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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贡见所料不错,那精神矍铄、虎目圆睁的干瘦老头正是闻名遐迩的汪德享,忙起身作揖,恭敬道:“久仰久仰,久仰汪老先生大名了,能够得见,真是三生有幸”。
再看那汪德享,却是看也不看程贡一眼,兀自大快朵颐,权当没有程贡这么一个人似的。
朱樉似乎早已对汪德享的举止习以为常,只是一笑,又走到那名道士身侧继续介绍道:“这一位是龙虎山的裴先生”。
“裴仪山?”程贡吃惊道。
“哈哈哈,正是,正是老道我”,那道士却并不倨傲,淡然一笑道:“想不到还有人认得我,哈哈哈,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第十八章 【隔岸观火】()
程贡早已是惊得呆了,这龙虎山的裴仪山是当今天下闻名的相师,相术仅次于他的同门师弟柳庄居士袁珙的一个奇才。只袁珙除了早年刚刚出山时小试牛刀、风靡一时,此后便没了踪影,无人知其所踪。而裴仪山则喜好结交权贵,因而声名日隆。
这两人同一师门,早年均拜龙虎山聂云真人为师,修习道法及相术。传言聂云临死前属意二弟子袁珙接任掌门之位,岂料裴仪山暗中使了巧计,待聂云一死,不仅夺了袁珙的掌门之位,更将袁珙赶出了龙虎山。说来也是天意,那袁珙被聂云打出龙虎山之后,忍着疼痛四处流落,竟然在一处仙岛巧遇高人,学得神奇的相面之术,天下自此无人能及,可也再没人知其踪影,只偶尔江湖中传出一些关于他的传说罢了,也不知是真是假。
虽如此,这裴仪山也可算得是当今天下一等一的相术大师了。
想不到汪德享和裴仪山这样的江湖奇人也都可以被这年轻俊朗的秦王收入囊中,这位王爷的手段也端的高明。
“裴先生,如何?”朱樉忽然问道。
裴仪山凝视着程贡半响,这才沉吟道:“程大人面阔堂圆,肤白发黑,细眉小眼,眼中无白,鼻嘴隆肥,嗯。。。。。。。方才见程大人举止沉稳,步阔有力,乃是虎步也。若贫道没有看错,程大人能奉一代明君,且位居宰辅也。”
“什。。。。。。什么?”程贡吃了一惊,愣愣地望着裴仪山,只觉得不可思议:“我能位居宰辅?”
“自然,自然,贫道从不妄语”,裴仪山缕着胡须颔首而笑。
朱樉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回到龙座,捏了捏一位少女的俏脸,方才回过身来笑问道:“你是说。。。。。。父皇日后要以程大人为相?”
“非也,非也”,裴仪山故作神秘地看了看程贡:“程大人所事之君绝不是当今洪武皇帝。”
“哦?!那会是谁?”朱樉诧异着脸问道,。
裴仪山看了看程贡,又掐指算了算,这才道:“程大人所事之君,不是当今皇帝,乃是我大明二世祖也”。
程贡不禁愕然:“明世祖?!那又是哪个皇帝?”微一沉吟,已是明白过来,却原来历朝历代开国之君不外乎“高宗”、“高祖”之类的谥号,而“世祖”、“世宗”则多用于第二位皇帝。
“莫不是说程大人要在我大哥当朝之后做宰相?”朱樉又问。
裴仪山看了看程贡,诡异地笑了笑,却摇了摇头。
程贡至此已明其意:“这是说大明的第二位皇帝不是太子朱标,而且许自己以宰相之位,这是要自己谋反啊”,想着已是忍不住打了一个冷战,慌忙摆手道:“下官何德何能?岂能有福窃居宰相高位?道长说笑了,道长说笑了。”
裴仪山见他如此胆小,笑了笑还要再说,秦王朱樉却摆了摆手,在龙椅上伸了伸腿,惬意地搭在一位少女的身上,又倒向另一位少女的怀里,瞧着空中出了一会神,忽然道:“程贡,朝中现在如何?那杨怀宁怎样了?”
程贡见说到正事,忙跪了下去,正色道:“杨怀宁自上奏之后便要告老辞官,万岁爷没准。前一阵子他又向万岁告了假躲在府里,已是不敢出来。听说他府里这几日不是遭人拨粪,便是有人送去匕首,更有人在半夜朝他府里扔火把差点把他的宅院都给烧着了,闹得整个杨府都鸡犬不宁的。”
“哦”,朱樉一笑:“他找过你没有?”
“找过”,程贡警觉地看了看朱樉:“可是下官没见他,一直躲着,直到吴管家找到我将我引到此地。”
朱樉满意地点了点头:“嗯,空印案一事你立下大功,且不用回山东曹县了,便留在这栖霞山吧。”
程贡情知这是要自己做“木轱辘”,比之之前的“红线头”虽没那么自由却已是升了一级,心中也是高兴,忙叩首:“谢秦王殿下”,说着又迟疑道:“可下官若不回曹县复命,是否会有干碍?”
朱樉正从少女手中用嘴接过剥好的葡萄,稍稍嚼了两口咽了下去,只觉得甘甜入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道:“这个你不用操心,自然有人替你料理。你且先下去歇息吧”。
“哦,是,是”,程贡一想也是,以秦王朱樉的神通和手段,这些事情他定然早已想到了的,起身要走,且又想起了什么回身又道:“殿下,现在朝中都在联名上奏要保各地督抚和户部司官,要不要下官交代一些交好的官员。。。。。。”
“交代他们做什么?”朱樉忽然起身,笑望程贡:“要他们写折子要父皇严惩?”
程贡见朱樉神色,反倒有些摸不准了,迟疑地点了点头:“是。。。。。。是”。
“噗嗤”一声,一旁的裴仪山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插嘴道:“哈哈哈,程大人,要我们的人写折子继续落井下石?哈哈哈。你真是迂啊。有杨怀宁那一本已经够了,剩下的就交给太子吧,你操什么心啊。”
程贡看了看朱樉,见他笑而不语,显然是赞同裴仪山的说法,不禁疑惑,却不便再说,只沉吟着退了出去。
待见他退出,一直没有说话的汪德享忽然道:“殿下,我们真就不管这空印案了?”
朱樉微微一笑,起身踱了过来,莫测高深地点了点头:“咱们已经点了火了,跑得远远的看别人救火就行了,还去掺和作甚?”
见汪德享还是有些不明白,裴仪山又笑着解说:“秦王这一招真的高明啊。利诱太子的人来捅出空印案,逼着太子不得不救,可是太子一救便要得罪当今皇上,哈哈哈。这是逼着他两头都不能得罪,又两头不是人啊,哈哈哈”。
“你是说,皇上是要严惩空印案的?”汪德享若隐若现地明白了过来。
“哼哼,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必定是要严惩空印案的”,朱樉秀目中闪着精光,狞笑道:“可是以我对太子的了解,以他文弱的性子,又定然是不会丢下那群官员不管,毁了自己的声誉的。”
“所以。。。。。。”汪德享恍然大悟:“所以空印案虽然会死一些人,可是最后定然是以太子惹得当今皇上对他更加不满而收场,哈哈哈,高啊,秦王真是高明啊”,说着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来。
朱樉却阴沉着脸,咬牙狠狠道:“最好是父皇多杀一些官员,这样百官就会恨太子多一些。太子也会因此对父皇更加不满。可父皇呢,嘿嘿,也越会觉得这个太子不合心意。如果这样。。。。。。”
“如果这样。。。。。。那太子被废,就指日可待了。而秦王身为二皇子,太子之后的长子,继承皇位也就是情理中的事了”,裴仪山忍不住说道,已是高兴得脸上放出红光。
“那那个程贡呢?殿下就不怕他走漏风声?”汪德享又忍不住问道。
朱樉沉着脸,咬着细牙只是一笑:“哼,既然他没见杨怀宁,便可以多留他几天性命,兴许后面还有用。只要他在栖霞山,便逃不脱本王的手掌心。”
这几人在栖霞山说话间已是一番密谋妙策,却可怜了另一边的太子朱标带着老迈的宋濂尚在为联络百官、操劳不已,说来令人唏嘘。
第十九章 【名声大震】()
接连几日,朝堂内外的奏折就如雪片一般飞入了奉天殿。可此时的洪武皇帝朱元璋却不似平日在奉天殿处理朝政,而是正日夜守在坤宁宫忽然染病的马皇后身边,早已无暇顾及堆积如山的奏折。
马皇后原是与韩山童、刘福通齐名的起义军首领郭子兴的养女,后下嫁那时还在郭子兴手下从军的洪武皇帝朱元璋,二人自那时起便患难与共、互相扶持。协助朱元璋成就了王霸基业、被封为皇后之后,更因其见识非凡、持身谨慎,深受朱元璋的敬重和感激。
若说马皇后此番染病,说来也是稀奇。
马皇后历来身体康健,不妨前夜领着众公主、嫔妃在春和殿外的御花园纺织军衣方毕,夜入亥时,马皇后正要绕到坤宁宫,因见夜色静谧,凉风清爽,因而驻足御花园要观夜色。却在这时只见天空中一颗极幼的北星闪着蓝光,很是夺目。蓝星之侧一颗硕大的红星正缓缓向蓝星移动,成拱卫之势。红星虽然蒙着一层黑云,却极有光彩,停于蓝星之侧,越发衬得蓝星不同寻常。马皇后正自诧异间,又见漫天的星星都渐渐移动起来,聚拢于蓝星四周,十分怪异。马皇后何曾见过这等星象,惊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就此病倒。
经过几日的调理,马皇后已然大好,却仍旧不能下床。因见皇帝的近侍太监庆童几次三番来请皇帝,心知朝中必有要事,忙催促朱元璋:“天下得来不易,皇帝当以天下为重,朝中有事便当及时措置,莫要因臣妾一人而废了国家大事,若如此臣妾心中难安。心若难安,病又如何能好呢?”
“可是你的身子。。。。。。”向来杀伐决断的朱元璋不禁犹豫。
马皇后莞尔一笑:“皇帝且去吧,臣妾这几日得陛下照料已然好多了,不碍事的”。
朱元璋凝视着马皇后,确见其面色已经红润了不少,因见太监庆童又要来催促,不耐烦摆了摆手:“你且去传旨中书省整理百官奏本后报与朕。。。。。。众皇子及有爵位的大臣的奏本马上送进坤宁宫来给朕看。另外传旨百官,今日酉时在奉天殿议事!你去吧,不要再来扰朕了。”
言罢转头握了握马皇后双手,歉然道:“我再陪你半日,半日之后我便去处理朝务!”
马皇后见皇帝对自己如此眷顾,又是感激又觉幸福,不禁也是无话。
当日酉时刚到,朱元璋匆匆赶到奉天殿,在朝百官及众皇子早已在奉天殿内跪候。朱元璋接过庆童递来的泸州进贡的六安瓜片,轻轻汲了一口,只觉神清气爽,瞧了瞧满大殿跪着的朝臣,也不叫起,淡淡道:“你们很是齐心啊,我朝共有两千零一十八名官员,竟有一千三百五十九人上了奏本。一千三百五十九人中又有一千零二十七人是要朕从轻处置空印案的”。
说着朱元璋拍了拍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本冷笑道:“嘿嘿嘿,你们好齐心啊。朕早已言明,只要五品以上在京文官上折子议事。可是你们呢?什么阿猫阿狗的,在京不在京的,文官武官,都掺和进来了。好啊,既然都掺和进来了,那便都来议一议,嘿嘿嘿,朕也好一体发落啊!”
一番话说得众人面面相觑,暗觉不妙。
朱元璋冷冷一笑,忽然凝视左侧站立的太子朱标道:“太子,你的奏本朕看了,你还是要朕宽宥涉案人等是吗?”
朱标私下早已和宋濂拿定主意,此番定要保下涉案官员才可以洗脱自己的嫌疑,之所以有如此多的官员齐心上奏也多是出自他和宋濂的居中串联。此时听朱元璋发问,上前一步从容道:“儿臣以为督府和户部官员依成例做事,并不违反《大明律例》,不应给予惩处。”
朱元璋盯视朱标半响,眼中一丝精光一闪而逝,狞笑着转脸望着众臣道:“你们呢?你们怎么看?”
众臣听说共有一千零二十七名官员上本请求宽宥涉案官员,此时便再无疑虑,顷刻之间朝堂黑压压地跪了一大片,顿首齐声道:“臣等以为太子所言极是,恳请吾皇宽宥!”
朱元璋愣了愣,似乎众人如此齐心也出乎他的意料,旋即朱元璋定了定神,起身绕过銮座,从九步金阶上踱了下来,到众臣的跟前站定,忽然放声大笑,转身盯着太子朱标沉声道:“太子,看来你很得人心嘛?!这么多人跟你齐心?!哈哈哈”。
响彻奉天殿的笑声惊得众人心里都是一紧,暗自打鼓。太子却是不察,反而面露喜色,暗暗以为自己总算在皇帝面前长了一回脸而窃喜不已。
朱元璋却并不理会太子朱标的心思,很快转了脸色,看着依旧直挺挺站着的三皇子晋王朱棡问道:“晋王,看来你跟他们的看法不太一样啊,说说看,你是如何想的?”
朱棡面若冠玉,睁着一对炯炯有神的凤目,冷冷道:“欺君罔上有什么可说的?大明律早已言明,欺君者诛灭三族!”
“诛灭三族?哈哈哈哈”,朱元璋闪着眼看着朱棡忽然大笑,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又转到朱棡身后的朱棣跟前,收了笑声静静地看着面不改色、沉稳站立的朱棣:“燕王?!”
朱棣听朱元璋唤自己封号,忙跪地叩首:“儿臣在。”
“嗯,燕王是越发的沉稳了”,朱元璋赞许地点了点头:“朕看此次上本奏事的人里头有不少武将也掺和了进来?!”
见朱棣无话,朱元璋淡然一笑:“而且。。。。。。他们的看法似乎跟燕王上的折子如出一辙。嘿嘿嘿,你且说出来,让朝臣们都来听听你和众武将的看法罢。”
看着转身回到銮座的朱元璋,朱棣不妨皇帝有此一着,要自己在奏折里对满朝文臣的冷嘲热讽当面说出来,这得罪人的事怎么能做呢?可那道衍和尚偏偏鼓动自己如此作为,如若真救了百官那还罢了,万一不成,自己将四面树敌,不容于朝臣了。想到此,朱棣心中暗暗叫苦,也不禁犹豫。
“怎么?不敢?”朱元璋似笑非笑地看着朱棣,声音悠然抬高。
皇帝如此相问,年轻的燕王原就冷峻的脸上不禁显出红晕,血气顿时上涌。朱棣冷冷一笑,咬了咬牙高声道:“有何不敢?”
言罢朱棣转身面向百官,抬脸高声道:“儿臣以为文臣舞文弄墨尚可,然临事过迂,本非决事断事之人,因而循成例、以空印缴纳钱谷并不出奇。正因文人之木讷愚昧,汉高祖刘邦故而尿淋儒生衣冠,笑其‘书生误国’,然而却并不见汉高祖对儒生有何惩罚,依旧任用文臣。高祖一个街边无赖,以韩信、萧何之功夺取天下的帝王尚能如此,吾皇从郭子兴起义,历经大小数百战的马上英雄,难道尚不如刘邦?”
一席话说得众文臣心中都如打翻了的五味瓶,酸甜苦辣咸竟是难以言明。苦的是这燕王词句恶毒,对书生极尽讽刺之能事,损人太过。甜的却是燕王虽然如此作为,但明摆着是在用奇计在替百官求情,且更合了皇帝的脾性。
朱元璋听了不禁哈哈大笑,盯视着朱棣问道:“哈哈哈。那燕王觉得当如何措置百官?总不会也要朕学汉高祖罢?”
朱棣见朱元璋面色齐和,心知自己一击已中,暗暗佩服道衍的计谋,忙沉稳洪声回奏道:“儿臣以为,百官有欺君之过,不可不罚。然父皇开天辟地的一代帝王,必不至与那些腐儒过于计较。至于如何措置,还请父皇圣躬独断!”
朱元璋显然对朱棣的对奏极为满意,含笑点了点头,却转脸冷冷瞥了瞥太子朱标,忽然道:“翰林学士宋濂?!”
宋濂不妨会被皇帝点名,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