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瑶婳宫的大门,明朗的日光下,八个侍女垂首站立在宫檐下,阿衍皱眉道:“你等不必守在这里,我此刻不过为客,你们若太拘谨了,我反倒不自然了。”
筠琰,夏薇,岚珠,奺安,云紫,姡鸣,绽露,熙曲齐齐躬身行礼,声音委婉恭谨:“侍候阿衍姑娘是奴婢的福气,姑娘想要什么,尽管吩咐奴婢就是了。”
阿衍淡淡笑道:“宫里太安静了,我想到园子里坐坐,你们八个不嫌烦的话,就随我一同去吧!”
筠琰等人顿时眉花眼笑,尾随阿衍走进花园中。
琉璃亭子,曲折回廊,碧绿莲花铺满湖面,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阵清香,阿衍深深吸了一口,叹道:“你们天宫真是一个好地方啊,可为何你们每一个人都活的那么诚惶诚恐呢,走路都要低头看几眼才敢踩下去,这样的日子,不觉郁闷?”
熙曲抿嘴笑道:“阿衍姑娘,我们自有意识那一天便身处天宫,一向都是这么过来的,怎会感到郁闷?每天都平和悠然地过,不是更踏实吗?”
阿衍摇摇头:“你们的性子太过平和悠然了,就连发脾气这么一点小情绪,对你们来说也是奢侈的,连带着主子也不能发脾气了,长久压制着这些不良情绪,时间长了,会憋成内伤啊!”
八个侍女你望我,我望你,片刻之后噗嗤一笑,道:“阿衍姑娘想多了,天宫乃天地间最纯洁无垢的所在,处身在内,只会心旷神怡,神台清明,绝不会生出迷惘的念头。”
第398章 不怕被惊扰()
阿衍嗯了一声,托着头看向深不可测的苍穹,慢吞吞道:“或许吧,我和你们不是同类,就算在这儿住过一段时间,还是陶冶不出所谓的超凡洒脱出来罢!”
云紫端来一杯香茶,玖安捧来两碟精致的点心,小心翼翼放在阿衍跟前的石桌上,云紫道:“这些茶点,是阿衍姑娘昔日最喜欢的,奴婢一直牢记在心里,那日姑娘忽然不见了,我们八个。。。。。都像丢了魂魄似的,接着守者,卫者,战者三位老先生又相继仙去,帝君遁入浑天洞内闭关修炼,整个天宫顿时没了主心骨,前些天,智者老先生告诉我们,姑娘要回宫了,可是。。。。。。我们平日里见到姑娘,只能尊称阿衍姑娘,因姑娘不喜‘主母’两字,我们实在不明白,这是为何,主。。。。。。阿衍姑娘,莫非帝君惹你生气了?”
“三位老先生仙去了?”
阿衍讶然,犹记得当日在稀硝山腰,天宫五个老先生以死相谏,逼自己下山,那时五人行动如风,精神矍铄,想不到不过大半年的光阴,便化去了三个。
云紫眼眶一红,泫然欲泣:“是啊,奴婢们幼时曾受五位老先生循循教导,可是将他们五位当做师尊看待的,想不到福缘浅薄,只能受教至此了。”
阿衍默然,过了一会才道:“你们无需伤悲,只要是生灵就要经历生死荣辱,他们三位不过是圆满去罢!”
云紫向阿衍福了一礼,低声道:“阿衍姑娘教导的是。”
阿衍微微一笑,望着云紫带着泪痕的脸庞笑道:“原来你也会哭泣,这就对了,哭笑随心,这才是正常的反应。”
站在云紫身后的熙曲用脚尖轻轻碰了云紫一下,云紫马上醒悟过来,忙擦干泪水,肃肃脸容,垂首道:“云紫一时忘形,惊扰阿衍姑娘了。”
阿衍哈哈一笑,道:“阿衍姑娘不怕被惊扰,你们尽管敞开心怀好了,忸怩捏捏的作状,才叫我不痛快呢!”
八个侍女皆敛眸看地,不敢再接口。
阿衍自个喝茶吃点心,心知天宫的驯服做派源远流长,怎能说改就改,既然不是自家的事儿,也就懒得再去点评。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者慢慢走近,在亭子外停住脚步,向阿衍屈身一礼。
“老奴安者,向阿衍姑娘问好。”
阿衍抬起头,天宫的五个长老,接触最多的是智者,其余四人,不过一面之缘,方才听云紫说有三位老者已驾鹤西去,不禁唏嘘了一把,想不到马上便见到硕果仅存的另一位长者了。
眼前这位安者,也是一副老态龙钟的孱弱模样,和上回见到的矫健形象完全两样。
“安者老先生,你好,请坐。”
安者神情恭谨,道:“老奴谢过阿衍姑娘赐座,可宫中有规矩,主子坐着,奴才就得站着,老奴虽年暮,可不敢违背宫规。”
见多不怪,阿衍也懒得再客套,道:“随你吧,你爱站着,那便站着,不知老先生寻我何事?”
第399章 若非心虚()
安者从身后取出一篮子老旧史册,送到阿衍脚下,道:“智者在神庙内又寻找了一些老旧史册,这是第十二代至第二十代天君的记载,他腿脚不便,由我送来,供阿衍姑娘慢慢研读。”
阿衍瞟了一眼那篮子史册,欠了欠身道:“智者老先生送来的史册,我才读了三册,你又送这么多来,可要琢磨好些时日了。”
安者笑道:“多读些好,古人云读书可明智,明理,书读多了,灵台自然清明,清明了就不会被世象的表面蒙蔽了。”
阿衍揶揄一笑,道:“当日你也是这般开导珉甜的么?”
见阿衍提起珉甜,安者颇为自得,颔首道:“正是,珉甜如今安心待在古月山脉里,也正是得了这些浩瀚书册的指引啊!”
阿衍挑挑秀眉,道:“珉甜无法挣脱天宫加在身上桎梏,走不出黑山丘,能不安心待在那方蛮荒之地么?可我知道,她尝试过不下二十次想要逃出黑山丘,只可惜无功而返罢了!”
安者神情不变,朗声道:“长居古月山脉,那是珉甜的福报,阿衍姑娘,老帝君当日看到刚坠地的珉甜时,就设计好这个格局,这二十年来,我们一直用心教导珉甜,虽然她偶有顽劣,幸好这一路走来,都是遵循着先前设计好的轨道。”
“如此说来,老先生想按驯服珉甜的法子,来设计阿衍的人生了?”
智者脸上露出惶恐之色,伸手重重掌嘴:“老奴怎敢。。。。。。阿衍姑娘是天宫最尊贵的客人,老奴只能仰望你,绝不敢有丝毫冒犯的念头。”
瞪着脚下那篮子堆的小山似的书册,阿衍感觉有些烦躁。
“这十代的记载和以前的都是一样么?全是些打打杀杀,你死我活的情景,除了这些,还有什么振奋人心的大事发生了?”
安者堆满皱褶的老脸一阵抽搐,过了一会才低声道:“是,都是这些触目惊心的记载,看多了。。。。。。阿衍姑娘的心情恐怕不太好,可不看一看,姑娘又体会不到两家错综复杂的纠缠,这个。。。。。。老奴认为,阿衍姑娘还是静下心来,好好看看吧。”
阿衍沉吟着,看这些史册有用吗?最要紧的那一代史册没了影,找不到厮杀的源头,触摸这些血淋淋的过程,有何益?
想起源头,自然想起那位天宫中人交口称颂的圣祖瑞昊,接着又想到那顶禁锢了自己多时的凤冠,阿衍忍不住问道:“老先生,你家圣祖当年不是羽化成尘了吗?为何。。。。。。留下骸骨供后人制成凤冠?”
一提及圣祖,安者立刻颤腾腾跪下,额头触地磕了几个响头才站起,恭恭敬敬道:“圣祖深谋远虑,在羽化前抽出胸前两根肋骨和大腿股骨留存后世,也正是这份余荫,按灸天君才能制成凤冠,立下金匮择后的规矩,佑我天宫诸位帝君万世安宁。”
原来如此,阿衍嗤笑一声,曼声道:“你家圣祖若非心虚,怎会自虐到死无全尸的境地?”
第400章 你强还是我强()
安者向来脾气极好,听到此话也禁不住额头青筋条条突起,厉声道:“阿衍姑娘请自重!圣祖生就通天慧眼,定是觉察到古月家族深藏不轨之心,这才未雨绸缪,不惜毁伤法体,这叫舍生取义,是何等大仁大义之举,岂容你。。。。。。岂容你蔑视?”
阿衍同样冷了脸,问道:“老先生,请教何谓不轨之心?”
安者侃侃而谈:“天域宜居格局由圣祖一人历经千辛万苦开创而成,辖下诸王世家理应各安本分,各行其道,若有宵小起了僭越的念头,就是不轨之心!凡是起了不轨之心的家族,都会伺机兴风作浪,妄想取天道而代之,可邪不胜正,最终都是走向毁灭!”
阿衍哦了一声,她对端坐在天宫神庙圣坛上的那位泥塑金身向来无感,那年在神庙内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度压迫着脊梁,被迫与古晋拜堂成亲,如今思之,犹有余恨。
况且,天域的宜居格局,似乎也该算上分得地域的寥廓君的一份功劳吧!
“安者,你理应晓得古月家族源远流长,她屹立在天域的时间似乎先于你家圣祖开天辟地的年代,还有。。。。。。”
阿衍右手一动,轻轻搭在安者的肩膀上:“什么叫不轨之心?远古时代的天域,谁强大谁话事!古月家族的家训也可以这般留言后代子孙…当年昊端家族深藏不轨之心,为了营造天域祥和宜居格局,决定讨伐之。。。。。。老先生,你说是不是?”
安者忽觉肩上似乎被压上一座大山,肩胛骨顿时发出嘞嘞声响,他两道白眉上下翘动,鼻翼呼呼喷着白气。
阿衍笑的轻淡,悠悠道:“安者,此刻。。。。。。你强还是我强?”
下压力度越来越强,安者双膝一弯,怦然坠地,站在凉亭外的八个侍女齐声惊叫,扑通扑通也跪作一团。
“是。。。。。。阿衍姑娘强。”
“那此时的道理。。。。。。在你这边,还是在我这边?”
安者全身仿似坠入一个深不见底的冰窟窿内,冷的簌簌发抖:“。。。。。。在。。。。。。此时。。。。。。在。。。。。。阿衍姑娘。。。。。。这边。”
阿衍嫣然一笑,抬起手捻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道:“这就对了。”
安者如释重负,瘫软在地。
阿衍嘴角一努,示意玖安斟杯香茶给安者顺顺气。
“老先生莫要激动,阿衍不过以事论事罢了。”
安者一口喝掉茶水,究竟历经过大风大浪,他激荡的心情瞬间平复了下来。
“是,阿衍姑娘说的也在理,方才老奴的观点颇为偏颇,这是老奴眼光浅薄之故,阿阳姑娘莫要介怀。”
阿衍凝视着安者已恢复平静的脸孔,不禁也有些佩服这老头的隐忍和瞬间变脸的能耐。
“老先生,古月家族是一个比天宫存在历史还要久远的伟大家族,他们为何不在昊端年代发难,争夺天域的控制权,而要在昊端羽化后才进攻天宫?这段怨恨,恐怕是昊端遗留下来的吧?”
阿衍直呼天宫圣祖的名讳,安者心头愠怒到极点,谁敢对圣祖这般的大不敬,落在往日,可是要被天雷劈打的,可如今。。。。。。
第401章 浮云一片()
这古月妖女的能耐,似乎比想象中的还要高深许多,方才她不过是放了三根指头在自己肩膀上,已差点把这副老骨架压垮,帝君尚未出关。。。。。。罢了,此时她强,道理也只能歪在她那边去!
可圣祖的尊崇容不得外人污蔑,安者双手用力撑着拐杖,喘了两口粗气,道:“你。。。。。。你。。。。。。这不过是阿衍姑娘的个人臆想罢了!事实胜于雄辩。老奴建议,姑娘空闲时多多翻阅过往的史册。。。。。。或许认知会有所转变,到那时,说不定会认同老奴的观点。”
阿衍神情阴霾,冷冷道:“你们天宫以金匮择后,可有问过人家姑娘的心意?择后就择后,还要将后的娘家辗碎成尘,这就是天宫普度众生的慈悲心怀?为了保佑天君的安宁,就可以随意毁灭一方生灵,老先生,这是何道理?”
安者迟疑不答,老实说,这个规矩已经实行了数十万年,在他心中,并无什么不妥的感觉。
“生生灭灭,循环往复,这很正常,天地万物皆在天宫掌握之内,下界世家沿着不同的运行轨迹前行,无论个中精彩好,式微罢,最终的走向都是幻灭,不过幻灭不代表永久消亡,土地依旧是那片土地,生灵始终会再度出现,只不过轮换了下一批罢了,阿衍姑娘,你生有慧根,这个显浅的道理,理应一点就透,何必纠结于一时得失呢?”
阿衍咬咬唇,强行压抑着心中的怒火,霁檀山庄遗留下来的那片冻土遗址一直是她心中的魔障,连绵成片的亭台楼阁,充斥山庄的欢声笑语,人声鼎沸的热闹情景都通通消融在时光长河中了,永生永世找不回来了。
幻灭就在电光火石间,或许居于其中的生灵并不会感到痛苦,可还活着的人呢?
“站在天宫的位置上,你这么说,我挑不出你的错处,可落在那些倒霉的世家身上,那真是冤枉死了,就为了一个所谓的金匮择后的规矩,数十万年来泯灭了多少无辜的生灵!这真是造孽!”
安者不亢不卑,淡淡道:“阿衍姑娘莫要忘记,天宫主宰着天域万物,各方生灵的繁衍尽在帝君掌控之内,创世和灭世,不过是天域前行的一个个片段罢了,数十万年都是这般走过来的,帝君会在适宜的时候,在适宜的地方种下生命的种子,然后交给自然时光去挑选,让适者生存下来,繁衍出一个全新的世家。”
阿衍的眼眉挑了挑,记得曾几何时,也有一人对自己说起过这番深奥的大道理,在悄悄潜移默化着自己对生命的认知。
嗯,无论是地域的恬耀还是天域的古晋,他们对世态万象的看法都是一致的,因为。。。。。。他们都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巅峰人物,尘世间的喜怒哀乐,恩怨情仇。。。。。。在他们眼内,不过是浮云一片罢了。
阿衍有瞬间的失神,敛眸间见到湖中莲花朵朵盛开,在微风中舞出一圈圈变幻的旖旎,煞是赏心悦目。
第402章 歌谣()
一直跪在地上的八个侍女大气不透,静静聆听着两人的争执,阿衍忽而浅笑一声,道:“老先生今日过来,就是为了和我辩个真伪么?”
安者被阿衍一言提醒,不觉哑然失笑,告了个罪后道:“老奴一时激动,得罪阿衍姑娘了,理应被姑娘教训。。。。。。不过只要姑娘对圣祖的态度稍微尊敬些,老奴也就不会失态了,姑娘应知,若无圣祖当年的无私付出,何来天域今日之安宁局面,饮水当思源,你说是不是?”
“那是你家的圣祖,不是我家的圣祖,老先生,请你明鉴。”
安者沉默一会,才慢吞吞点了点头,道:“是老奴疏忽了。”
阿衍轻扣桌面,道:“老先生,给我讲讲你家圣祖的英雄往事。”
安者这下顿时精神振奋,笑眯眯道:“圣祖的英雄事迹,只以歌谣传颂了下来,阿衍姑娘要不要听一听?”
阿衍饶有兴趣地点头道:“既有歌谣,阿衍洗耳恭听。”
安者再一次跪伏在地,清了清浑浊的嗓音,唱了起来。
“天地初开,浑浊污秽,百恶横生,乌烟瘴气,生灵不聚。
年复一年,岁转一岁,满目沧夷,蹉叹悲兮,奈若何兮奈若何。
北方有奇人,破石而出,顶天立地,英姿雄伟,
心怀桑梓,立志创世,立志创世呀呀,立志创世,
劈山引海,荡平妖邪,身经百战,历经千辛万苦哟,
抚平凹凸,挂日画月,天地换新颜,神清气爽生灵终散聚,
北方有奇人,破石而出,顶天立地,英姿雄伟。。。。。。”
老者苍老浑厚的歌声萦绕在暗香浮动的湖上,带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肃穆和庄重,八个侍女眼角含泪,跟着颂唱,歌声连绵不绝,重复又重复。
待听到第十遍时,阿衍低声咳嗽,扬扬手道:“各位,可以停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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