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笑,我也要吃!”
韩尤嘉看夜云扬的表情似已按捺不住,忙笑着把红笑兮拉过来,“来,干娘喂你吃。叫你姐姐跟姐夫先说会儿话。”
这话一出,那两个都尴尬不已。红笑兮哪肯承认这什么姐夫,挣开韩尤嘉的手,又照样坐回笑歌腿上去,“没事,干娘。让小笑一边喂我一边跟他说话好了,我不介意。”
韩尤嘉哭笑不得,瞧笑歌无所谓的样子,却也不好再说什么。夜云扬绷着脸,良久方迸出一句,“你为什么还戴着面具?”
笑歌怕的就是这一问,偏红笑兮也帮腔道,“是啊,小笑。反正都被揭穿了,你就把那面具脱了吧——又不是好看得很,总戴着干嘛?”
“人各有爱,哪来那么多为什么……话说你们怎么都来了这里?有事?”
她干笑两声转过话头去,顺便挟了块豆腐塞住红笑兮的嘴,还以眼神警告他不许再纠缠这话题。
红笑兮吐吐舌头,咽下嘴里的东西,抢着道,“还不是你叫人接我们去长歌村么?结果才到流云镇就遇上他。他说你被紫家那小子抓走了,我们就跟来看看……你别误会啊,我们可不是来救你的。”
说完他自个儿也觉着挺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脸一红,冲夜云扬道,“你不是有事要问我家小笑吗?怎么人在面前你倒不问了?”
啧,这小子!笑歌郁闷个半死。转念一想,再装傻也说不过去,索性坦然直视夜云扬,微微一笑,“有话就说吧,过了今天不一定还有机会了——嘉姨和我弟还好,你总不回去,怕是……”
紫因正大光明脱离了公主府,就算他要拿今日成亲说事儿,别人也奈何不了他。可若是被人发现这大黑夜天的,她和夜云扬共处一室,不管是他们,还是那个已被软禁的公主都要遭殃。
她本是为着大局考虑,夜云扬一听,却立时咬牙冷笑,“放心。我问完就走。”
笑歌头回见他如此。愣一下,不由自主又想起紫因毁容的一幕,只得硬着头皮挤出个笑,“那就好,那就好……”
“我师父的右手,十年前是如何废的,你可知道?”
笑歌吃了一惊,正想说不知。红笑兮却冲她挤挤眼,“你别说你不知道啊,小笑。嘉姨说,你最清楚了。”嘴里嚼着菜也不管,凑到她耳边又补一句,“我说这小子的师父师妹都不是好东西,他还跟我嚷来着……你可别胳膊肘往外拐啊!”
她气闷得差点想撞墙,情急之下把最老套的方法也用上,“什么啊!十年前我才五岁吧,哪会记得那么多?”暗地里拼命朝韩尤嘉使眼色,阻止这话题的继续,“别说是我,就是嘉姨隔了那么多年,也一定记不清了。”
确然,她曾经讨厌这男人的天真耿直,想让他也尝尝被最亲之人背叛的滋味。可此一时彼一时,一个紫因已经够她头疼的了,再来一个,她不疯也绝对会被弄成真正的残疾人士。
何况……看着眼前这个变得沉郁的男子,她突然觉得那样的天真信任也是种幸福。知道不知道真相有什么关系?只要他开心,旁人何必硬要捅破那层窗户纸?
韩尤嘉不明所以,看出她不想说,便也附和着笑道,“那倒也是,都过了那么久了……孩子,你真想知道的话,我看你还是回去问问你师父。若是他想告诉你,自然会说给你知。”
夜云扬怒极,拍案而起,恶狠狠盯了笑歌半晌,沉声道,“好。那我问你,我师妹与你无怨无仇,你为何一直扣她在隐庄,不让我与她见面?”
笑歌比他还惊讶,“你弄错了吧?你进府没多久,她就已经走了啊。”虽然是拿那丫头做饵钓老鬼,不过惜夕从不撒谎,说已经放人,那就一定不假。她又不是闲钱多,做什么要养条毒蛇在自己窝里?
“你还在骗人!”夜云扬气得浑身发抖,直恨不得掐死她,“惜夕姑娘说了,我师妹仍在隐庄,没你的命令,不准她出庄也不准我同她见面!”
惜夕说的?笑歌一时间想不通其中的玄机,只皱眉不语。夜云扬只当她心虚,又是一顿逼问。因着气,重话狠话一股脑扔出来。
纵是笑歌一忍再忍,也终忍不住怒了,“那你应当去问惜夕,而不是来问我——我早不是什么公主,也再不是什么红笑歌!”
她瞥眼吓得瞪大眼睛的红笑兮,心中有些不忍,却还是将他往韩尤嘉身边一推,起身指着自己的脸说下去,“瞧清楚,这就是现在的我!不是人皮面具,也没有易容!这不是我情愿的,但事实就是这样……我、我早就回不去了!”
一番话弄得那三人都如坠梦中,望着她不知这是从何说起。笑歌长吁口气,也不敢故意犯忌去试离弦的威力。垂眸良久,方低声道,“总之,我能说的就是这些。如今我只是个被朝廷追捕的嫌犯,没办法帮你,也不能给你任何保证。若是你觉得这回答不够,要杀要剐随便……反正我现在不死,迟早也会拖累别人。”
说到末一句,忽然心惊肉跳,直想给自己几个耳光。之前她怎么就没想到这些呢?
从出事到现在,离弦根本没露过面。人类有人类的麻烦,妖怪又怎么会没有?而明月毫无预兆地背叛,柯戈博十有八九不知情,要是连他也……就算那些不提,这时候哪里是搞团圆聚会的时机?
如果被紫因发现……韩尤嘉的功夫比夜云扬也好不到哪儿去,就算两个一起上,胜率照样低到不能再低。但,要是她不跟他们在一起,碰上紫因,他也该不至于乱来越想,心越慌。红笑兮和夜云扬又问了什么,她根本没听见,只是拄着桌子望着油灯里那一点跃动的火苗出神。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连四周何时安静下来的,也不清楚。待想好怎么同他们说她必须现在就走,抬眼却发现夜云扬铁青着脸盯着她身旁的韩尤嘉,气氛明显不对头。
笑歌诧然回眸,正望见红笑兮躲在韩尤嘉的怀里瑟瑟发抖,而韩尤嘉的颈上,一柄长剑寒光凛冽。
她心底陡然一震,缓缓直起身子,朝那宝剑的主人望去——妖娆的桃花眼里冰雪凝集,红滟的唇却微微扬出个美妙的弧度。
“你又一次背叛了我。”
他轻声道,语气平静。笑歌却已从他眼里捕捉到了那一丝狂乱前的征兆。
破笼卷 第九十八章 福无双至(七)
紫因冷冷地笑着,微转手腕,就要往回抽剑。
那一刹那,笑歌的脑子一片空白。身体却自己动起来,迅疾无比地扑向紫因的剑!
那般敏捷的反应,那等电光火石也似的速度,让人意想不到。甚至连她都没明白过来是怎么一回事,只听得耳畔响起“吱啦”一声,如同利器刮过金属的刺耳声响,她的右腕顿时一阵发麻。
定睛一看,那双桃花眼近在咫尺,她的右腕正挡在剑锋上,而韩尤嘉和红笑兮已不知何时被推到了一旁。
紫因脸上掠过抹讶然,嘴角却扬得愈发高,“似乎是我小看你了……”
余音犹存,人已化作红影一抹,卷向逃往夜云扬那方的一大一小。笑歌的大脑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脚蓦地一蹬凳子,竟从桌上一跃而过,恰在剑将到韩尤嘉背心之时将她护在了身后。
“叮”的一声,极是清脆。这回中。奖的却不是笑歌的手腕,而是胸口。那种麻痹感还未过,一股力道已排山倒海般砸进她心口!
口吐鲜血是什么感觉,笑歌以前。只能幻想,此刻成为现实,倒先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最奇怪的是,脑子明明已被冲。得晕晕乎乎,涌出嘴角的咸腥止也止不住,她竟然还能直起身子,冷静地对那个面容已出现扭曲的新郎倌说,“我是自己逃出来的,与他们无关。”
“小笑你真猛,这样也挡得住……”
惊魂未定的红笑兮躲进桌底,错过了笑歌喷血的。一幕。基于对姐姐的盲目崇拜,还看戏般赞叹不已。
笑歌嘴角抽了几下,强忍住赏他巴掌的冲动,伸手。拦下准备出击的韩尤嘉和夜云扬,盯着紫因的双眼沉声道,“放过他们,我随你处置。”
逞英雄这种事不适合她。她不想死,也不想他们。有事。事到如今,只能拿命赌他头脑尚有一丝清明。
“哦?你说什么?”
紫因撤开剑,却。不收,睐眼睨着她微微一笑,似乎她那沿着嘴角滑落的鲜血也不能让他有半分动摇。
笑歌心知不妙,面上却不露分毫,轻轻一踢桌脚,“笑兮,出来,跟嘉姨她们走吧。”
气血一阵翻腾,她撑不住退了两步。韩尤嘉和夜云扬一左一右来扶,她心念一转,猛地挣开,坐回椅子上。一抹嘴角的血痕,扭头望着夜云扬,扬起半边嘴角,笑得好生轻慢,“叫你们走你们就快走,磨磨蹭蹭做什么?那么好心想帮我收尸?”
忽然“啪”的一声,像是有人踩爆了什么。笑歌眼皮一跳,警觉地回望紫因,但见他慢条斯理地挪开脚,现出地上一滩花花绿绿的肉泥。
偷袭失败,红笑兮立马飞快地钻出来躲去笑歌身后。恶狠狠地瞪着紫因,拽住她袖子的手却止不住的颤抖。
这小子!笑歌尽力支撑着不露出痛楚之色,慢慢掰开他的手指,轻声道,“乖,听话,跟嘉姨她们先走。”
红笑兮才瞧见她嘴角那抹未擦净的血色,眼睛里就汪上来两包泪,咬着牙拼命摇头不肯放手,可哪里拗得过笑歌?猝不及防就被她推得倒退几步,撞上韩尤嘉的腿。
笑歌摆摆手,努力给他个安心的笑容,“在长歌村等我……至多半个月,我一定回去找你——不见不散。去吧。”
韩尤嘉不知紫因的深浅,瞧她一力阻拦,也晓得夹攻无用。二话不说收了九节鞭,蹲身背起红笑兮,一拉夜云扬,“走。”
夜云扬却站定不动,右手扣住金镖,跟紫因对峙。笑歌把涌入口中的血硬生生又咽回去,实在无力斥责。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夜云扬,我弟弟就劳你先照顾些日子。半个月后,我自当将你想要的答案奉上——你是想要答案,还是想让我把秘密带到地下,随你选。”
他一怔,神色复杂地注视她半晌,蓦地一咬牙,收了金镖,跟着韩尤嘉就往外走。
紫因笑微微地看着这一切发生,没有半点阻拦的意思。笑歌强打精神转向他,正想开口,忽然眼前一花,身后随即便传来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干娘!”红笑兮拖着哭腔大叫。笑歌突然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一惊之下猛地跳起来就要往那边冲,才迈了两步,身子一晃,便一跤坐倒。
待瞧清石梯那边红笑兮正扑在韩尤嘉身上大哭,心神动荡,强行压制着的血气一阵浮腾,她方启唇,血便滴滴答答落到那鲜红的嫁衣上,洇出大滩深色的痕印。
“别急。他们还没死。”
紫因蓦地轻笑,一弹剑身,几滴血珠落下。慢悠悠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抚着她散开的秀发,眼眸深处似有两簇火苗幽幽地跳动,“你这么紧张他们,我怎么可能让你伤心呢?”
笑歌呼吸一滞,汗毛倒竖,袖中的手悄悄握住从红笑兮那儿“顺”来的小刀。
她正打算来个舍命一击,紫因却忽地一笑,起身过去一手一个拎着脖领拖过来扔在她身边,又朝一脸惊恐缩在墙角的红笑兮招手,“来啊,到姐夫这儿来。姐夫今天绝对不会再忘记要给你见面礼了。”
最好的时机已失去,泄了的劲儿想再提起来就没那么容易了。笑歌只觉眼前越来越暗,他的声音也渐渐远去,下意识地藏起刀子,身子一歪,控制不住地倒下去。
“醒了?”
睁开眼,果然又见那双妖娆的桃花眼。笑歌暗叹一声,意外地发现他并未在她身上施展点穴大法,居然连手脚也没绑。
艰难地坐起来往旁边一看,那三个明显享受到了不同的待遇。她动了动唇,却没说话,只以眼神向苦命的战友们表示同情。
紫因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望着她。剑就在手旁,烛光映射,鸦青的刀鞘暗光隐转,威慑力不是一般两般。
“醒了?”
似乎不得到答案不甘心,毫无意义的问题也要问两遍。笑歌偷偷一摸,小刀依旧在后腰上别着,顺口应了一声。
“那就好。”紫因笑了,疤痕随着扬起的嘴角微动,妖娆也化作可怖,“有些事,我觉得还是当着你的面说清楚,以后才不会有同样的麻烦出现。”
笑歌脊背一僵,不动声色地往红笑兮那边挪了挪,将那个不知遭受了什么,只会呆呆坐着不言语的小人儿挡住,“什么?”
紫因不理,抬脚踢踢一脸忿恨的夜云扬,笑容突然柔和得叫人心惊胆颤,“我说,云扬莲华,方才的问题不如由我来回答你,如何?”
“你闭嘴!”笑歌心底一惊,不知哪来的力气,爬起来就把夜云扬往身后护。
她的焦急落在紫因的眼里,他的笑意里就多了些意味不明的东西。瞧起来只是伸手将她往旁边轻轻一推,实则力道不小。笑歌已是被内力震伤了肺腑,一时脚步不稳,又摔倒在地。
紫因却望也不望她一眼,抽剑搭在夜云扬的脖子上,笑微微地道,“真是拿她没办法,明明是好心,为什么总喜欢扮恶人呢……云扬莲华,她不肯说,你肯不肯听呢?”
不肯听他也不会罢手吧?笑歌瞪着那寒光流转的剑锋,突然极度痛恨自己以前不肯跟随惜夕习武。挫败感、无力感交杂涌来,她却只能咬牙听着他慢吞吞地说道
“十年前,废掉你师父右手的人,是惜夕。不过,我娘子下这个命令,也只是想保护你而已。”
夜云扬如遭雷殛,难以置信地张大眼睛看向笑歌。她别开眼,心底一片冰凉。
“提起这件事,就不得不说说十五年前……知道吗?你并不是被你师父救出来的,而是他从你爹手里把你抢走的。那时候,你爹大概也很后悔引狼入室吧……‘千面公子’徐成风,扮个江湖侠客,绑个把小公子去换赎金,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呢。”
紫因满意地看着他的脸色剧变,笑着收起剑,起身来掸掸衣摆,悠然得像是在同老友闲话家常,“你那时候年纪小,怕是不晓得当时白大将军和丞相大人各自出了多少赏金想把你找回来吧?啊,让我想想……哦,记起来了。言叔说过,当年白大将军出了一万两,而丞相大人也拿出八千两。于是你师父就觉得,也许再拖些时间,你的身价会更高,索性把你藏起来,等价钱好再出手。可惜……”
重磅炸弹一个接一个的落下来,夜云扬目眦欲裂,苦于无法动弹亦不能作声,只能拿目光绞杀他。
紫因却笑得越欢畅,“他做梦也没想到,白大将军会跟丞相大人达成共识,撤销了赏金。你师父悔之莫及,大约连养你那五年都不情不愿。所以十年前,他终于寻到了一个好买主,那就是……我的岳父大人,南郡王爷。”
他觉着有些口干,顺手拿起笑歌先前饮水的那只碗,也不嫌水凉,就着喝了一口,“本来三万两银子也不算多,南郡王爷也打算将你买下来。可谁晓得你这人倒也挺有福气,我娘子天生心肠软,见不得有人做这等事,略施小计惩罚了你师父一下,就让你又可以继续在你那位‘好’师父跟前做了十年的乖徒弟——你说我娘子这人傻不傻?做了好事偏还要扮恶人,就是她能忍,我这做相公的,也看不下去啊。”
笑歌淡淡一瞥他手里的碗,眼里便多了点微不可察的笑意,懒洋洋往墙上一靠,居然阖目养起神来。
紫因说得兴起,也没注意到她的异样举动,“既然说到你师父,我想我大约也该同你说说你师妹——她叫‘娉婷’是吧?人长得不错,就是心肠啊……啧啧,我一早就跟霄说,要引你出来,给她一万两已经够了,除疤灵药要来做什么?脸上多几条疤,才更衬她嘛。何况引你去利北已经花了丞相大人的三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