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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从地狱越狱(4)
尽管歌沙兰拜平心静气地问话,依诺杨的性格,仍旧感受到一股浓郁的耻辱。诺杨是普拓一手带起来的,本身只对普拓死心塌地忠心耿耿,自来对什么起义、革命之类的词儿不甚了解也不感兴趣,对于歌沙兰拜的尊重仅仅在于普拓崇拜歌沙兰拜,并且歌沙兰拜在总星系各大边缘贫困地区影响力极大,算是一方精神领袖,自己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开顶撞他,只得悻悻地说:“我……我一时着急说错话了,我对您很尊重……不过,我吓唬吓唬这些压迫者没什么问题吧,您不是说,总要有人干活么?”
“我是说过这话,但只是干活,不是别的。”歌沙兰拜肃然说,“您应该很清楚,宇宙间两大联盟自称‘正义’与‘和平’,但实质上他们却是‘邪恶’与‘战争’的策源地。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取得了政权,但接着反过来将他们对我们施加过的压迫反过来偿还给他们,那还跟他们有什么区别?我的主张的确是要拿起武器战斗,可那只是在敌人向我们疯狂反扑的情况下,而现在这些干活的原政府人员,他们已经不具备压迫你的能力了,你何不宽容一些,让他们看看我们的高姿态?宇宙间的各个种族,都应该一律平等,这是我们起义的初衷。你说呢?”
誓羽暗想:“你如果真的对我们平等,也不会任由他们克扣我们的食物、御寒衣物,用鞭子抽打我们……”不过毕竟歌沙兰拜是在为她说话,她也不便表达这些观点。
歌沙兰拜过去在正义大联盟地位甚高,但他从不因此倨傲不羁,而是向来谦虚严谨,待人亲和,这段话也尽可能说得平和。可即便这样,诺杨也无法容忍接二连三地批评自己,于是露出了不驯服的态度:“三武神大人,我再次告诉您,我很尊重您!但您不要总是认为,自己说的全是对的,是谁都必须服从的圣旨!”
“这是公理。”歌沙兰拜已经有些不悦了。
“是你规定的公理吧?”
歌沙兰拜沉默了,在莲澈看来,修养极好的歌沙兰拜的沉默代表着最后的容忍,而侮辱自己的精神领袖自己可绝不能容忍,于是勃然大怒,左手一扬,轰然向下击出一掌,诺杨眼前的金属餐桌呼啦啦飞起,诺杨闪避不及,被砸得头破血流,几个翻滚撞到了墙上。刹那间,莲澈的手指一分,金属餐桌便几乎柔和如橡皮泥般揉成了数十段,之后这些金属条又再度瞬间锋利无匹,齐刷刷降下去,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贴近诺杨身上所有的要害部位。普拓吓得连胜劝说:“您大人有大量,饶了他吧……”
丁沁看在眼里,也是略有惊讶,想不到这个起义军的二级首领居然是金属电子信息科技一脉的,文瑞森是地球上炼金系最强的武者,虽然也能像刚才那样挥洒自如地操控金属,但使其变形却绝没有莲澈这样轻松自然,尤其是完全不同形状的金属在分裂成数十段大小相等的尖刺时居然如同母亲分娩、细胞分裂一般阴柔,仿佛金属也是一团任意整容的面团或泥巴,这一点文瑞森就明显差出一个档次。既然是金属电子信息系的,自然这手功夫就不是歌沙兰拜教出来的,看来歌沙兰拜的确是真的如其宣称的那样兼容并蓄两种科学技术,绝不将其中一种推向神坛,也不将另一种妖魔化。可这个莲澈能得到如此水准的“电与金属”绝技,按说在和平大联盟也不是一般人物,又怎么会投靠起义军,还做了其中苍眼系的义军领袖?丁沁一时半会儿也想不通。
但眼下的状况是,诺杨被打得几乎失去了直觉,无论从监狱创建时开始算,还是从犯人和工奴们掌权算起,为了保护干活者不受侵害而殴打管理者,都是第一次。一时间誓羽和诸多糖贩子、杀人狂们都有些感动,原本压抑着的反抗冲动之火开始微弱了,而原本的犯人和工奴们——现在也统一算入苍眼系起义军队伍——都一个个瞠目结舌,心里泛起了寒意。
“可以了,别再打了。”歌沙兰拜拉住莲澈再次举起来的手,悠悠地说道,“各位新加入义军的同仁们,我知道你们看到了这一幕,有些心寒,觉得侵犯了你们曾经的权利和乐趣。我想说,没有任何人有靠欺凌他人来满足自身变态乐趣的权利,这也是我们起义的初衷,我们正是不愿意再见到这种曾经施加在我们身上的罪行,才……”
他这话本来说得不错,有些人都纷纷开始点头,誓羽等人更是感到一阵温暖,可诺杨缓了过来,吐了几口血痰,断断续续地骂道:“你……你少说得这么大义凛然……谁不知道你……你反抗正义大联盟是因为一个女人……咳咳!什么‘起义的初衷’,说得真冠冕堂皇……”
歌沙兰拜终于彻底沉下脸来,莲澈本来怒火冲天,想要上去继续打诺杨,但见歌沙兰拜没有实际命令,仍不敢有所行动。
歌沙兰拜开口了:“我不和你辩驳。你只需要想想,如果你我易位,你会不会把我大卸八块?但我不会,这就是你我的区别。”他挥挥手,转过身,向外走去:“关他两日禁闭,好好反省吧……”
丁沁对他的神采颇为赞许,起了惺惺相惜之意,尽管自己只是无名小卒,比不得扬名总星系内外的歌沙兰拜,但自己从没见过一个如此观念相近的人,更难得的是这权在握称霸一方,却还能这样谦和宽容,的确是不容易。
然而歌沙兰拜却半路折了回来,身影一晃,周围所有人的眼睛都变成了慢镜头,等再次眨眼,歌沙兰拜已经到了丁沁面前,他饶有兴趣地瞧着丁沁,而后者则不卑不亢地站在那里。
“你叫什么名字?”
“丁沁。”
“哦……也是亚特兰蒂斯人,不错。我本人也是亚特兰蒂斯迷,很迷恋你们曾经的辉煌文明。可以说,人类的文明是造物主的复制品,而虫族文明无论现在多么辉煌,其本源也是人类文明的再复制。”歌沙兰拜打量着他,随后瞧了一眼食堂另一端的广播,“我粗略地看过刚才的视频,你并没有到广播装置那里摁动录音按钮。可广播播放了诺杨刚才那句提到我的话。你是怎么做到的?”
丁沁沉默少许,说:“不是我做的。”
“那怎么解释你的前一句话呢?”
“……”丁沁抬起头,正色说,“我不知道。”
歌沙兰拜其实并不打算深究,而且他也自来不会将“用气息远程控制”这种可能性算在推理之内,因为他绝不相信世界上除了万灵神殿的众位武神将之外,还有什么真正的修气高手。歌沙兰拜瞧了瞧他,似乎有种赞赏之意,说:“明明跟你无关,但你能站起来为誓羽警官说话,不惜冒着被殴打的危险——你很不错。一个人能只因为同情心就不惜冒着危险挺身而出,这种书本上说很平常的道德水准,在现实中出现,就算是高尚的。”
“长官过奖了,她是我的同胞,我不能无动于衷。”
“别说同胞,就是亲兄弟姐妹,我也见过太多太多骨肉相残的,你能为同胞出头,已经很好了。”歌沙兰拜不掩饰自己的赞许,“被带到这个监狱的犯人都不一般。你犯了什么罪?贩糖?”
丁沁斟酌了一下,说:“我杀了很多无辜。”
歌沙兰拜的秘书递上来纸张资料,歌沙兰拜迅速地浏览了一遍,眼神中渐渐泛起了厌恶之情,他摇摇头,淡漠地说:“很可惜,我本来想培养你作为你们这些新人的队长,但是……”他转过身,“杀害亲生父母,这比红体还邪恶万倍,你能在我看到这份资料后还活着,已经是我对你的恩赐了。我不可能用你这样的人。吃饱饭后继续干活吧。”
歌沙兰拜走了一段距离,想要回头瞧一眼这个丁沁,但摇了摇头,继续走了,身旁的莲澈有些焦虑地说:“三哥,我看……找个机会弄死这个诺杨吧?”
歌沙兰拜淡然说:“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谁都可以骂我,无所谓。不至于为了这个就杀人。我只杀想要害你们大家的人。”
莲澈凑上一步,悄声说:“不是,三哥,我说的是另一件事。普拓刚才说,驻军每年来这颗星球一次进行观摩,往年都是最近十天之内,而且往往没有通知就提前来突击检查了。到时候……这个诺杨显见有反骨,这个时候怀恨在心,万一等驻军来了为了报复咱们,拼个鱼死网破把咱们的真实身份说出来了,到时候免不了一场大战。”驻军是实权派,忠心于和平大联盟,专门拍设在富矿或者监狱行星的卫星上监督星主有无反意的,别看原本真正的老修吉尔在这颗星球上一手遮天,但是见到驻军司令也得恭恭敬敬,人家是真正的实权派。自从半年前普拓领导后宾主相易以来,驻军尚未参观过这里,不知道会不会敏锐地发现这颗星球真正的局势?
第三十七章 从地狱越狱(5)
歌沙兰拜蹲下脚步,又想了想,说:“那就关他半个月禁闭吧,等驻军离开了再说。杀人不是剪指甲,脑袋剪掉了可就再长不会来了,要慎之又慎。日后倘若我们起义成功,你坐镇一方的时候,要想到,慎言‘杀’字是为领袖者的第一原则。记住了吗?”
莲澈一凛:“是!标下铭刻于心,决不敢忘!”
歌沙兰拜又缓和了一下口气,说:“莲澈,很久以前和平大联盟的主光脑‘祖先’选中了你作为你们涩邑族的领袖,作为金属电子信息科技在涩邑族的代言人,赐给你可以操控金属和电磁的能力。自从你脱离和平大联盟到我们认识,这么多年来一直南征北战,胜多败少,这其中除了有军事指挥方面的因素,也跟你的战斗力有关。当时我们打败的可是正规军,一样能打胜,这卫星上不过是边远地区的驻军,更不必这么忧虑了,一定要有信心,我们是正义的一方,不会失败的。不过你的担心也不无道理,我听说这颗星球的矿藏有可以加固钢铁泰坦的功效,对和平大联盟而言至关重要,想必驻军应该不同于其他地方的驻军,或许有些过硬之处。我们做好两手准备,无论欢迎观摩还是与之作战,都要准备好。当然,终究还是不打为好,我们不怕死,不等于可以肆意将战士们的性命填进战火里……希望观摩团会满意。”
莲澈凝重地点点头:“是。”
丁沁望着——或者干脆说,刘言望着他和一大群管理者呼啦啦从食堂门口向外走去,心想:“的确是个了不起的英雄。”又想:“原来这个莲澈和铁翔一样,也是一个民族的金属电子信息科技的代言人,看来和平大联盟的光脑‘祖先’会赐予它选择的代言人相当的力量。然而,他还是选择反叛了,而且这个人也的确是个好人,这么说来,难道和平大联盟的高层……是邪恶的政权?”他决定不再去想这些,毕竟判断一个人真正的道德是很难的,更何况是判断一个政府是好是坏。
剩下的吃饭时间,大家陷入了更久的沉默,一方面是没什么心思聊天,另一方面也怕lang费体力,下午的活儿还要多一个宇宙时,怕熬不下去。而食堂内无所不在的监控设备几乎都连着机关枪,一旦出现任何被明令禁止的谈话内容,那枪火必然会无情地响起,之后又是一条条活生生的命就这样被夺走……
誓羽勉强将那一堆浆糊用力吞咽到喉咙里,然后喝了好多水才吞咽进去。这里的水也是珍贵物资,允许犯人们管够喝的唯有那些受到矿石辐射后的变质水,单纯喝一两次一般不会引起病变,当然这也因人而异。誓羽从此往后,更加珍惜每一顿饭菜和每一杯水,她现在开始怀念那些原本令她毫无食欲的营养丸子和营养液里,现在看来,这些东西多么美味啊!
饭后还有半个宇宙时空闲,这个时候新犯人已经知道劳动的强度多高,开始模仿老犯人的行为,见老犯人们迅速闭眼背靠墙壁休息,他们也照葫芦画瓢,跟着闭目养神,但他们毕竟是新来的,一时间在这机器巨大轰鸣和其他高噪音的困扰下,很难迅速入睡,好容易有人适应了,但一声残酷的自鸣钟声响起,他们又被责令起来干活了。
如果没有中午这一出,那么下午誓羽断然不敢赖在床上不起,她平日里自诩勤快努力,可这会儿累得几乎要灵魂出窍,只闭上眼睛一小会儿,就觉得浑身发麻,半个宇宙时后再想活动筋骨,只觉得周身肿痛,几乎要断裂开来,甚至两只手举不到头顶,这时候她很揶揄地对自己说:“你瞧,这回不必担心把工具举过头顶会被自动监控枪削掉脑袋了……”
正在这时,她只觉得侧面人影晃动,她想集中精力把眼里的两个重影汇聚到一起,努力看了看,才发现是老憋,这个时候老憋对她而言反倒有了种亲切感,于是想和他说两句话,但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只能一屁股坐到床上。
外面的监控设备开始响起:“即将点数,即将点数,请宿舍里的犯人马上出来……”
誓羽想强打起精神站起来,骤然间觉得脖子一紧,某种金属丝正在死死地勒住脖颈,并且凶残地向后死命地拽。誓羽连大惊失色的力气都没了,只觉得天昏地暗,光与影重叠后,一切都幻作了简单的黑与白……
她唯一能听清楚的是老憋在耳边咬牙切齿的声音:“怎么样誓羽?我说过,咱们有的是时间……有屁股不愁没有板子挨,有脖子也不愁没有上吊的绳子……等一会儿你断了气,我会把你吊上去……你在这里干活累得生不如此,大家都看在眼里,谁谁也不会起疑……你下去以后,记得跟你癞痢姐道歉……以后多陪陪她,我知道她很孤单……”
誓羽已经没什么可说的了,也没办法说出来,窒息使得她的大脑也停止了运转,老憋最后的话成了毫无规律罗列和重叠在一起的单词。
陡然,老憋“哦”一声短促的闷叫,誓羽只感觉脖子一送,她看到那金属丝落地,整个人才被拉回现实生活中,呼哧呼哧地大声喘气,一下子仰倒在地。直到三十多宇宙瞬,她才看清老憋已经休克,而刘言正站在他眼前,平静地说:“要点数了,咱们快走吧。”
誓羽想谢谢刘言第二次救了自己,但只有力气冲他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很多年以后她曾经回忆起这个场景,总在想,自己的相貌绝不比尹心水差,是不是因为自己太累所以当时笑得太难看,以至于没有打动刘言的心?
——————————————————————————这事儿刘言没有对任何人说,故而老憋也未得到任何惩罚,大家统一口径只说脑袋撞到床沿昏过去了,这个解释也很令人信服,付出了这样的体力,不必被人殴打,随时都有可能昏过去。
誓羽感激地连声向刘言道谢,这种道谢很真诚也很可贵,真诚是因为刘言两次救了她的命,可贵是在这个人人为己弱肉强食的死亡星球,道歉这个行为基本上不会发生。
下午再次开始干活的时候,众人发现无论如何也没有上午的效率了,午饭先不说有多难吃,单说那点可怜的粮食糊糊也就只能保证饿不死,没过一个宇宙时,每个犯人的腹部都开始咕咕响起来,当然,这响声对于机器的轰鸣而言微不足道,即便监工们听得见,也不会为他们做些什么。
也好在机器的声响大,厂矿的监视器设备老化,只能拍摄画面,却很难过滤噪音,犯人们在这期间的恶毒咒骂很难被发现,因此也并不会得到什么惩罚。要是给每个犯人佩戴一个带过滤功能的窃听器,在这里又嫌太得不偿失,况且这么危险的劳动很容易弄坏,连粮食都不肯多给,又怎么会如此慷慨地提供这种装置呢?不过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