神雕侠侣也得先算计一下自己有几颗脑袋够几十万突厥兵砍的,更何况他哪有这个心思啊?他后院的好几个准老婆还一个没搞定呢。
杨乐见杨霖面色尴尬,两个爪子在脑袋上乱挠,还以为年轻人脸嫩不好意思,便微微一笑,换了个话题:
“你父亲的事我刚刚听说,对此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可是你呢,为什么要掺和上一辈们的破事?非得要反隋?”
这个问题对杨霖可不难,他立刻叫起屈来:“我还冤呢!我好好的在乡下当我的纨绔,了不起也就是调戏一下小丫头、欺负一下老百姓,算不上人畜无害,起码也没碍着你那个皇帝表哥啥事吧?结果忽然间来了一大堆兵,见人就杀,连我家的狗都不放过,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最开始也不过是老老实实的跑路,可是就这样还不放过我,我再不反他娘的,难道乖乖的引颈就戮?”
杨乐闻言蹙起了秀眉,说道:“我听阿叔说过你的事情,既然继嗣堂已经把你带离了杨家,表哥确实不该再对你斩尽杀绝。要不这样,我给表哥写一封信,给你求个情,我想这个面子表哥还是会给我的。”
“我看还是算了吧。你是不知道啊,你那个皇帝表哥现在猫在江都不见人、不理政,只听好消息,然后就恨不能将整座国库赏赐出去,就是从来不兑现。要是听到坏消息,就骂人摔东西撸官,说不定还会砍人,最近我还听说他成天在算计砍他的亲孙子越王杨侗呢,你还是别为了我这点破事惹乎他了,别让他再惦记着砍你,虽然他够不着你。”
杨乐见杨霖提到了杨广,连忙追问她表哥的近况,杨霖便把他所知道的自东征以来皇帝的一系列变化捡重要的给她说了一遍。杨乐越听脸色越苍白,脸上的悲戚之色越来越浓重,最后终于忍耐不住啜泣了起来,口中还喃喃自语着“表哥竟然变成这个样子了”
杨霖看着杨乐一脸的梨花带雨,心里暗暗嘀咕着莫非他的这个便宜姑姑跟她那个皇帝表哥有一腿?可是按道理又说不通,以大隋当时的强势,当时已经在争夺太子之位占得上风的杨广怎么能容忍自己的心上人远嫁突厥?那么难道是杨乐在单相思?
杨霖还在胡思乱想,杨乐却已经收拾好了心绪,继续追问他道:“今后你打算怎么办?”
“皇帝要是不惹我,我当然也懒得跟他计较。你们大人间的事,我一个当小辈的不掺和,也掺和不起。”
杨乐既然自诩为杨霖的长辈,脸皮极厚的杨霖在适应了“姑姑”这个对他有些特别的称呼后之后立刻打蛇随棍上,反正被身兼一个大隋长公主和突厥可敦的熟女姐姐占便宜,他一点也不觉得吃亏。
杨霖的回答让杨乐极为满意,便放下了对大隋未来命运的关切,把话题转到了当前:
“你对咄吉对突厥人这一战怎那么看?”
“问这话的是突厥人的可敦?是大隋的长公主?还是我的姑姑?”
杨霖作为一个晚辈,这话问得就有点失礼,更有些轻佻。他一向这么随便惯了,杨乐哪里知道?脸色变有些微红,带着些羞恼嗔道:“休得油嘴滑舌!一个突厥的可敦难道能单人独骑的踏进大隋的军营?”
“好吧,我给突厥人提出了条件,不过那是吓唬人的。说实话我们现在的这支军队就是个大杂烩,良莠不齐心思各异,论战斗力跟突厥人比起来很难占到上风,就算能打赢估计也是惨胜。所以我能接受的底线就是突厥人退出大隋的领土和掳走的大隋子民必须归还,其他的能争取多少算多少,如果突厥人答应了,我可以把他们的大叶护和战俘还给他们,否则就是死战到底。”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
“姑姑其实你不需要做什么。你不欠大隋什么,更不欠我什么;虽然我也没欠你什么,但是我觉得大隋欠你很多”
这番话确实是杨霖的肺腑之言。他一直对中国历史上历代王朝数之不尽的“和亲”之举感觉极度耻辱,不管是被迫屈从也好,还是主动施为,以达成分化、拉拢异族的目的也罢,这种通过出卖女人来达到自身目的的皇帝,在他看来都不是男人,哪怕是像唐宗汉武这样的千古明君,哪怕他们再功高盖世、流芳青史也概莫能外。更别提那些老婆被异族调戏(汉高祖)、乃至被掳走(靖康耻)了,倒是乡巴佬出身,而且尽出怪胎的老朱家硬气得很,终大明一朝不和亲、不称臣、不割地、不纳贡,跟异族光练不说,练不练得过倒是另一回事起码这份死倔的气质让杨霖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他认了杨乐为姑姑,便替她委屈,连杨乐甘愿为他做卧底的便宜都不愿意占了。
杨乐闻言眼圈一红,险些再次掉下泪来。她远嫁突厥十几年,遇见的人要么贪恋她的身体,要么敬畏她的背景,要么畏惧她的权势,唯独没有人关心她做过了什么、付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现在一个年纪轻轻、初次见面的后辈,竟然一语触到了她心底最柔弱的部分,怎能不让她五味杂陈、莫名动容?
于是她再次投向杨霖的眼神,不免就温柔了许多,说话的语气也不自禁的亲和了起来:
“姑姑出身宗室,就注定了不能只享受锦衣玉食,还要承担起家国的责任。大伯将我远嫁突厥,就是为了将其分化之、削弱之,使其不能为患我大隋北疆。只可惜这么多年来,姑姑竟然一事无成,眼睁睁的看着突厥南侵而无能为力说到底,还是我辜负了大伯和表哥期望,没有做到我该做到的事”
杨霖一听这话立刻就热血上头了。他虽然成天被媳妇们欺负,可越是这样的人,骨子里的大男子主义倾向就越强烈,只是用另一种极端的方式表现出来罢了。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见到女人受委屈、被欺负,杨乐的一番自责听在他的耳朵里,仿佛让他受到了奇耻大辱。
“姑姑,你别回去了!大不了咱们就跟突厥人死拼到底,奶奶的!都是带把的爷们,凭什么老子就干不过他们,还得让女人去出头受罪?”
“小兔崽子胡说八道!你知不知道我要是不回去,咄吉就得发疯!大隋就得跟突厥全面开战!以大隋现在的情势,能挡得住突厥人的倾力一击?”
杨霖只要脑子一热,向来连天王老子都不当回事,还能怕了一个咄吉?他正跟杨乐纠缠,就听大帐之外有人轻轻的咳嗽了一下,然后一个听上去很婉转轻柔,实则有些咬牙切齿的声音传了进来:
“郎君,可要妾身奉茶一盏?”
第一百二十五章自找苦吃()
话音未落,也不管杨霖答应与否,李蔓珞就托着个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