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焕之倒是没那么多的想法,他来舟山的初衷只是想推销自家的丝绸,就连抢这玻璃器的专营权也只是一时兴起之举,能拿到一处就已经很满意了,至于下午的另外两类玻璃制品,他倒是没有太大的兴趣继续观战了,打算出去吃个午饭再看看别的内容。
吴焕之向工作人员禀明意图后,便有人带他出了会场,去旁边一处院子里办理专营权的登记手续。这个时候吴焕之才向工作人员问起,是否能用带来的货物抵押刚才的出价。
那工作人员笑道:“这个自然没问题,就算钱不够,也可以先向我们欠款,无需实物担保,只要能核实身份就行。”
吴焕之脱口而出道:“能借多少?”
对方应道:“我们这边有一个名录,在这个名录上的商户,最多可借一万两银子,如果不在名录上,最多只能借三千两。”
吴焕之也是聪明人,心道这个名录大概就是接到海汉请帖的那些大商家了。对这些一掷千金的豪商来说,凭着名头借个一万两银子确实不为过。不过自己这样第一次与其打交道的陌生人,海汉也敢不用抵押财物就借三千两,这倒是真让吴焕之有点惊讶,但旋即他便想通了其中奥妙。
海汉借贷银子的确不假,但这借来的银子大概是带不出舟山岛的,甚至都不见得能够实打实地从自己手上过。外来客商在岛上没有其他需要用钱的地方,花出去的银子基本都是进了海汉人的口袋,所谓的借款大概也就只是在结算的时候用一纸借据代替了现银交割,对海汉人来说不过是从左口袋进到右口袋,风险已经降到了最低。
至于说会不会有人赖账不还,吴焕之觉得这种可能性也相当低,以海汉这种凭借一块招牌就能迅速敛财数十万的商业信誉,要是由他们出面宣称某某某借钱不还,那只怕此人在江浙商圈内就很难再混下去了。更何况这海汉人武力如此强横,真要武装催债大概也没人能拦得住他们。
吴焕之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情打听了一下借款细则,果然正是如他所料的那样,借到的款项只能用于支付与海汉达成的交易,真正借出来的钱就连一个铜板也不会有。不过由于吴焕之带的现金不够,需要货物抵押,工作人员便让吴焕之可以先去吃饭,待码头那边上船验货清点,算清货物价值之后,再签署专营权的协议,吴焕之对此自然是没有异议。
吴焕之带着随从就近找了一家饭馆,本来想多点些酒菜好好庆祝一下旗开得胜,但不曾想店小二称招商会这几日酒水需按照就餐人数限量供应,并不是给钱就卖,想要多喝一点也不行。
吴焕之倒也不太在意这些细节,当下便让小二快些张罗,吃完了时间来得及还可以去看看下午场有什么热闹。他寻思着既然还有三千两的借贷额度可用,是不是后面再想想办法,弄个什么别的专营权。
来到舟山岛上,吴焕之在不知不觉中就被这里的疯狂投资气氛给同化了,眼看着有那么多比自己更有钱有势的豪商往里面砸钱,很难不生出跟风搏一把的心思。他适才在会场中听到前排的客商议论,称以前福广那边竞标地区专营权的时候,拿到代理资格的商家基本都是一年之内就把专营权的费用赚回来了,可以说是稳赚不赔的生意,也难怪会有这么多的商家赶来参与这个招商会了。
吴焕之庆幸自己来得是时候,否则就白白错过了这么大好的商机,但也很是懊恼没有大着胆子多带些银子过来,否则说不定还能多抢下几个地区专营权。
吃饭吃到一半,突然街上来了一队荷枪实弹的海汉士兵,直接便堵在了店门之外。吴焕之比较谨慎,连忙嘱咐几个随从不要起身,免得让人误会。这舟山岛上此时就是海汉人说了算,要是被这些海汉兵无端伤到,可是没处说理去。
不过他不做声并不代表就没事了,跟随士兵一起进到店里的,还有刚才为他办理登记手续的会场工作人员,指着他这桌说道:“就是这几位了。”
吴焕之心里一激灵,心道我没招谁惹谁,怎么就有祸事上身了?难道是刚才争那广德州的专营权得罪了人?这也没道理啊,不过四五千两银子的事,这点钱只怕还不够让海汉人出面抓人吧?
“各位不必惊慌,我们只是奉命请这几位客人回去配合调查一点事情,并非拘捕犯人。”带头的军官立刻站出来安抚店内众人的不安情绪。
吴焕之起身抱拳道:“这位军爷,在下登岛以来自问没做过任何违法之事,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那军官看了吴焕之一眼,淡淡地应道:“我们也没说你做了违法的事情,只是需要你配合我们调查。吴老板,请吧?”
吴焕之还欲辩驳几句,那军官又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吴老板,我们现在是以礼相待,希望你能配合,不要让我们为难!”
这下吴焕之可不敢再造次了,要是对方翻脸,把自己来个五花大绑扭送衙门,那就算事后查明是误会,也很难洗清自己的名声了。这岛上全是江浙一带商界中人,要是把名声搞臭了,以后可就不好做了。当下吴焕之便和几名随从一起,老老实实地出了店跟这队海汉兵一起走了。
海汉兵将他们带入一处院落,然后便将几名随从带走了,只留吴焕之一人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过了一会进来一名中年男子,手里拿着一本簿子,走到他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吴焕之,男,苏州太仓人士,现年三十七岁,主营丝绸买卖。”对面的男子埋头一边翻看簿子一边说着:“昨天下午乘船抵达舟山定海港,参加了今天上午的第一场专营权竞标,我说的这些情况都对吧?”
吴焕之一时也摸不清对方的来头和意图,没敢立刻搭腔,只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你搭乘来舟山的这艘船,是你自己的船还是租的船?”
“租的,就前几天在宁波甬江码头上租的。”从对方的这个问题中,吴焕之隐隐觉察到了一点不好的苗头。
“那船老大和船上的水手,你以前认识吗?有过合作的经历吗?”
“没有没有,此前并不认识。那船老大自称是才从温州回来正好没活干,在下便租下了他们的船。至于船上的水手,在下更是一个都不认识。”吴焕之连忙替自己辩解,心里却在猜想这艘船上的人大概是在码头上出了什么事了。自己离开之前还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不要惹是生非,想不到这才一天不到,就把海汉人都招来审问自己了。回头要结算船钱的时候,可得要好好说道说道了。
对面的男子继续说道:“我接下来问你的问题,你想清楚再回答,如果被我们发现你所言不实,那大概就不能让你轻易离开舟山了。你的那几个随从也在别的地方接受我们的审讯,不要试图隐瞒什么,说不定其他人把你吐出来。明白了吗?”
吴焕之强撑道:“在下并无任何亏心之事,你且问便是!”
“你在此之前,跟舟山船帮有过任何形式的接触,或者认识其中的成员吗?”
吴焕之摇摇头道:“在下以前的生意都是交给中间人转卖,虽然也有些货是给了舟山船帮,但与他们并无直接接触。”
“是吗?那你这艘船上有舟山船帮的人,怎么解释?”对方一脸嘲讽地望着吴焕之问道。
吴焕之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海汉人在宁波府悬赏通缉舟山船帮的事,他也是知道的。当日在甬江码头上就看过告示,其中那首领汪加林的悬赏高达千两白银,而且死活不论,官府和民间都有不少人在找这个家伙。当时吴焕之也就将其当做八卦看了一下,但却没想过舟山船帮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在下并不知晓船上这些水手的身份,只是租个船而已,总不可能还去官府一个一个查他们出身是否清白吧?”吴焕之只能给自己喊冤了。他当时能租到船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哪里还有工夫去查验船员的身份是否清白。而且船上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看起来似乎也不像是海盗团伙。
“那你昨天在码头下船之后,可曾跟船上这些人再有过联系?”对方继续追问道。
“没有。”吴焕之不假思索地摇头应道。
第881章 舟山招商会(六)()
负责审讯吴焕之的,是安全部部长何夕特地从广州调过来的心腹龚十七。海汉占领舟山之后的情报搜集和内部安全事宜,以及一部分公共安全措施的制定和实施,暂时都是由龚十七全权负责。如果不出意外,在本地的运作进入轨道之后,龚十七也将继续负责这一区的情报安全工作。
龚十七从驻广办成立伊始就被调到广州跟着何夕做事,此前负责的是外勤任务,主要是实施情报搜集、监视、跟踪、绑架、刺杀之类的秘密行动,几年下来也积累了相当丰富的经验。何夕本来就有意要寻个机会给他更大的权限,但统管一个地区的情报安全事务,在他的职业履历中也是头一遭。而且这舟山地区过去一向是海上冒险家的乐园,治安形势也十分复杂,这个职位对龚十七来说算是极大的挑战。
从安全角度考虑,龚十七其实并不同意在尚未完全占领舟山岛的情况下就急匆匆地召开招商会,因为大量外来人员的涌入会成倍地增加本地安保工作的压力。虽然龚十七也确信舟山没有什么武装势力还能与海汉民团军正面抗衡,但如果参加招商会的人员中混入了蓄意捣乱的敌对分子,在招商会期间捣乱生事,甚至是采取纵火投毒、行刺重要人物、组织武装叛乱等等行动,那仅靠安全部这点人马将很难对占领区实现有效的监控管理。
但尽快在舟山地区召开招商会,吸引江浙商人加入海汉贸易体系,这个决定是执委会做出的,下面的人只能无条件地执行而非质疑,龚十七就算知道这是个大坑,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海汉安全部在江浙地区连初级的情报网络都还没有建立,所谓的情报搜集基本就是依靠带路党提供信息,这样的运作模式所能达成的效果自然十分有限。对于招商会期间人流量最大的码头、会场、吃住场所的监控,龚十七也只能依赖于军方的部署,只是强制加上了若干种突发情况下必须通报安全部门的临时规定。
这种被动式的监控方式让龚十七着实难以安心,因此他索性将自己的指挥部设在了此次招商会的门户,舟山定海湾的港区内。这样至少还可以做到近距离的监视,万一有什么状况可以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反应,而后来所发生的状况也充分证明了龚十七采取的这个措施还是派上了用场。
说到这里必须得提到此次招商会的安保措施,军方在人流量最大的几处场所都部署了大量的民团士兵,同时对登岛人员的活动范围也进行了分类限制。除了来参加招商会的商人和随从人员之外,大量的水手船员都被限制在港区内活动,不得进入到会场区域。为此还专门在港区设置了由竹篱笆、木栅栏、铁丝网和建筑物共同连接构成的隔离线,昼夜都有人值守巡视,并在港区内贴出告示,告诫水手们不要轻易尝试穿越隔离线,以免被当做歹徒处置。
虽然岛上已经对酒水供应进行了严格的限制,但对于常年奔走于海上的水手们来说,这却不算什么问题,因为每艘海船上或多或少都会储备一些酒,而由此所带来的后果就是招商会召开的前一天,定海港就发生了五六起水手喝醉之后的滋事斗殴事件。好在值守的民团士兵迅速平息了这几起规模不大的突发事件,而安全部跟进的调查也没有发现什么隐患,毕竟参与斗殴的人都是赤手空拳,几个受伤的家伙也都是不算太严重的皮外伤。
而龚十七所负责的工作也不仅仅是港区的安保,此前抓获的大量海盗俘虏仍在鉴别审讯之中,有太多的信息资料需要他整理归类,上报三亚总部。至于水手打架斗殴这种小事,他也并没有太多的精力去一一过问。
招商会第一天的上午依然是风平浪静,直到中午时分才出现了一点状况。从会场过来的商务部工作人员要求港务人员对某艘货船上的货物进行清点估价,原因是这位货主要用船上的货物抵押置换商品专营权。于是港务人员就去这艘船找货主的人办理相关事宜,然而这人上船之后就没了消息,仿佛石沉大海一般。这边等消息的工作人员等得不耐烦,正好遇到在港口带队巡逻的一位军官是老相识,便请他帮忙去那边催一催。
于是这位军官带着一队兵过去,刚到码头上还隔着二三十米远,便看到那艘船上的人居然祭出弓箭朝自己这边射过来。好在值守港区的都是特战营的精兵,虽然是突发状况但也没因此而乱了阵脚,立刻用火枪展开反击。
枪声一起,码头上顿时大乱。接着另外几艘船上也有人拿出了武器,与码头上的海汉部队展开搏杀,这显然并非个体事件,而是有预谋的武装偷袭行动。但军方早就针对招商会期间可能出现的各种状况做好了预案,甚至连大规模的反登陆作战都有相应的准备,因此很快就有两个连的步兵赶到码头投入战斗。
步枪的射击很快就把船上的零星火力压制下去,紧接着几艘战船接到警报后也赶到码头外围,封锁了离港的航道,如果船上的人试图砍断缆绳外逃,那么等待他们的将会是无情的炮击。随着海汉兵的步步推进,不断有绝望的匪徒从船上跳入海中逃生,但海汉封锁的港区海岸线长达数里,想要从水中逃离这一区域也并非易事。
使用原始武器又缺乏统一指挥的散兵游勇,要跟训练有素、装备先进的职业军队正面抗衡,这本来就是一件非常不科学的事情,失败结果也注定无法更改。特战营的人并没有花费太大的工夫,就平定了这一起骚乱,甚至在一里之外参与招商会的客商们也根本没意识到港区发生了状况。
士兵们在事发的那艘船上找到了港务人员的尸体,显然是上船之后就遭受了毒手。此外船上还有七八具尸体和十来名受伤人员,以及刀弓等武器数十件。
让后续赶来的安全部人员心惊肉跳的是,船上还发现了两支近乎全新的海汉制式步枪。虽然只是早年的外销型火绳枪,但这种枪的有效射程仍然达到了百米,试想如果刺客一直潜伏在船上,等着海汉这边的重要人物出现在码头的时候来上一发,就算没有命中,这责任也够安全部喝一壶了。
于是在将擒获的匪徒押回进行审讯的同时,海汉军方也立刻封锁了港口,禁止所有船只进出港,开始对海边停靠的外来船只进行全面搜查。出了这么大的事,港区的船老大们也不敢对这种搜查说不,否则被海汉当做匪徒同谋,立刻就会被抓走。
龚十七赶到现场之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出事这条船的船主和货主在哪里。军方的回答是船主跳海逃跑,目前还在搜捕中,而货主似乎正在岛上竞争专营权。安全部很快就在码头上找到了仍处于呆滞状态的商务部工作人员,向他询问货主去向。于是他便带了一队兵,径直到吃饭的地方找到了不明所以的吴焕之。而这边的俘虏稍一盘问,就有人招供自己是舟山船帮所属。
吴焕之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从办手续的地方出来这短短的时间里,港口那边竟然出了这么大的乱子,龚十七问了几句,便基本可以判断这家伙也是受蒙蔽的对象。这次在港口上闹事的几条船几乎都是类似的情形,不过另外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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