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那个昔日神采飞扬的人,一身青衣却血流满襟,痴痴狂狂。
自己的心里就已经起了犹疑。
然后,再相遇。
眼见着他孤单一人被暗算,被击杀;
眼见他难得沉睡时也抹不去的寂寞表情。
还有什么是一定不能释怀?
有时,人心中的念想一起,只在瞬间。
俗语有曰:先入而为主!
与顾惜朝在旗亭酒肆的倾夜长谈,已经成为戚少商每一次有机会杀他时,都下不了手的禁锢魔咒。
他是爱惜他的才华的。
他亦是真心倾慕他的胆识和睿智。
戚少商相信,顾惜朝一定也难以忘记,那一夜的琴剑相契,是何等感怀!
红日隐去,山风袭来。
注视着戚少商的双眼,顾惜朝不知为何,蓦然想到了在旗亭的月色之下,这个人映衬着清辉时,倍觉晶亮的眸子。
当自己带着满心的计谋,不怀好意的接近他之后,不料想,却是沉沦在了他的一句话里。
共饮的漠地烈酒让人迷醉,清醒之后的一刹那,竟也起了不想杀他的念头。
世间,朋友易得,唯知音难求……
羽鸽扇翅的扑棱声从耳畔传来。
戚少商反手一探,已经将一只白羽信鸽擒在掌中。
取下系于脚踝的竹筒,扯出里面一张窄长小巧的纸笺。
摊开手掌,纯白羽色的灵鸽迅急飞掠而起,消失在了远处天空。
戚少商展开纸笺仔细查看,片刻,收起。
向顾惜朝道:“铁手和追命来了,已到京兆府衙。”
顾惜朝收回注视着戚少商的目光,问:“铁手不是在连云,怎么会到了这里?”
戚少商道:“我也不清楚。不过,看来是京里催得紧。”
顾惜朝道:“为了琉璃盏之事?”
戚少商点头:“对!神候把两大弟子都派来与我一同查案!”
看一旁伫立着的顾惜朝沉默不语,戚少商又说道:“既然九邪鬼宫的人也找上了你,一定是有什么特别的缘故,不如,你与我同去吧!大家商议一下,也好理出个大致的头绪。”
顾惜朝沉吟片刻,抬头道:“大当家,惜朝行事素来肆意惯了!你在公门,办的又是公差,只怕不便。”
戚少商飒然笑道:“顾公子什么时候也拘泥起这些小事来了?!走吧!”
衣袍一掀,从岩地上折返,戚少商大步从来路走了回去。
“戚少商…”顾惜朝出声唤住。
前行的人停住脚步,侧头,只看得到发丝乱舞之下的眼光流转。
“惜朝,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只是此次你的对手太高深莫测,孤身一人在江湖,还是有些人相互照应为好!”
话音未落,人已经隐没在了寺前几株青松的阴影之下。
风里挟来夜的凉意,飘起草木淡香,混着寺庙中的袅袅梵烟浮动。
清朗月色渐渐浸染碧空。
顾惜朝自嘲地笑笑,仰头看。
关中的月亮,悬在高远苍穹之中央,似乎比江南的月更圆,亦比京城的月更亮。
就像戚少商的眼眸。
眼神清亮,空明澄澈,仿佛盛得下这朗朗乾坤,如画河山!
即便是在千里追杀,狼狈不堪的日子,亦不见他的眼睛里有些许畏惧和软弱。
就和他说的那些话一样,都满含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豪气。
待顾惜朝回到寺庙之中,玄石和尚已经饱睡而起,正在和戚少商谈话。
看到他走进来,玄石深深注视了一眼,开口道:“施主,想听我说个佛经上的故事吗?
顾惜朝一怔,随即点头还礼:“敬听大师教诲!”
玄石哈哈笑了起来,道:“不敢不敢,只是一个故事!”随后问道:“施主,知道地藏菩萨吗?”
顾惜朝的眼光跟着玄石转向了佛坛上的塑像。
一直不及细看,这时定睛凝视,才发现原来供奉着的居然是地藏。
只听玄石和尚说道:
“传闻地藏在无量劫以前,曾发愿,在其他人未成佛之前绝不成佛。于是,他自愿下降地狱道,逐渐往上修炼,待到从天道往下看时,却大吃一惊。
虽然在他的修法路上,已经从地狱道救出无数苍生,却仍有众生不断投入其中。
这种景象令他万分悲恸。
片刻之间,他对自己所发的神圣誓愿失去信心,于是,在绝望里,他向诸佛呼喊求救。
地藏佛内心的极度痛苦顷刻间被满天诸佛感受到,他们立即从四面八方赶来。
就如佛经上所言:像温柔的雪花飘然而至。
诸佛以他们的无上法力相助于地藏。
而从那时起,地藏的法相也比之以前更为灿烂光亮和威武有力,可以帮助一切众生!
然而,当他的慈悲越来越大,再次在诸佛面前发愿时,他居然说……”
玄石说到这里,看着专注聆听的顾惜朝和戚少商,一字一字地缓缓说道:“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顾惜朝徒然一震,呆在那里。
一时间各种情绪忽然如潮水一般向他淹来,心中万念齐飞,难以理清头绪。
戚少商叹道:“这个故事,说的是信念吗?”
玄石对戚少商点头,然后看向顾惜朝道:“和尚看你的眼里一直郁色不去,是在怀疑你当初所持的信念?还是你的心志动摇了?”
顾惜朝微微摇头,道:“大师,世人不是神佛,哪里能够诸事清醒!”
玄石叹道:“世间千万种苦,贪而不得是苦,怨恨纠缠是苦,爱而别离亦是苦!都是众生道,并无不同,重要的是你的心!
戚少商道:“玄石师傅,你究竟看出了什么?”
玄石拍着戚少商的肩头,道:“戚少商,能做你的朋友,自身必定也是一个有宏才伟略的人。可你的这位朋友心中郁结啊!和尚只是在打佛语,让他不若放开心结,尽其所能,造福于民!无论哪一个朝代,盛世总是百姓之福!”
顾惜朝面上露出淡然如水的隐隐笑意,道:“大师,你就这么肯定我的所为会为百姓造福?而不是为了私欲?”
玄石道:“佛有慈悲心,亦有降魔手!世间万物俱是矛盾,谁又能分清彼此!”
顾惜朝看玄石貌不惊人,却句句话语里隐藏禅机,直撞得人心魂深处而去。
想不到,一个陌生的和尚,只用一眼,就看穿了自己的心。
或许,真的是旁观者清,遇事者迷。
这一路行来,躲在暗处的敌人已经现形,而自己也时常在思量捕捉到的点滴线索,隐约感到那些不甚明了的暗语背后,有着足以颠覆江山社稷的巨大阴谋。
却至始而终都在用晚情做为借口,想着为什么晚情会留着这些线索,同时提醒自己只是在完成一个小小疑虑。
和尚的一番禅机,倒是令顾惜朝再也无处躲藏。
既然如此,那么就随心而动吧!
夜深沉。
戚少商与顾惜朝和衣睡了片刻,天光就已微微发白。
环视寺庙内堂,似乎早以不见了玄石和尚的身影。
唯见地面一偶,灰尘满布之处,深深显出一行字迹。
“施主保重,和尚去也!”
用草根随意写就的寥寥几字,笔锋苍劲有力,不拘泥于形,狂放不羁。
顾惜朝叹道:“这和尚不仅有一身深厚的内力,还写得一手好字!”
“隐世高人,又岂止他一个!”戚少商亦赞叹。
顾惜朝站起身,推开寺门。
外面,黎明星亦升起。
晨风拂面,几多惬意。
顾惜朝想起与玄石和尚的谈话,转身对戚少商道:“去京兆府吧!”
戚少商蓦然间听到这么一句,一时怔住。
片刻之后,忽然了然于心,笑意不自觉的就涌上了嘴角眉头。
不知道戚少商在得意什么,顾惜朝长眉略扬,看了一眼戚少商面上慢慢涌现的微笑,随后先转身离开。
山间的清晨,寂静无人。
顾惜朝只有听到自己的足音,和戚少商稳健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响在身后。
京兆府衙。
铁手早早遣退了围在身边嘘寒问暖的各位大人,专心地喝着茶等候戚少商前来。
此次会面,定要商议个对策出来,琉璃盏一案已经不能再拖了!
远远望见戚少商走进府内,铁手立即从屋里迎了出去。
戚少商身后不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引起了铁手的注意。
“顾惜朝?”
铁手惊异地用眼神询问着戚少商。
戚少商淡淡笑道:“故人相见,不打声招呼?”
顾惜朝缓缓走到铁手面前,道:“大哥,惜朝有修书留话,可曾看到?”
铁手点头:“我去过你那里!你怎么会和戚少商在一起?”
见顾惜朝不答话,戚少商道:“铁手兄,此事说来话长,我们进屋再谈!”
“好!”铁手正要跨入屋里,忽然道:“追命一早就传书与我,说马上到了,怎么都这时候了,还没来!”
顾惜朝没有听落下府衙门外的一声轻微的响动。
淡淡笑道:“只怕,已经来了!”
高耸砖墙外,有个红裳白衣的人影凌空腾起两丈有余。
轻巧地落在了高墙之上,一个翻身,脚点院内地面。
未作销停便一飙如箭,闪了过来。
这一翻一飙,动作轻灵似风,于寂静院子里不留半点痕迹。
明朗的话语声响起:“我追三爷到了!”
戚少商看着追命一气呵成的身法,笑道:“追三总捕怎么有门不走,偏爱这翻墙进入的功夫!”
追命掸掸衣摆,双臂环抱在胸前,斯然开口道:“被门口那群接风的人烦死了,这样多清静。”
随即又急切地问道:“戚大哥,案子查的怎么样?”
顾惜朝见他们三人有了商讨琉璃盏案件的样子,就从一侧缓步准备离开。
谁知眼前白光一闪,追命已阻断了他的去路。
“顾惜朝,你也在?”
“追总捕有何见教?”
追命回头看看铁手,见铁手微微摇首。
又看看戚少商,见他亦沉吟不语。
于是心中起疑,继续问顾惜朝:“难道,你是和戚少商一起来的?”
抬眼对上追命瞪大了的双眸,顾惜朝淡然笑了,道:“追总捕猜对了!”
“戚大哥,跟我走!”追命忽然一把拉住戚少商,拖着他就往屋里走去,留下铁手和顾惜朝面面相觑,不知追命所谓何事,要把戚少商这样子快的拉走。
铁手看向顾惜朝,道:“这,追命是怎么了?”随即跟了上去。
顾惜朝微微摇了摇头,亦随着铁手步入屋内。
第 十 二 章
追命拽着戚少商急急奔进屋内的角落,松手,凑近,问道:“戚大哥,顾惜朝没对你怎么样吧?”
戚少商蹙眉不解,反问道:“他会对我怎么样?!”
追命诧异,瞪大了乌黑的眼珠子,继续问道:“你们没有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戚少商听闻追命夸张的形容,淡然笑道:“我心中有数,别乱操心!”
追命呼出一口气,朗眉挑起。
随后耸耸双肩,撂起垂在胸前的一束笔直长发甩至背后,说道:“我还以为你们又要来一场千里追杀呢!”
话音刚落,抬起头,正好看到顾惜朝和铁手走入屋里。
顾惜朝清冷的目光已经瞧在了追命的脸上。
追命尴尬地转开目光,摸了下脑袋,词不达意地向铁手说道:“二师兄,你们也来了,呵呵!我们对对线索吧!”
垂下眼帘,顾惜朝在听到“千里追杀”这四个字时,其实很想笑。
数年之前,在追杀戚少商的路上,曾经说过:如有阻挡;遇祖弑祖,遇佛杀佛!
是怎样的绝然!
现今,似乎也怨不得别人时时刻刻提防着自己。
胸口一时瘀塞,忍不住轻咳出声。
正待转身离开,已经有一双宽厚的手,抢先一步,不着痕迹地轻触顾惜朝隽瘦的肩头。
手掌按住,示意他坐下,随即离开。
等顾惜朝落坐,面前的桌子上,不知何时已经放上了一盏粗瓷杯。
抬手,抚弄瓷杯,微微温热。
看向身旁,已然端坐着的戚少商目不转睛地看着追命,铁手,正准备和他们一起商讨案情。
顾惜朝端起瓷杯,饮了一口。
不凉不烫的茶水浸湿咽喉,滋润了燥热不适的感觉。
一侧肩臂,被戚少商碰触到的地方,却莫名的灸热起来。
笠日清晨,旭日未升。
薄霭雾气笼罩天地,荒瘠无人。
府城外的官道,沿着两旁,齐齐生长着的胡杨树林白茫茫一片。
有马蹄纷乱踏至的声音自远处响起,飘扬起漫天的沙土。
黄褐色飞尘之中,急奔来数骑模糊的身影。
戚少商,追命在前;顾惜朝,铁手在后。
飞驰至府城官道的岔路口,戚少商勒紧马缰,随着身下坐骑的回旋迈步,迅速地与顾惜朝对视一眼。
蓦然分开后,与追命向前方道路绝尘而去。
只一眼,顾惜朝已然读懂了戚少商眼中的话语。
今日一别,何日再见?
唯愿珍重!
戚少商和追命一路疾驰。
看着前方马背上的人,漆黑长发与白衣红裳纠缠翻飞。
想起今日一早,追命匆忙拉着他上马离开的神情,戚少商不禁苦笑摇头。
追命是真的着急,要和自己一起去查案?
还是就那样子忧心,自己一定会和顾惜朝兵刃相见?
难道,他和顾惜朝就这么明显,给别人“宿敌”的感觉?
拂过面门的强风亦无法拂去戚少商莫名的心绪。
昨日,他们四人就案情商讨了整整一个白天和一个夜晚。
决定兵分两路,一路深入九邪宫,一路暗访琉璃盏的来龙去脉。
虽然是追命一直拉着他,要和他一起去西夏王都暗访,然而,戚少商自己都不甚明了,心绪为何依旧纷乱无章。
“戚大哥!”
追命忽然转头唤道:“你说,我们是先去石窟寺,拜访枯茶大师的师兄坐隐大师呢,还是先去探探西夏王兄弟的母亲?”
戚少商策马上前,与追命并骑,道:“昨夜不是已经商议好,我们先去暗访一下琉璃盏原来的主人!”
“其实,我比较想看到坐隐大师!”
“为什么?”
“好奇啊,这份名单究竟被他藏在了琉璃盏什么地方!”
戚少商哑然失笑,追命似乎总是改不了他风风火火的脾气。
只是不明白,这样子的性格却在每一次有案待查时,总能发现别人难以觉察的细小踪迹,心思缜密的令人乍舌。
追命欢呼一声,道:“那我们就直奔西平府去了!”
戚少商抬起眼,望见追命被疾风舞动的黑发似波浪起伏。
酷似顾惜朝的眉眼,一瞬间令戚少商仿佛看到了那人无数次回首时熟知的模样。
而昨夜临别的一幕,像潮水般汹涌而来……
中天有月,明月。
屋顶有风,凉风。
西凤酒盛在厚胎粗泥制成的酒坛之中,色泽愈发冷冽,香味更觉醺人。
屋里,追命热闹的话语声终于渐渐隐去。
夜色已深,几颗疏星闪闪烁烁。
戚少商拎起酒坛灌了一口,关中名酒虽不及炮打灯般浓烈呛人,却也不似江南之地的酒水一般缠绵多愁。
酒味醇厚绵长,直入胸腹。
饮后,自有一股淋漓畅快的豪情。
抹一抹嘴角,戚少商低头看。
顾惜朝的屋里烛光摇曳,将他坐在书案前的半身剪影清晰地映照出现。
再饮一口,窗前的阴影却失了踪迹。
正当戚少商略觉惊讶,屋门“吱呀”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
顾惜朝闲步从屋内走出来,仰首望天。
不料,却对上了戚少商凝视着他的目光。
顾惜朝似乎没料到会在屋顶上见着戚少商,一时,只来得及静立在了屋门口,略略扬眉,向戚少商询问。
戚少商拾起酒坛,往前一送,眼中流露出邀约之意,说道:“明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约一醉!来不来?”
顾惜朝释然的淡淡笑容,在月亮的银光之下,几乎让戚少商的心不自禁地加快了跳动。
跃起,衣衫翻飞。
长身而立在屋脊之上,顾惜朝接过戚少商手中的酒坛,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之后,酒坛在两人的手中递来送去,言语已是多余。
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不必说。
醇酒入腹,远胜世间千言万语……
“戚大哥,你渴不渴?”追命清朗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戚少商回神,只见到追命正仰头对着酒壶灌酒。
奔马的颠簸使得来不及倾入他口中的透明酒水,沿着唇角淌了下来。
就像昨夜,在清冷的月色之下,顾惜朝唇边闪过的点点旖旎水光。
戚少商忽然之间,感觉到口干舌燥起来,狠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