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魄秀才赶尸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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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秀才赶尸记-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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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耶一地,人口稠密,外地商家众多,因此死人丧殇也就相对高过其他地方。客死此地的商人,不是归途迢迢,就是山岭阻隔,大多求赶尸人护送归乡。我看中里耶这块风水宝地,也是这个缘故。

上得岸来,见那银带似的酉水河,绕里耶由南转东流过,两条小溪分别由镇西北两面注入大河。

此时阳光明媚,柳绿莺飞。我们在街道上闲逛了一通,感受了一番人间喧哗与闹嚣,前些时日赶尸时的阴霾一扫而光。按照我们赶尸一行的说法,赶尸久了,身上阴气积聚,需找个人气旺盛的热闹集市换换气,这叫做“晒阴”。

三人找个小酒肆,倚着江边的吊脚楼坐下,要了点吃的,赏江波碧浪,听人声翻滚,鼻子却依稀闻得那酒肆散发出的陈年桐油味道。

“扑………哧,扑哧”,这时隔壁桌上传出一声异响,那声音显然是经过人为处理,沉闷如瓮,断断续续,似乎犹豫不决,最终支离破碎,随之一股臭味弥漫开来。

四遭客人皆掩鼻而笑,只见一赤脚乡翁脸色微红,却故作镇静,然后用余光瞟了瞟身旁的人,旁人继而大笑。那老翁满脸通红,几口将米饭扒了,收拾起物什要走。

临出门时,赤脚乡翁回头说:“那屁不是我放的……”

巴掌大的酒肆顿时哄笑不止。

我让田古道去打听楼房租赁音信,自己与鬼崽妖在酒肆等候。

一阵,田古道脸呈喜色而来,说找到了合适的房子,我们立即起身前往。房子是一栋独立的吊脚楼,上下两层,下面是饮食会客之所,楼上为三间卧室。

楼房离了闹市有一里来地,接近酉水下游,是街上马寡妇的私产。我们甚是满意,价格也划算,就租住下来,扯起“祝尤科”的旗幡。

田古道估计是受了下逃湾郎中封尸翁的启发,硬是磨着我在门前的布扎上写上“医损打跌伤”、“拔鸡眼”、“熏牙虫”等字样,整得跟江湖游医似的,说是如果没有尸赶,可以赚点碎银补贴伙食。我说呸呸呸,我们肯定生意兴隆。不过看他一副为大局着想的样子,又依了他。

其实,我也在心里划算着,去长沙府参加乡试需要二百两银子,每干一趟尸能赚十两银子,出去花费,我和田古道每人也只能到手三四两银子,如此计算,需要赶五十趟尸才能凑齐参加乡试的盘缠。

就在第二天,就有生意送上门来。

其实在租房的时候,我就占了一卦,觉得这个地方定会生意兴隆,糊口应该绰绰有余。加上竖旗的时候,选了时辰,也没有忘记开坛上香祷告先祖。只是没料想生意来得如此之快。

原来,就在里耶郊外有一户宋姓人家,家里有男丁,名曰宋果离,是白莲教余部。前不久参加反清复明暴动时,在四川酉阳县的癞子岩被朝廷所捕,不日即将就地斩首。家里人怕被株连,不敢去认尸,加之路途遥远,得知我们做赶尸行当,便赶来相求,被我当即拒绝。因为我们做赶尸行当的,也不愿意与政治搭边,免得节外生枝惹出麻烦来。

但来人再三恳求,并愿意出五倍的高价,田古道一听,立马抢着答应了。我见有重金相诱,也没有反对。于是,那人付了五成契金,告诉我们,酉阳那边会有人接应,并留下了接应方式。

我们问了即将被处决的男丁的姓名、相貌特征,将生辰八字记了。死者的生辰八字是至关重要的,赶尸的时候,必须将死者生辰一并融入符咒,尸体才能行走,否则赶不动尸体。

准备好法器,我们火速动身前往,怕耽误时辰错过了用刑的日期。如果错过斩首时辰,魂魄就游失,难以聚拢,会增加赶尸的难度。

在去癞子岩的路上,我对这趟活计还是有些担心,给白莲教教徒收尸的事,说大就大,说小也小。

田古道有些不耐烦:“秀才,你的书真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这样跑一趟可以抵平时五趟,这么简单的数,愣头青也会算,你却还要算三想四!”

见我仍在沉吟,田古道恨恨地说:“奶奶个泡菜,要死卵朝天,不死变神仙!”

我当下想,你倒是可以卵朝天了,我还要中举人,中进士呢!

其实,我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

白莲教早已被朝廷定为邪教,杀无赦!生捉后,还要搞株连。我一介落魄秀才,以前一心只读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现在虽然事赶尸行当,但只关心赚钱考科举,如果为这事,坏了我的科举大事,那真不如要了我的命。

白莲教名声确实很大。关于朝廷在酉阳镇杀白莲教的事情早已传开了,我们从里耶上船,船了已坐满人,三教九流,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你们知道吗?白莲教之下有神功门、八卦教、哥老会、红灯会、金丹教、天理教、大刀会、江湖会等八大分支,全部都听命于白莲教总坛的差遣。听说这次被朝廷镇捕的是大刀会的人,癞子岩是大刀会活动的据点,驻扎在那里已经多时,有八寨十六营,近两千人呢……”一个跑江湖打扮的人表情神秘,压低嗓子给旁人说消息,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反正行船也无聊,船上的人被他的话题勾起了兴趣。

这时一个老者不屑,打断了他:“这白莲教就是一妖言惑众的邪教,教下门徒都懂得妖术。我听说有一个白莲教的人,他一个小老婆与男仆私通,他知道后也不做声,就派男仆去喂猪,那男仆一入猪圈,立即变成了猪,被他喊来屠夫宰杀了,将肉卖了。后来被知情人告之男仆的父亲,男仆父亲就去当地官府告发那妖人。官爷也惧怕那的妖术,不敢捕治,只好请官兵围住他的府第,才将他与妻儿一并捉住。不料在解送京都的路上,山中突然出来一巨人,有树那么高,目如盏,口如盆,牙长尺许。押送的官兵吓得不敢前行。这个那个白莲教的人却说:这是妖怪,我妻子可驱退它。官兵信了他,结果他妻子被怪兽吃掉了,如此反复,全家三人都成了怪兽的腹中之物……”

说到精彩处,那老者突然停下来,卖起关子。

“那最后呢?”旁人都对结局产生强烈兴趣。

“官兵都中了那白莲教徒的妖术,看上去人被怪兽吃了,其实他们三人已经逃脱。”

众人一阵啧啧。

这时又有一身着长褂的中年人接过话茬,对老者的话题表示附和。

“白莲教的首领徐鸿儒,有一面镜子,说可以照出一个人的未来。于是悬挂在中庭,令人自照,或幞头,或纱帽,或绣衣,现形不一。大家都感到怪愕,于是声名远播,求见的人很多。徐鸿儒便说:凡镜中文武贵官,皆注定是龙华会中人,各位一定要努力,勿要退缩。于是他自己也当着大家的面自己照镜,则冕旒龙衮,俨然王者。众人相视而惊,伏地而拜。”

听了中年人的故事,旁边听白话的人又津津乐道起来。有人说徐有帝王之相,是天意。有人说这是徐的旁门左道,骗人的把戏,有自己的阴谋,不足为信。众人议论纷纷,莫衷一是。

见大家争吵不休,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壮汉突然呵道:“你们懂个屁!白莲教的弟子个个好样的!应该都知道王聪儿的故事吧?她就是白莲教的女中豪杰!和迫ǖ氖焙颍⑹指埽胤焦倮籼拔酆嵝校傩赵股氐馈9俦泼穹矗坏貌环矗⊥醮隙直罚雍逼鹗拢恢贝虻胶幽稀>奘慰嗾剑醮隙什炕厥保谠茄羧砗拥男痘ㄆ掠肭寰庥觯艿桨寺非康形ЧァM醮隙柿斓囊寰炙揽咕埽⒓赣猛炅耍凸鱿戮奘詈笾找蚬巡坏兄冢磺寰黄品老撸Ь鄱希甑耐醮隙适嗯戮鸵澹铀廊绻椤�

于是,大家又开始认同他的说法,那老者见原本的支持者转眼间反水,觉得没了面子,甚是气愤,继续争取支持者。

船人争论不休,有的甚至青筋横暴,各自为自己的观点寻找证据,补充着典故传说。说到激动处,那壮汉与老者竟然要动手。大家连忙劝住,两人不甘罢休……

“莫谈国事,莫谈国事!免得生出是非,弄不好要砍头的。”一位读书人模样的年轻人劝告大家。

这句话甚是管用,刚才吵闹的场面一下就清净下来。一个支持白莲教的小伙子,不由自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见脖子还在,才不动声色地放下手。

于是,大家开始转换话题,气氛却有些沉闷。

我与田古道一直没有吱声,生怕暴露自己的身份。鬼崽妖很兴奋,蹦上蹦下,大约没有见过如此热闹的场面。

白莲教的事,我听说过,也从书上读过一些。知道这次大规模的起义耗费了朝廷大量军费和军力,据说前后投入超过两亿两白银,相当于我朝四年全年收入,国库为之一空。

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白莲教的教徒,有些人是懂得方术的,以红巾军起家的朱元璋就深知白莲教的个中奥秘。他在建立大明后,即下诏严禁“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以及巫觋扶鸾祷圣、书符咒水诸术”。《大明律》中还专门设置了“禁止师巫邪术”条款,规定:凡师巫假降邪神、书符咒水、扶鸾祷圣、自号端公、太保、师婆,及妄称弥勒佛、白莲社、明尊教、白云宗等会,一应左道乱正之术,或隐藏图相,烧香聚众,夜聚晓散,佯修善事,煽惑人民,为首者绞;为从者各杖一百、流三千里。

修赶尸之后,我亦通晓方术,知道那仅仅是常理不可解释的野术罢了,可能是有人乱施此术,就被人视为邪术了。单论赶尸秘术一门,根本就是死者及丧家的福祉。

静听船人谈笑,不觉间,船已从酉水入梅江,辗转于溶溪河,我们从酉阳江口码头下船登岸,在码头租了两匹马,往癞子岩奔去。两日即至癞子岩下的一个叫板溪的小地方。

第02章 癞子岩戮场堪舆

癞子岩位于酉阳及秀山交界处偏北,峰高坡陡,山山相连,沟沟相通,易守难攻,易躲难寻,峰岭终日云雾缭绕,地势险要,难怪白莲教的人盘踞于此。

朝廷的官兵驻扎在板溪,这个本不起眼的小镇突然热闹起来,由于地方太小,当地农人的田地,以及山脚浅坡,都变成了兵营,四处是刀光戈影。据闻,目前围剿白莲教的战事已取得阶段性的战果,但是山里余党犹存。

除了清兵,镇上还来了不少外地人,应是来战场认领尸体的。

由于官兵攻陷癞子岩白莲教营寨,大开杀戒,据进去的人说,里面血流成河,横尸遍野,其壮惨不忍睹。说是领认尸首,不如说是偷运尸体。因为与白莲教沾边,自然不可过于张扬放肆。

大概由于杀戮的人不计其数,官府也懒得管了,任由死者家属自便。

由于外来人的骤然增加,小镇的各式店铺生意煞是火暴,很多当地山民在路边搭起临时棚子,做着饮食、住宿的生意,趁机赚点银子。最多最扎眼的则是棺材铺子,其次就是卖冥币寿服的。

路边,一具具漆黑的棺材,横七竖八地摆着,买的人也没心思讲价,一般随店家开价即可成交。小镇的空气里散发着浓浓的死气,弥漫着冥币燃烧的味道……

我们一行三人,抵达板溪,已是黄昏时分,好不容易在镇上觅了一个小旅店,要了一间房子挤着住下。

我们此次要赶的宋果离,是白莲教的一个头目,被捕后关押在临时修建的监狱里,由重兵把守,将于两日后就地问斩。据知,此次与宋果离一起问斩的教徒头目还有三十多人。前头被捕的众多小喽罗早已绑缚山沟一并砍了。

打点妥当,去镇上添置了一些赶尸时要用的物品,就不再外出,窝在旅店。

“满伢子耶,回来哦”,半夜时分,我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呼唤,三遍方止。稍刻,类似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是喊话的人换了,如此反复不已,继而此起彼伏……那声音久久回荡在山谷之间,凄楚而无奈。由于这里最近死的人太多,村民怕孩子的魂魄被夜鬼勾走,每天都要喊魂……喊声中不时夹杂着童孩的啼哭声,隐约闻得见大人的哄声,或呵斥声,或恫吓声,小孩哭声时断时续……

第二天起来,见镇头村口的墙壁以及树干上,到处贴满了“天灵灵,地灵灵,我家有个夜哭郎……”之类的纸符咒语,路上也多了些穿道袍施法的术士,拂尘飞舞,咒语声声……

眼下,我们三人的紧要事情,就是去刑场勘察现场,以便刽子手刀起头落,好赶紧替死者宋某封尸。

刑场设在镇尾的一个小山包上,山包前是一片宽敞的老坟场,坟地视野宽阔,只有一棵年迈的苦楝树孤独地立在坟地的侧角。几只乌鸦在坟堆上警惕地刨着土,不时张望着来往的人们,偶尔发出几声凄凉的叫声。

坟山前面是一条驿道,由青石铺成。山包高出路面约莫两丈,一列官兵和几个差役正在搭建断头台,断头台用木材支架,面朝坟场,呈台阶状,步步而高,每层铺了一层板子,显得平整。搭成这样的形状,想必是方便围观者观看。

一个头裹红布巾的壮汉,肩上扛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时坐时站,很神气地纠正着搭台人的错误,一副老练的样子,应是刽子手的头目。他提前介入作技术指导,应是为了行刑时方便。

虽然明天才行刑,但是刑场处早已围了一堆等着看热闹的人,或聊或坐,或叹或嬉。

听见一个围观者向那刽子手打听明天是否真的要对女匪头目进行“裸斩”,那刽子手似乎掌握了重要消息资源,故意吊胃口,不肯轻易告诉旁人。最后在众人的再三恳求下,说:“明天执行裸刑的就是爷爷我哪!”

旁人附和说:“大爷好福气!”

那刽子手满足地笑了,这下倒谦虚起来,说:“哪里,哪里!”

旁人就起哄说:“就是那里啊!”

暧昧的笑声在荒凉的坟地里荡开来。……

众人并不死心,继续着自己的好奇,问那红头巾:“听说女死犯斩首的前一晚,执行斩首的男人可以占有她的身体,是不是这样啊?”

“那得看情况,如果是通奸、谋反等女犯人是可以的。”红头巾干脆停止指挥搭台,专门满足旁人的好奇欲,就这一问题进行深入探讨,那些官兵也撂下手中的活,听其布道。

“那你干了几个呢?”旁人穷追不舍,红头巾假装不闻,¨wén rén shū wū¨旁人再问。

“我只一次,我师父次数多,总共八次。”红头巾语气有些惋惜,继而失落道:“如果女死囚是处女,一般都不可造次,如果师父健在的话,必须先孝敬师父。”

“那祝你早日当上大师父,就有得便宜拣了。”借着旁人的良好祝愿,红头巾顿时眼睛放光,似乎希望就在眼前:“干我们这一行,代表着朝廷的精气神儿。这行当兴隆,朝廷也就昌盛;这行当萧条,朝廷的气数也尽了。”

渐渐地,红头巾众星捧月的感觉,在旁人的吹捧下,一股自豪感爬满胡子拉杂的古铜色脸,继续给大家讲解砍头的技巧:“我们这一行,有自己的规矩:行刑前,莫与人犯交头接耳,莫听人犯攀亲带故,莫视其目。既在断头台上,就是死人,从无峰回路转。刀要磨到光可鉴人,刀锋削铁如泥,刀尖要能入木三分,手起刀落,衣不留痕,绝不拖泥带水,切莫伤及自身……”

众人献媚,一片啧啧赞许。

之后,说话的内容越发不堪入耳。

说到兴头上,红头巾就势将肩头大刀一扬,作出砍人的样子,众人皆作鸟兽散。

刚才他们说的“裸形处决”,我以前亦有所闻。凡是谋反起义的女领袖被俘后,都要“裸形处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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