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倒没有。”笑歌摇头笑道。“他当时只是路过。可能之前走了很远地路吧,说是口渴所以敲门求碗水喝,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他……说起来,要不是我多嘴说羡慕他年纪轻轻就可以自己出来闯,他也不会那么认真地回答说——‘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论理。你该称我一声伯伯才是。’”
她现编现卖,说得很是风趣。小陆也被她逗得笑起来,做了个怪相,又拿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尖,学着她的语气道,“是啊,小姑娘,我今年已四十有二。论理,你该称我一声伯伯才是。”
笑歌安下心来,立时回以鬼脸一个。“那我就可以放心地请你去卖点心了——想来伯伯定然不会一看见漂亮女孩子就忘了收钱的。是吧?”
小陆一听倒愣了,“刘小姐现在已经知道我的身份。您不怕……”
“武功高强,样貌俊朗,既卖点心,又可顺便当我的保镖——一份钱做两份工,我上哪儿还能找到那么好的帮手呀?”笑歌笑嘻嘻地打趣他。忽地又正色道,“刚才说地那些说过也就算了,但你到了阳鹤之后,绝不可再对旁人吐露半分,包括你的名字……我住的地方跟花街相邻,务必要事事小心——我既然认了柯语静这个朋友,就不想你们有事。”
不等小陆开口,她又微微一笑,小声道,“那个酒……谢谢你。”
“啊,您怎么会知道是我?”小陆讶异地道。没多会儿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也压低了声音,“您也不用谢我,其实这些只是小事情。先前听见您说头疼,我想着您真要喝下那么些酒去,万一明天病了,扛把子又要不高兴了,这才……嘿嘿,糖水是不是搀得太多了?我瞅着您那会儿直皱眉头,真怕您会叫出来。”
“没事的。你们扛把子不也喝下去好几碗?”笑歌把刮好的姜全放进盆里,低笑道,“她一向吃不了太甜的东西。那会儿她喝完没吱声,就说明不算太甜……”惊觉失言,忙合拢嘴唇抱着盆去打水。
小陆没注意到她神情中的异样,上去夺过盆来就笑,“水凉,还是我来洗吧——您快去搅搅糖水,看一会儿都糊在锅底上了!”
“我就寻思你俩怎么都不见了,原来是躲在这儿说悄悄话!”
柯语静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厨房门口,把笑歌和小陆都吓了一跳。她揉着鼻子过来,很自然地从笑歌手里把锅铲拿走,边搅糖水边觑着小陆嘿嘿冷笑,“你小子可以啊……啥时候学会往酒里掺水地?嗯?”
笑歌瞧见她眼底藏着的笑意,耸耸眉头站到一旁抿了嘴偷笑。小陆却不明究里,立马急了眼,压低声音哀求道,“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小声点!叫他们听见了,我以后还怎么混啊!”
“我管你怎么混!”柯语静按捺不住笑出声来,“你下回要敢再搁那么多糖整我,瞧我不揭了你的皮!”
小陆悬着的心一忽儿落回肚里,讪笑着挠头道,“明白明白!下回我一定注意!”抬眼见她丢了个眼风过来,会意地寻了个借口溜出厨房。
他前脚刚走,柯语静就突然脸色一变,盯着笑歌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认识小白,不然为什么要故意输给他?”
破笼卷 第二十五章 口水惹的祸
所以说,同柯语静在一起,随时都得留神她那种野生动物般的直觉……啧,该关心的事不关心,尽会注意这些小细节!
笑歌暗暗嘀咕着,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轻轻一弯嘴角,端了盆去案板旁,边把姜切片边慢悠悠地道,“我输也不只输那几把,难道那些人个个我都认识么?再说了,我喝的东西你也知道是什么了,总不能仗着这个去欺负人吧?”
她的解释合情合理,柯语静也不晓得该如何反驳,摸摸鼻子,又道,“那你是怎么想到要选那个游戏来赌酒的呢?”
菜刀滑了一下,本就厚薄不匀的姜片里顿时多出了几条姜丝。笑歌却头也不抬地道,“因为这个最简单,也不用大叫大嚷。要是玩‘两个螃蟹八条腿’的话,我的斯文形象就保不住了。”
“噗——”正尝糖水的柯语静忍不住喷了,见笑歌扭头看过来,赶忙抹抹嘴,举着锅铲道,“我喷到地上了!真的!一点儿都没进锅里!”
“……”笑歌瞥眼干干的地面,又把脸别过去,“反正我是不会喝了……不过侍郎大人应该不会介意多喝点吧。”
“你、你这人真讨厌!”柯语静的脸忽地胀得通红,一扔锅铲逃也似地出门去。
还好还好,有惊无险。
笑歌笑着摇摇头。不多会儿小陆便进得门来。他瞅瞅锅里的糖水,又检视过笑歌地劳动成果。把袖子一撸,冲她笑道,“刘小姐,您先歇会儿。等把搁醋和姜下去熬会儿就可以喝了。”
笑歌刚洗净手,见他正要尝味儿,顾不得手湿,一把扯住他的衣袖。低声道,“最好别喝!这是你们扛把子‘特意’给侍郎大人准备的……啊啊。当我没说。”
小陆看看已凑到嘴边的汤勺,忙不迭扔去一边。想了一想,又贼笑着小声道,“加的啥料?够不够劲儿?不够我再搁点别的!”
“别的?”笑歌好奇地凑近来,看着他从怀里掏出地那堆小纸包,顿时眼睛一亮,“你是说……”
“这样一个追一个躲太费劲儿了。要是能把她两个弄到一张……啊!实在对不住,刘小姐!我居然在你面前说这种混账话……”
笑歌完全没在听他的道歉,只搓着下巴做分析,“唔……这办法虽然不错,不过依你们扛把子地聪明劲儿,她应该也想得到才是。她不是个忸怩的人,可既然到现在她还没用这种方法,估计是想光明正大凭实力取胜吧……”
她蓦地眼珠一转。又笑嘻嘻地望着目瞪口呆的小陆道,“你说,这世上要是有种药,吃了之后既不会伤人五脏,又能令人感觉冷热交替,浑身无力。看起来像发热。过些日子就会恢复正常,但至少三四天下不了床,可以让别人好好照顾……咳,我随口说说,你就当没听见吧。”
说话间,小陆已打开其中一个纸包,拈了撮往锅里一撒,搅了搅又飞快地把东西收好。返身来盛出两碗,其余的全泼到后院里。这才回来拿托盘装了,笑眯眯地冲笑歌道。“我们一直忙着做酸汤。哪有工夫闲聊呢,你说是不是。刘小姐?啊!看我这傻蛋,怎么一不小心就把锅打翻了呢?只好另煮一锅给弟兄们了。唉,不好意思,麻烦您帮我把这两碗汤送过去,以免有弟兄……咳,趁热喝,解酒效果会更好。”
真是个可心的好帮手啊!笑歌端着汤走到门边又回头嫣然一笑,“那你先弄,我一会儿再来帮忙——对了。等人走了,记得通知老田收拾行李,明儿天不亮我们就得进城了。”
“这是怎么回事啊!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说病就病了!”
某处二楼的一间屋子里,柯语静正搓着手走来走去。屋门大敞,寒风一阵接着一阵卷进来,她却是满头大汗,一副不知所措地模样。
“风寒而已,大夫不是说喝几服药就会好了吗?”笑歌歪在罗汉床上懒洋洋地道。
她来时没带什么大件,方才趁大夫给青穹号脉时已打包完毕。离启程还有段时间,索性泡了壶茶悠闲地看戏。
“可我看他很难受啊!你听见没?又在叫冷了!”柯语静抱头哀叫道,“我把家里的棉被都给他捂上了……你说吧,这回该怎么办?”
“拿几个火盆去烤烤,一会儿就热乎了——别关窗户啊,不然闷死了人可就是杀头重罪了。”笑歌连眼皮也懒得动,只盯着签好的合同看来看去。
“你这人怎么一点也不慌啊!”柯语静恼了,上来就要抢,“他都生病了,你还有心情看这些玩意儿!”
笑歌往后一缩,轻松地避开她的扑击,淡淡一瞥她,慢吞吞地道,“又不是治不好,我干嘛要慌啊?”
瞧她气鼓鼓又要大叫,笑歌屈指一弹合同,笑微微叠好揣进怀里,眯着眼低笑道,“倒是你……我这没病的人听你大声说话就会觉得心慌,何况是……啧啧,生病本来就很痛苦了,要是还有人在旁边大吼大叫,只怕几天就能好的病也会越来越重吧。”
柯语静一愣,气呼呼地把笑歌杯里的茶一口喝光,又鼓着嘴坐在床边不说话。笑歌也不生气,重拿了个杯给自己斟茶,嘴里还笑道,“以前只听说西六扛把子武功了得,没想到口水也是一绝……侍郎大人那么威猛都躺下了,想来扛把子的福气也不是人人都受得地,我还是不要贪心比较好。”
听她又提起这茬,柯语静顿时气得直瞪眼。劈手夺了那杯来喝一口又放下。笑歌忍不住笑起来,“你这到底是在跟我置气,还是跟你自己过不去呢?难道你不觉得庆幸——那一锅才盛了两碗就打翻了,不然今晚躺下的也许就不止一个人了……”
“我说……”柯语静憋出两个字又停住,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她,跟只可怜兮兮地小狗般扯着她的衣袖嗫嚅,“该不会真是因为我。他才生病的吧?”
“不是,绝对不是。”笑歌严肃地回答。可正经了没两秒。又蓦地大笑,“不过这也实在太巧了,那么多人就他中奖……咳,我觉得不一定全是口水的问题……总之,你对自己要有信心!”
不一定全是?她这算是鼓励吗?这简直就是火上浇油好不好!
柯语静挫败地趴到桌上,把脸深深地藏进臂弯里。其实一听大夫说青穹许是吃了不干净地东西又受了寒,她就已经认定自己是罪魁祸首。只是那种惊惶无措的愧疚感实在让她吃不消。这才忍不住想从笑歌嘴里听见些诸如“跟你无关”之类的安慰话。
不过被笑歌这么一闹,那种搅得心乱地情绪也消褪了不少。柯语静定定神,闷声道,“好吧,就算是我的错。那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弥补吧。”
“照顾他直到病好不就行了?” 笑歌竭力压制着涌上来地笑意,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显得平静,“以前你生病的时候,别人怎么照顾你。你就怎么照顾他——反正这事只有我们两个知道。你不说,我不说,他哪会晓得那汤有问题?”
“可是我知道啊!”柯语静郁闷地拿额角撞了一下桌子,“你以为我这么心烦是为什么?明明知道是自己的错……就算我照顾他直到病好,他生病还不一样是因为我!”
“那就等他病好,看他平时喜欢吃什么。你亲自下厨做给他吃啰。”笑歌轻轻地抚着她的长发,柔声道,“或者陪他去他想去的地方,送他他想要地礼物……你跟他在一起地日子不算短了吧,怎么才能让他高兴,也能让你心里地愧疚减轻,应该不用我多说吧?”
她地动作轻柔,语气温和,如同在哄闹别扭的妹妹一样,令柯语静烦躁的心似乎也得以安宁。柯语静阖目享受着这种放松的感觉。心里话不由自主就溜出了口。“他总说我野蛮,每次看见我都板着脸。我看啊。只有我消失他才会最开心……”
这妞心里头明白得很嘛!如果只是盲目地纠缠,就太难帮忙了。可既然她能自己把这话说出来,下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笑歌轻撩嘴角露出点笑,取出随身带着的桃木梳慢慢地替她梳着头,嘴里却道,“谁说你野蛮了?你这么率真正直,有什么说什么,要揍谁就揍谁,看不顺眼的人不管来头多大,你也照样敢大声说话大声骂——你有地是实力,这么做顶多叫嚣张,哪里算得上是野蛮?”
“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啊”柯语静听着不对味儿,忍不住跳起来。一时间扯痛了头皮,哀叫一声又坐回去。沉默了一会儿,怯怯地瞥眼笑歌,低声道,“在你眼里,我真是那个样子的吗?”
笑歌笑而不答,执梳在她发间穿梭,慢条斯理地道,“说真的,那天在玉满堂的经历确实让我很不舒服。但我想,你会对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说那种话,应该是有你自己的理由吧?如果不是,如果你对别地人也是如此,那我就真的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柯语静低着头不说话,也不敢看她。笑歌微微一笑,又道,“其实以前我也跟你差不多。因为我觉得我自己够实力,能进攻我就绝不退让,从来不顾及旁人的心情。我高兴的时候就对人好,不高兴了遇上谁就拿谁出气,不管那个人有没有惹我。有实力嘛,就算惹了麻烦照样有人帮我善后,就算有人不幸被我当成了出气筒也照样不敢多说一句——那时候,我是这么想的,也就这么做了……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发现,原来以前我把幸福当成是苦难,以为大家对我的宠爱和容忍都是理所当然。从没想过该问问他们想要什么,就把我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他们……”
破笼卷 第二十六章 偶尔的安宁
那些话字字都打入柯语静的心里去,她听得入神,听笑歌停住了,不禁追问道,“后来呢?我可一点都看不出你是那样的人。”
“后来?”笑歌自嘲地耸耸眉头,“后来我生了一场大病,等病好了,也就再回不去从前的时光。生活一落千丈,朋友也没了,做事更是不像以前那样可以不顾后果。……你知道吗?其实不管遇到什么人什么事,不一定非要咄咄逼人才能达到目的。偶尔退一步,忍一句,很多事情就会因此而不同。”
“可是一退不就等于认输了吗?我不喜欢输!”柯语静咕哝道。
笑歌一收笑色,正色道,“那么你与我做朋友,是打算分输赢吗?还是说要像在玉满堂一样,闹得大家都不开心你心里才舒服呢?好好想想吧。若是当日我赶你们走的时候,你冲进来打我一顿,我们今天还能坐在一起喝茶谈天么?”
她放下梳子,拍拍柯语静的肩,又笑道,“放低声音说话、不开口就是讽刺、少挥舞点拳头,并不会让你损失什么,但你能得到的绝对会让你大吃一惊……对了。我听人说,再冷傲的人一旦生了病也会变得内心脆弱。如果这种时候有个人肯温柔地守护他、照顾他……啧啧,要是有个人这么对我,就算以前我再怎么讨厌他,想必会被打动吧……啊,差点忘了告诉你,这其中还有个秘诀。那就是——一定要彻夜不眠。据说要是可以熬到两眼通红,眼圈乌黑的话,效果会更好哦!”
天边泛出了鱼肚白,时候尚早,但西坤六那五丈来高地黑木栅门已经敞开。十数个天青劲装男子正望着门前纠做一团的两个身影束手无策。
“你不是来真的吧?你怎么能在这种时候丢下我?”
大冷天,柯语静却仅穿着身米黄细花的棉衣裤,连头发都没束。毫无形象地抱着笑歌的胳膊死活不肯放。
这场从责问到哀求的戏码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旁观的人不止冷地慌,对眼前这种不像是好朋友分别。倒像是弃妻求无良夫君回家的情形都有点吃不消。
但素来英明神武地扛把子就像吃错了药,谁劝骂谁,为了留下笑歌,只差没哭天抹泪撒泼大闹。
小陆领着三个拎着包裹的男人站在马车旁边,西六的二把手陈师爷正低声问老田道,“铺子一时半会儿也开不起来,你看扛把子……唉。你们就不能多留几天再走吗?”
老田摆摆手,拿眼神示意他看那两人。陈师爷一愣,抬眼看去,但见笑歌方才的温和笑意已经无影无踪,平淡的眉眼居然透出种令人心惊的威严。
柯语静听她不出声了,奇怪地抬头去看,正对上笑歌凌厉的眼。柯语静什么狠角没见过,可居然在她地盯视下慢慢松开了手。头皮发乍。心底发毛,嘴巴却依旧硬气得很,“我一个人根本照顾不过来……反正、反正我不管!就不许你现在走!”
笑歌的眉头拧得更紧,半边嘴角却缓缓扬起,略微喑哑的声音低得只有柯语静听得见,“你几岁了?还是小孩子?我到底要跟你说多少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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