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明月宫和从前一样,所有布置未变,原先宫女太监也都还在,见着佳音问安伺候一切如故。
佳音原本担心陈之祺借机留在明月宫不肯走,可怎生是好,却不想,他送佳音进寝室,便道:“你歇着罢,明日下朝我在来看你。”说完,竟毫不拖泥带水的走了。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二百五十三章 煮酒煎蟹不提过往
第二百五十三章 煮酒煎蟹不提过往
这次回宫,陈之祺待佳音宠溺依然,只是两个人之间少了昔日的亲近之感,他每一言每一行都似刻意拘束着,再不如从前一般随意。
想想佳音又觉得好笑起来,自己不正盼着如此么?为何又觉得失落?
对着铜镜里的自己,她仔细看了很久,因为怀孕,她的脸颊比从前圆润,肌肤亦更白皙,吹弹指破般水嫩,眼神亦多了恬淡平和而少了几分好胜心气,这样的她脱胎换骨一般,在陈之祺眼里,是否觉得陌生呢?
手缓缓移至微微隆起的小腹上,隔着层层叠叠繁复累赘的衣裙,没有能看出她怀孕,她要不要告诉陈之祺呢,在他发现之前?
翌日,天气阴翳,象是要下雪的样子,不等陈之祺下朝,永泰公主就派人来接佳音,说是公主府的梅花开了,约她品酒赏梅。
公主府就在皇宫外不远处,坐着宫辇不一会功夫就到了,佳音跟着宫女往花园去,远远地就闻见梅花幽香暗浮,绕过一溜宫墙,眼前豁然开朗,只见一片梅林如散开的花海,袅袅如烟,清雅如雾,绯红绽开。
小径通幽,花落成雨,好一处赏花问梅的清雅之地,面对美景,佳音暗暗赞叹。
估计是怕天阴下雪,寒风凛冽,所以酒宴设在花园深处雅室内,一排轩窗打开也观景,室内笼着火盆倒也不冷,又有红泥小炉烹山泉,紫蟹黄慢火煎。永泰公主梳流云髻,着银狐墨绿披风,款款笑迎佳音:“可算是来了,酒已温热,就等你了。”
佳音越过她的肩膀,从轩窗往里看,见室内还坐着三个人,周大人和周夫人朝佳音微笑,另一个人居然是青衣书生,张书林。
自三月前在婚礼上一别,再未见过,虽听闻他为了她四处奔走,远赴江南,佳音亦从未想过要感谢他。
甚至,她故意回避去想张书林,回避去想那个没有结果的婚礼。因为她不知该如何面对他,是仍旧当他是朋友,还是当他的哥哥,更或许,当他是两两相负的天涯沦落人?
待所有的过往一切沉淀,才知道自己最对不起的人就是张书林。
因为她,张书林失去父母双亲,一夜之间成为孤儿,他心里有恨理所当然,即便利用她来报复陈之祺,亦不为过,毕竟,张家为她付出的代价太大了,而且,她也并不是完全无辜,最起码,那场婚礼,是她主动提出来的,虽然那时候她的的确确是想嫁给他,可是,最终的目的却是为了逃避陈之祺,所以说,她欠他的更多一些。
让秀秀去张府,张书林未曾做过任何表示,亦没有将秀秀送回来,佳音一直猜不透他究竟是怎么想的,是真的愿意接受秀秀,还是无所谓,或者大家公子多一个侍女少一个侍女原本就无区别,他根本不在乎她的用心良苦?
或许,张书林并不愿见到佳音,此刻,他的脸绷的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显而易见,他并没想到佳音回来。
佳音脑子里各种念头闪现,正犹豫着,周夫人已起身走出来,笑吟吟地拉住佳音的手:“这孩子,才几日未见,怎么不认得我们了?”
佳音赔笑:“周夫人一向可好,佳音给您请安了。”
周夫人忙扶住她:“可不敢当,你如今是平南侯,品级比我家老头子还高,该我向你行礼才对。”
佳音低头:“虚名而已,佳音不敢妄自尊大。”
听佳音一再自称原来的名字,仿佛并不愿人叫她双双,周夫人和永泰公主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一左一右拉着佳音往亭子走,一面笑道:“听永泰说花园的梅花开了,我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和你一起一起喝酒赏梅,其她闺秀是不屑于作此不合规矩的事呢。”
佳音谦笑:“哪里,佳音是俗人,焚琴煮鹤还行,若论赏梅,却是个外行。”
周夫人扑哧笑道:“瞧这张小嘴,谦虚的也忒过了,难怪永泰说你最善调侃。”
这厢说说笑笑进了雅室,佳音心绪稍定,总算是从容许多。周大人起身,朝她抱拳:“大小姐。”
佳音敛衽回礼:“周大人客气,实在不敢当,请叫我阿音就好。”余光瞥见张书林亦站起身,便又朝他施礼。
张书林淡淡道:“双儿,许久不见,一向可好?”
佳音身体一僵,仔细分辨张书林又不象是捏揄,除了称呼和先前不一样,语气倒还正常,她迟疑一瞬,方才抬头答话:“还好,你呢?”
张书林浅笑:“也好。”
两个人皆客客气气,可分明中间隔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近旁的人又都知道底细,一时间气氛便有些尴尬。
周夫人最先回神,将张书林推了一把:“傻乎乎地站着做什么,还不请大小姐坐着?”
永泰亦回过味,忙笑着招呼:“是啊,都是自家人,就莫客气了,随便坐罢。”她说完,才觉自己言语唐突,不免讪讪的,好在谁都没有在意“自家人”几个字,围着桌子分头落座。
宫女们就上前伺候斟酒布菜,将蒸好的螃蟹分在盘子里端上来。
永泰笑着招呼众人,端起黄酒道:“今个赏梅倒在其次,不过是我借个名头教大家聚一聚散散心,书林,赶紧给舅舅舅母端酒啊?”
周大人周夫人接过张书林递来的酒,大伙一起举杯,只有佳音万分为难,她现怀着身孕,本不该喝酒,可是永泰公主设的这顿赏梅酒宴分明是有目的的。若她不喝,折了永泰公主的面子,亦是给张书林难看,一时佳音犹豫,勉强端起面前酒盏和众人相碰,只浅抿一口就放下了。
永泰公主果然不满:“佳音,听宁嘉说你是能喝的,怎么今日只喝这么一小口?”便转头吩咐宫女给佳音添酒。
佳音越发为难,不止酒不能喝,便是盘子里的螃蟹也教她发愁不已。蟹黄性凉,孕妇不宜多食,可这话怎么出口呢?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二百五十四章 煮酒煎蟹不提过往
第二百五十四章 煮酒煎蟹不提过往
周夫人就坐在佳音旁边,见她蹙眉作难的样子,心下不禁一动,试探道:“阿音,比起我上次见到的时候,你好像胖了许多,怎么城外的饮食比京城还好么?”
佳音故作镇定:“是,我在竹园闭门不出甚少走动,的确是胖了。”
只是她脸颊浮起的浅绯色逃不过周夫人的法眼,当下拦住永泰又端起的酒杯,笑道:“永泰,阿音就算了,她先前坐牢恐是伤了身子,就少喝几杯罢。”
有舅母拦着,永泰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和周大人张书林举杯。席间说说笑笑,几杯酒喝完,几人兴致渐起,言谈间轻松许多,一个个唱词论赋说古道今倒也热闹。
永泰和周大人周夫人亦没忘记设宴的动机,酒过半巡,三个人找借口要折几支梅花插瓶,放下酒盏,领着几个宫女入梅林深处去了,席间登时冷清下来。
长久的沉默让佳音十分尴尬,她鼓起勇气:“你……”
张书林也开口“你……”
相视一眼,张书林温声问:“你冷么?”
佳音摇头,终于道:“对不起。”
张书林低低地叹气:“该说这句话的人是我,双儿,到底,你不肯原谅我……”
佳音别开脸:“我不是冯双双。”只一瞬,她又回头凝视张书林:“不过,我愿意叫你书林哥哥。”
张书林一双黑眸波光微闪:“那就好。”他眼角涩的发疼,他的双儿终于长大了,要离他而去,他不能挽留,也说不出祝福的话。
佳音点点头:“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其实是我对不起你的地方更多一些。你一直对我很好,这世上,若有人让我毫不设防,也只有你,以前是,将来仍旧是。”
张书林的脸上忽而就漾出含着些许苦意的微笑:“谢谢你这么说。”
他的微笑在冬日阳光下飘渺不定,带着一丝凄凉之感,让佳音心里也跟着难过起来,张张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阿音,过些日子,我准备离开京城,以后就不能照顾你了……”顿了顿,张书林自嘲一晒:“有他在,其实也不用**心。”
佳音心一沉,急问:“你打算去哪?”
“行程还没有定,到时候再说罢,现在我无事一身轻,闲着也是闲着,四处游历还可以长长见识,走到哪算哪罢。”
“你不打算回来了?”
“或许,等走累了还会回来,这里毕竟是我自幼生活的地方。”
佳音愣了半天,笑道:“京城的确太闷了,你出去走走也好,能不能带上秀秀一起去?”
张书林为难:“出门风餐露宿的,她一个姑娘家……”
佳音自然知道张书林不愿带着秀秀的原因,立刻打断他:“原本我就是要派个人去各地‘成人之媒’分店巡视经营情况,秀秀熟悉各地分店账目,是最合适的人选,只考虑她一个姑娘家出门在外不方便,既然跟着你,我就放心了。”
张书林思忖半晌,无奈点头:“好罢。”
佳音松了一口气,毕竟张书林是她在昭月朝唯一的亲人,有秀秀跟着,不愁知道张书林的行迹,但凡路上有什么意外,各地的婚介所分店还可以照应。而且,出门在外,张书林和秀秀相互照应,指不定会发生点什么,若有个结果,好歹也算是成全了秀秀一片痴心。
明知道佳音的用心,他才要避开,却不想还是进了她的圈套,张书林暗自苦笑,道:“阿音……其实,他人还不错,对你也好,我相信,他会给你幸福的,以前的事过去就过去了,想开些。”
佳音点头:“你也一样,要幸福。”
张书林端起面前酒杯一饮而尽,趁机遮住浮出眼角的泪光,再放下酒杯,就笑的风淡云轻:“嗯,我知道。”
永泰公主和周大人周夫人返回,见佳音和张书林再不似先前别扭,心里自然高兴,尤其周大人终于了结一桩心事,他不由高兴地多喝了几杯酒,至尽兴方才向永泰告辞。
周夫人临走,拉着佳音到一边说了几句悄悄话:“按说,圣上和书林两个人都是外甥,我不该偏袒谁,可书林那孩子性子内向,更教人心疼一些。他对你……唉,罢了,现在你和圣上的婚事既定,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了,只盼你能在中间周旋,教他们摈弃前嫌才好。”
佳音低声道:“若有机会,我自然会劝解,夫人放心罢。”
周夫人点点头,突然说了一句:“再过一月,你的肚子瞒不住人了,趁早告诉圣上罢,他虽然宠着你,可也不是没有底线的。” 说完,不等佳音有所反应,周夫人便催促周大人和张书林:“快下雪了,咱们走罢。”
这厢张书林也向永泰告辞,朝佳音抱拳:“保重。”
佳音道:“快过年了,先别急着出门,好歹让我和秀秀交代完分店的事再走也不迟。”
张书林点点头:“好。”
永泰和佳音送客出花园,被周大人再三拦住,方才止步,两个人一起去了寝殿。
寝殿比雅室更暖和,宫女们伺候永泰和佳音解下披风,送茶水糕点上来,两人闲话几句,永泰使个眼色教宫女都退出去,方才对佳音道:“昨夜皇弟派人送了一封信来……”话说半句,脸便红了。
佳音脑子一转,便大略猜出教永泰害羞的缘故,心里暗自嘀咕陈之祺的性子也忒急了,只当着永泰的面不敢抱怨,反而越发谨慎,试探道:“公主,不知圣上在信里说的什么?”
“皇弟也是担心你闲着无事又要回竹园去……”永泰公主故作镇定:“所以,我就当帮他一回,豁出去了。”
佳音故作糊涂:“公主要豁出去做什么呀?”
永泰的脸越来越红,凝出汁子一般,慌慌张张地端起一杯茶,喝了一口才觉得烫,“呀”地声放下,抬头对上佳音似笑非笑促狭的表情,不禁又羞又恼,啧道:“你还装,你们不是商量好了么,非要我主动说出来才行么?”
第一卷 市井篇 第二百五十五章 登门做媒重操旧业
第二百五十五章 登门做媒重操旧业
见佳音仍旧含笑不语,永泰无奈道:“守寡这些年,一个人孤灯凄寒,我的苦楚又能和谁去说,便是在母后和皇弟面前,亦怕他们担心,我和泪往肚子里咽。阿音,前面你也问过我,想不想另外嫁人……我想,怎能不想呢……驸马去世这么多年,我无一日不想着他,可是,毕竟相处时间太短了,他的影子在回忆里越来越淡,有时候,我甚至记不清他的模样,我真怕啊,怕一辈子就这样浑浑噩噩的过完了……老天为什么对我如此刻薄呢……我不明白,好容易有个人能了解我的苦楚,但偏又是驸马的弟弟……”
见永泰眼眸浮出泪意,佳音亦是为她难过,忙主动接过话题:“公主,您的事我记在心上呢,昨日我也见到潘大人了,你们站在一起才貌相当便似一对玉人一般,任谁都能看出潘大人对您独有情钟,只消有个合适的人捅开窗户纸而已,我已和圣上请命,要做个现成的媒婆呢。”
永泰苦笑:“辛苦你了……只怕事情不你想的那么简单。”
“为何?”
“他那人最古板不过,因我是他的嫂子,这些年相处下来绝不逾矩一步,现在也不会答应的。”
佳音问:“听说他也一直不曾娶亲,上面还有高堂二老,就不催促么?”
永泰苦笑“怎么不催,两位老人气不过,已搬至乡下的庄子去住,说眼见不见为净。”
佳音沉吟片刻,道:“且试试罢,结果如何,我不敢保证,不过公主,这事还要你自己拿定主意,推波助澜才行。”
公主忙问:“如何推波助澜?”
佳音便凑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话,永泰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但仍旧疑惑:“这主意能行么?”
佳音笑道:“我看行,只要潘大人真心喜欢公主,定会有所举动。”
永泰公主沉吟半晌,点头:“嗯,就听你的。”
说完话,佳音告辞,才发现外面下雪了,鹅毛般的雪片子挥挥洒洒,已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天气越发阴冷,春月秋水伺候佳音披上披风,永泰不放心,又叫宫女取了一定自己的雪貂帽给佳音带上,千叮咛万嘱咐送她出门。
佳音将公主劝回去,这厢出了公主府,佳音却要会紫菱巷去,春月秋水登时急了,劝道:“咱们出来的时候,圣上还未曾下朝,这会定在明月宫等着呢,您便是要回紫菱巷,应该和圣上亲自说一声。”
佳音就吩咐秋水:“那你先回宫禀报一声,明日就是小年了,我至少要回家看看香草她们准备的如何……”想了想,又道:“就和他说,天气冷,叫他多穿件衣裳,莫着了凉才好,过两天我再进宫请安,教他放心罢。”
得着佳音这句话,秋水不禁松了一口气,喜道:“是,小姐路上小心,奴婢恭送小姐。”
佳音乘着宫辇出皇城,到底嫌太过招摇了,另外教春月雇了一辆马车,换乘上去,方才回了紫菱巷林宅。
佳音回林宅,香草她们已经将屋子收拾整齐干净了,几个人忙着置办年货准备过年,闲话不提。
在第二天,公主府传出消息,永泰公主雪夜赏梅,受了风寒,卧床不起了。连着几日,登门探病的朝臣女眷不胜其数,太医院的御医们也纷纷出入公主府,公主的病情却一直不见起色,或许因为天气阴寒,反而越发地重了,便下令不见外客,前去探病的人才少了。
过完小年,不等路上的积雪化了,佳音便抽了一天空子,去潘府拜访潘大人。
平南侯登门,潘家不敢怠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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