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雨正色道:“我的主要职司还是千户,这个指挥同知只是挂名,并不在衙署坐班,远离权力中心,当然需要您的关照。远的不说,现在我要去一趟辽南,备御后千户所和百尺崖守御千户所都无人坐镇,尤其是铳坊和炮坊,是重中之重,极为紧要的所在,万万不可让人染指或者破坏;另外,两个千户所近八千亩屯田,绝不能重新被人侵占,浪费我的心血。别人我信不过,也只有赵大人您能帮我照看了。”
“去辽南?”赵梓隆有些意外,“你一个卫所千户,跑那边去做什么?”
陈雨把面对崇祯的那套说辞搬了出来,告诉了他,然后说:“禁海缉私的事圣上非常重视,要求我从明年起,每年至少上缴十万两白银,压力很大,所以海上一条船都不能放过。这次去辽南那边,也是想在旅顺、皮岛这些地方寻访一个合适的港口,作为水师船队补给停泊的基地,这事不能假手他人,否则误了事,圣上震怒,谁也吃罪不起,所以只能我自己出马了。”
赵梓隆点了点头:“你得到圣上的信任,这是好事。只有朝廷重视,卫所才有重新振兴的希望,否则光靠我们几个人修修补补是不够的。既然是圣上亲口交代的差使,你放心去,千户所这边,我会替你看着的,不会出乱子。”
陈雨感激地拱手行礼:“那就谢过赵大人了。”赵梓隆有雄厚的背景,在威海卫没人动得了他,和曹不修这样外来的权贵也可以扳一扳手腕。最重要的是,他是个理想主义者,没有什么私心,一心想要振兴卫所,人品也信得过,而且多次帮助自己,两人之间的渊源很深,由他出面照顾,就不用担心千户所被破坏,也不用担心他鸠占鹊巢。
赵梓隆沉吟道:“不过我在卫城这边管着一摊子事,没法时刻盯着千户所。为避免万无一失,我向你推荐一个人。”
“推荐一个人?”陈雨疑惑地问,“有谁比赵大人您还合适?”
“镇抚吴大海。”
“吴镇抚?”陈雨有些意外。因为蒋邪的关系,吴大海向他请托过,让他代为调教外甥,不过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仅限于此了,他从未想过把自己的基业托付给对方照看。
“对,就是他。”赵梓隆介绍,“吴镇抚刚正不阿,处事公正,若要从卫指挥使司里面找个人替你看家护院,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是,让一个卫指挥使司的镇抚给千户所做事,不妥当吧?”陈雨迟疑地说,“另外,先不说他愿不愿意,镇抚司的主官又怎么入驻下面的千户所?”
“上官确实是不能入驻旗下的千户所,但可以以整顿军纪的名义让吴镇抚临时坐镇嘛!反正这也是镇抚司的职责。”赵梓隆微微一笑,“至于时间多久,就看军纪整顿的效果如何了。”
陈雨一听也乐了,这不就是古代版的纪检委巡查组整顿下级机关作风吗?没想到,赵梓隆原本不苟言笑、做事一本正经,可能和自己接触多了,也学会玩这些套路了。
“至于他愿不愿意,这不是问题。”赵梓隆笃定地说,“以我和他的关系,只要说一声就成。”
陈雨有些惊讶,这个身世背景深藏不露的赵大人总是能给人惊喜,居然和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吴镇抚关系紧密到了这种地步。
赵梓隆站了起来:“走,我陪你去找他,把这事定下来。”
陈雨有些感动,对自己的事业这么无私相助又不求回报的,也只有赵梓隆这个理想主义者了。自己和其他人都是利益往来的合作关系,唯独赵梓隆,是唯一全心全意帮助自己,却没有拿过自己一文钱好处的官员。他暗自下定决心,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这位赵大人。
两人来到吴大海的房间,赵梓隆三言两语介绍了情况,然后提出了要求。
“……现在陈同知要出海,只怕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的,千户所必须有人看着。陈同知倒是向本官请托,可是本官又不能时时刻刻呆在千户所,必须有一人在那边常驻,与本官一远一近,共同联手,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在卫城这些人里,本官觉得吴镇抚你最合适,就替他镇守千户所,如何?”
陈雨本以为吴大海会推辞一番,没想到他却一口答应下来。
“既然赵大人开口,下官一定照办。只是下官只懂督查军纪,不擅长练兵,也不懂屯田之事,只怕会误事啊。”
第二百一十九章 改变卫所的命运()
见吴大海答应,陈雨连忙说:“不妨事的。不管是屯田还是铳、炮作坊,都有各自的规矩,按部就班做就是。吴镇抚只需督促各人各司其职,不偷奸耍滑就好。需要开支银两,尽管开口便是。”
吴大海欣然应下:“这个我倒是做得来。”
赵梓隆补充道:“现在陈同知名下有七八千亩地,都是从各级武官手中收回的卫所屯田,按照军功分配给了将士一部分,其余则交由屯丁耕种。这些田产,是卫所的根本,务必要守住,不能让权贵染指。”
吴大海正色道:“请赵大人放心,只要是卫所的屯田,除非从下官身上踏过去,否则一亩都别想拿走。”
陈雨感激地说:“那就有劳吴镇抚了。如果可以的话,明日就随我去千户所熟悉一下情况,如何?”
吴大海爽快地应下:“没问题,今晚我就去收拾一下,明日出发。”
告别吴大海后,赵梓隆随口问道:“这件事你为什么不托付给顾佥事?他不仅是你的前任,听说未来还会成为你的泰山,有这层关系在,按理说你应该找他更放心啊。”
陈雨摇摇头:“公私必须要分明。关系越是亲近,就越担心。他是前任千户,还是现任佥事,同时又和我是未来的翁婿关系,这次衣锦还乡,说不定会对千户所的事指手画脚、横加干涉,我的属下忌惮他和我的关系,多半敢怒不敢言。要是被他折腾一番,我好不容易打造的局面就会功亏一篑。”
赵梓隆哑然失笑:“你想的倒是长远。这和皇家不允许外戚干政却是一个道理了……”
随即醒悟过来,这样的比喻很不恰当,立马住口。陈雨也没有接过这个敏感的话头,巧妙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吴镇抚毕竟是卫指挥使司的人,就这么派去千户所,虽然打着公干的名义,是不是要先征得谭指挥使的同意啊?”
赵梓隆不屑地哼了一声:“你我两个同知,连这点小事都决定不了吗?哪怕就只有你一人出面,谭一伦也不敢说什么,天子钦点的指挥同知,他敢得罪?”
陈雨笑了一笑,看来皇帝任命的官就是不一样,有光环加持,相当于加了个大buff,就连一把手也不敢惹。
赵梓隆又说:“再说了,吴大海太刚正,办起公事来连谭一伦的面子也不给,谭一伦早就对他不满,不过没有理由动他而已。现在他出去了,谭一伦眼不见为净,才不会说什么呢。”
陈雨听了,心想,这样的人若是放在合适的位置,就能发挥很大的作用。将来要是有机会,倒是可以把吴大海拉拢到自己的阵营中。
次日,吴大海跟着陈雨出了卫城,往千户所而去。
路上,吴大海主动说:“虽然卫城和备御后千户所相隔不远,但是下官却很少去,还是陈同知你任总旗之前,去看过一次外甥。”
陈雨心想,蒋邪可是联结千户所和吴大海的纽带,为了让吴大海尽心尽力做事,感情牌也是可以打一打的。
他热络地说:“蒋百户练兵打仗方面有天赋,只要引导得好,将来必成一代名将!”。。
吴大海由衷地说:“名将与否,倒是不好说。他以前自负的很,连上官也不放在眼里,现在经过您的调教,成熟多了,我这个做舅舅的,甚是欣慰,这都是陈同知您的功劳啊!”
“呵呵,吴镇抚客气了,大家都是自己人,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感情牌果然管用,一谈到蒋邪,平素不苟言笑的吴大海话多了不少,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更近了。
陈雨趁机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吴镇抚,听说你在卫城以刚正不阿著称,谁的面子都不卖,为什么对赵同知却言听计从?”
吴大海沉默了片刻,回答道:“这年头,卫所糜烂,大家都是混日子,下官这样的做派会得罪不少人,好些人都想编造罪名把我做掉,免得坏他们的事。如果不是赵大人庇护,别说官职不保,只怕性命也堪忧。他是下官的恩人,而且为人正派,没有私心,别人的话下官可以不听,但是他的话一定会听。”
陈雨恍然大悟,原来背后有这样的故事,看来赵梓隆的能量远超出一个卫指挥同知的范畴,否则是无法护住吴大海的。这样一来,他就更放心了,赵梓隆对自己是全心全意的支持,吴大海又对赵梓隆死心塌地,那么家里的事就可以放心交给对方了。
回到千户所,陈雨首先带着吴大海一路巡视屯田。看到田间地头军户及家人忙碌的身影、欢快的笑脸,吴大海感概道:“卫所近年来弊病极多,其中屯田被军官和权贵侵占、军户沦为奴隶一般,就是最大的问题。可是知道归知道,无人能改变这种局面,那些世袭的百户、千户也是一门心思多占些良田,更是不会管军户的死活、卫所的存亡。没想到却在陈同知的手中解决了。”
陈雨摇摇头:“吴镇抚言重了,我也只是改变了两个千户所一二,其余的卫所,力有未逮,谈不上解决了这个问题。”
“能改变两个卫所,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吴大海赞道,“将来陈同知如果身居高位,相信能影响更多的地方。有您这样的能人,是全天下卫所之福。”
“呵呵,将来的事,谁也说不准。不过只要我有多少权力,就会做多少事,尽量改变更多军户的命运。”陈雨正色道,“卫所有其可取之处,与募兵制相辅相成,不应该沦落到今天这样的局面。”
吴大海面露钦佩之色:“假如有那么一天,陈同知可以改变全天下卫所的命运,下官愿追随左右,效绵薄之力。”
陈雨心中一动,以吴大海的性格,不会阿谀奉承,那么这就是他的心声了。他欣喜地说:“希望能有与吴镇抚携手改良天下卫所的这一天,加上赵同知,一起做出一番功绩,青史留名。”
吴大海拱手行礼:“下官敢不从命。”
第二百二十章 皮岛()
交谈间,两人来到了铳坊。陈雨介绍道:“这就是打造火铳的地方。不是我自夸,从这个铳坊打制出来的火器,比朝廷拨付的鸟铳要精良得多,不仅准头、射程都大大超过,而且不易炸膛,解决了兵士们使用火器最大的难题。”
吴大海看着火铳生产流水线上忙碌的工匠,啧啧赞叹:“大人是怎么做到这些的?”
“其实说穿了也简单:管事之人不贪腐,银子都花在刀刃上,用料足,工匠待遇好,积极性高,加上对成品的质量进行管控,凡是有问题就倒查追责,这些措施都到位,精良的火器自然就能保证。”
陈雨说完,把林阿福叫过来,介绍道:“林管事,这是卫城的吴镇抚吴大人。不久之后,我会出海一段时间,我不在的这段时间,千户所的事都交给他掌管,你有什么事情,就多向吴大人请示。”
林阿福连忙跪倒:“小人见过吴大人。”
吴大海扶他起来,说道:“能造出这样的火器,你们都是能人,值得钦佩。”
林阿福闻言感概道:“也就是在陈大人手下,小人和这些工匠们才能发挥自己的作用,找回了做人的尊严,否则活得猪狗不如啊。”
军匠的地位低贱,甚至比军户更惨,吴大海是心知肚明的,听了这话,也是颇为感概。
陈雨说:“吴大人,除了屯田,我放心不下的就是这铳坊和那边的炮坊了。为了找齐这些工匠,建造这两处地方,我花费了不少心血。希望你能替我守住这些地方,不让别人破坏。”。。
吴大海正色道:“请陈同知放心,下官一定竭尽所能,保证大人走得时候是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
陈雨点头道:“我信得过你。走,再去看看炮坊,那边的管事是从登州来的夷人,虽然不是大明人士,但是非常敬业……”
随着吴大海的入驻,陈雨解决了后顾之忧,各方面的准备已经十分充分,就等着找个合适的时机出海了。
就在这个时间节点,大海对面发生了重要的事件,旅顺口失陷,彻底落入了后金手中。
事情要从半年以前的登州兵变说起。被大军围城之后,孔有德、耿仲明等人于崇祯六年(33年)初春从蓬莱水城逃出,渡海北上。同年3月,耿仲明、毛承禄夜袭旅顺,结营于旅顺龙王塘,孔有德自率精锐部队驻扎双岛湾。而后东江镇总兵黄龙督舟师在双岛湾打败叛军,擒毛承禄等人,俘兵卒000人以上,旅顺之围解除。5月,孔有德、耿仲明等带士卒2万投降后金。
7月,孔有德、耿仲明的舟师在鸭绿江一带活动,黄龙派副总兵沈世魁率领水师官兵烧毁叛军的战船,孔、耿怀恨在心,图谋报复。当探知“旅顺兵尽出”,城内空虚时,便引导后金的兵部贝勒岳托(努尔哈赤之孙,代善之子)、户部贝勒德格类统率马步兵万人,挥军南下,直攻旅顺口。
此前后金曾三次攻打旅顺口,想拔掉自己背后的钉子,却因为旅顺口独特的地理条件,陆路易守难攻,而且后金没有水师,不善水战,从水路也是望洋兴叹,所以三次都没有得逞。等孔有德、耿仲明投降后,得到战船百余只,红夷炮十余门,军力大振,具备了攻坚条件,于是水陆并进,大举进攻。后金拥有了水师战船和红夷大炮后,旅顺口守军抵挡不住,坚持了几天后,终因“火药矢石俱尽”,后继无援,宣告失守,总兵黄龙于七月七日自刎。至此,大明与后金在旅顺口十多年的拉锯战落下帷幕,最终以后金的胜利而告终。
顾彪带着陈雨交代的秘密任务,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中先行出发,前往皮岛。
他的身份设定是商人,收购貂皮和人参,这样就能轻而易举混进岛上。这个角色,对他而言是本色出演,本就是海商出身,加上肥胖的身躯,谁都看不出什么问题。
张富贵因为机灵,所以扮演随从,跟在他的身边,充任保镖和联络员的双重身份,一有动静,可以离岛与陈雨联系。
崇祯六年十月的一天,一艘商船在微微的海浪中靠近皮岛,顾彪和张富贵等人站在船头,打量着岛上连绵的群山。
他们准备靠岸的是一个港口,规模还比较大,商船的周围是各色各样的船只,既有普通的鸟船、海沧船,也有一些奇形怪状的单桅帆船,最多的是渔船,在港口内外进出打渔。船数量虽多,大部分的船身和船帆却显得粗糙破旧,船上的船工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港口上有许多兵丁模样的人拿着兵器巡逻,不过他们的眼光主要是防着岸上。
顾彪指着对面说:“张百户,这里就是皮岛了。”
张富贵小声提醒:“顾少爷,上了岛,就不能称呼俺的真实身份了。俺现在是你的随从,你就叫俺猴子或者富贵,俺称呼你东家。”
顾彪连忙点头:“是是是,我记住了。”
皮岛在朝鲜称为椴岛,距离朝鲜海岸不到十里,对面就是朝鲜的宣川,自从毛文龙开镇以来,就是东江镇的核心。朝鲜的宣川和铁山等地汉人很多,占到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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