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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登州外海的长岛一带,准备入港的威海水营遇到了在岛屿避风处停泊的一支船队。对方大小船都有,吃水很深,船上的水手看见远远来了一支规模不亚于自己的船队,明显慌乱了起来,奔走相告,似乎是互相示警。
陈雨问苏大牙:“这是不是你说的商船队?咱们本是冲着这支船队来的,可是这几天就是没碰上。”
苏大牙回答:“凭属下的经验,多半就是了。第一,这支船队吃水深,说明装载的东西很多,这个季节除了南下的商船,没人会装载这么多货物;第二,离登州这么近,却不靠港,反而在岛屿停靠,说明不愿与官府打交道,心里有鬼。”
陈雨有些不解:“虽说朝廷禁海,但这支商船队伍规模不小,应该得到了官府默认,为何还不敢入登州港停靠呢?”
“大人有所不知。天津卫那边的海商,在当地上下打点当然是到位的,当地官府睁只眼闭只眼,进出港都没有问题,可是山东这边未必就有人脉关系,小县还好,登州这样的大城,巡抚、知府、知县,官太多,他们打点不过来,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不会轻易进港了。”
陈雨点点头:“那就是他们了。传我命令,把船靠过去,登船检查。他们如果识相就好,如有反抗者,就地正法!”
“遵令!”苏大牙回头下令,“让兄弟们动手!”
甲板上的海盗们兴奋地嗷嗷叫,立刻转舵驾船冲了过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白手套()
那边的商船也开始有了动静,原本降下的帆开始慢慢升起,似乎想在对手抵达之前逃跑。
只是中式硬帆过于沉重的特点决定了升帆远比降帆慢,从静止到拔锚启航谈何容易?原本这些商船是停泊休息,没料到半路会杀出个程咬金,猝不及防之下,又怎么可能摆脱有备而来的海盗船?。。
“嘭”“嘭”“嘭”……接二连三的碰撞声响起,海盗船用猛烈的撞击迫使商船彻底放弃了逃跑的念头,然后一张张踏板被架在船之间,准备已久的军户新丁们从舱室里蹦了出来,跳上踏板,端着长矛急吼吼地冲向了对方的船甲板。
这支规模颇大的船队戒备比其他同行要严密得多,不少随行护船的打手保镖举起了刀刃想把对手赶下去,但还没动手,就被海盗船望斗上的弓手射中,惨叫着倒下。
苏大牙已经有段日子没有亲自上阵了,现在摇身一变,从海贼变成了官兵,很有一种显摆的欲望,眼见对方居然敢举刀反抗,操着刀也在几个心腹的护卫下跳上了踏板。毕竟是积年老寇,虽然年过半百,在摇晃的踏板上仍然如履平地。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对方船上后,举起刀熟练地喊话:“都给老子放下兵刃,留财不留命,留命不留财……”
话刚一出口,苏大牙才醒悟到自己是官兵了,不能这么喊话,改口道:“那个啥,咱们是威海水营的官兵,统统放下兵刃跪下,否则以海寇论处,一个不留!”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对手,人数处于绝对劣势的船员们早就胆寒了,再听到是官兵,不再犹豫,乖乖地丢掉兵刃,跪倒在甲板上。
苏大牙笑得脸上的褶子都绽开了,读书人管这叫啥来着,什么不战而屈人之兵,一句话就让对手乖乖地放弃抵抗,真是威风、痛快!
旁边的蒋邪却拉长了脸,才被弓箭射死两个人,这些人就吓破了胆,投降的太快,想练兵都没有机会,着实让人不爽。
局面被控制了,也打不起来了,这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从船舱里钻了出来,团团作了个揖,问道:“原来不是海贼,是官兵,都是自家人。请问贵上是哪位?”
这时陈雨在张富贵等人的保护下慢悠悠地跳下了踏板,接上了话头:“我是威海卫副千户陈雨,负责管辖登州水师威海水营,也是这次缉查走私行动的指挥,你有什么要说的?”
“缉查?走私?”中年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在他看来,出海经商是约定俗成的事情,从没有把这事与“走私”这样新鲜的词联系在一起。他转了转眼珠,殷勤地对陈雨说,“原来是陈副千户,失敬失敬。小人叫李贵,天津卫总兵王洪府上的管事,能否请陈大人借一步说话?”
陈雨暗想,没想到这次碰到的不是善茬,果然能拥有这样规模船队的都非等闲之辈,背后都有权贵的影子。这些人算是权贵的白手套,他们并没有什么可忌惮的,需要忌惮的是他们背后的人。
他跟着李贵来到船头,淡淡地说:“这里人少,你有什么话快说,给你半柱香的时间。”
李贵从袖中摸出一根小指粗黄橙橙的金条,悄悄递给陈雨,“不知道大人是办什么差,与咱们做买卖的有什么关系,能不能高抬贵手,早点放我们走?现在是顺风,正是南下的大好时机,误了时间,往返东瀛那边就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陈雨冷笑着推开了他递来的金条,“刚才我说的话你没听懂吗?本朝禁海,出海经商是违禁之事,你家主子是朝廷命官,知法犯法,你居然还想贿赂本官,罪加一等,要是把这事告知御史参他一本,保准吃不了兜着走!”
李贵不解地说:“可是大家都这么干,朝廷也没说不行啊!再说天津卫那边的官府也从未说过这是违禁之事啊?”
陈雨哼了一声:“天津卫那边的官府怎么做,本官管不着。可是山东海面归咱们水营管辖,本官就可以管。本官且问你,出海行商可有朝廷颁发的‘由引’?”
李贵呆呆地摇摇头,他替主子跑日本好几年了,从没有听说过“由引”这回事。
“那就成了,妥妥的走私。”陈雨咳嗽一声,“看在你态度较好的份上,给你两条路选择:一是缴纳罚银,算是弥补巡抚衙门、登州水师出海缉查的开支;二是船货一概扣留没收。你自己看着办吧。”
“罚银?”对面这位大人的新词一个接一个,李贵感觉自己的脑袋不够用了,他试探着问,“要罚多少?”
陈雨悠悠地回答:“本官会派人清点船上的货物,算出价值之后,收取相当于货物价值三成的罚银。”
“三成?不行不行。”李贵连连摇头,货不是他的,他顶多能做几百两银子的主,太大的数字他担当不起责任。
陈雨的脸立刻垮了下来:“既然不愿认缴罚银,那么你自己找条舢板,带着你的人回天津卫吧,告诉你主子,违禁朝廷准许私自出海经商,船货一概扣留,由登莱巡抚衙门上缴朝廷,还要参一本,让圣上追究他的罪责。”
李贵傻了,造价几万两银子的船队,价值十几万两银子的货物,在日本转手就是几十万两的利润,如果都化为泡影,他就算有十个脑袋,回去也不够砍。
“扑通”一声,李贵跪下了,抱着陈雨的大腿说:“大人,万万不可啊!这些船货,不仅仅有王总兵的,天津兵备道衙门、天津三卫指挥使司都有份……看在您和诸位大人同朝为官的份上,放我们一马吧!”
“哟呵,居然还扯出了这么多同党!”陈雨完全不为所动,坚定地回答,“你也不必用他们来压我,回去告诉你的主子们,本官只是按照朝廷制度办事,谁也挑不出错来,牵涉到再多的官员和衙门也不怕,就算官司上达天听,倒霉的还是他们。”
第一百三十七章 借力打力()
李贵连连磕头,额头都磕出了血,却无法改变陈雨的决定,只能任凭官兵驱赶,连同自己手下的掌柜、伙计都被赶到了舢板上,然后眼睁睁看着船老大被官兵用刀逼着操舵转向,将商船驶往登州。
等到船队消失在海平面上,李贵才回过神来,失魂落魄地说:“赶紧回天津卫,向老爷禀告此事。”这件事太大,不是他一个管事能解决的,必须要正主出面才行。
船头,苏大牙问:“大人,直接抢了不更好,这么多货,难道还真的上缴朝廷?那咱们不是白忙活了?”
陈雨回答:“涉及到文武官员,还不止一个,就不能这么简单地处置了。这些官员背后还有靠山,得罪了他们,说不定就得罪了朝廷的大佬。官面上的事,就交给官面上的手段来解决,我要利用巡抚、甚至是朝廷的权势,把规矩立起来,一劳永逸地解决这个问题。至于这些财货,你放心,本官自有手段从中得利,绝不会白忙活。”
苏大牙听得似懂非懂,官场上的事,他不懂,也不愿多想,这些交给陈大人便是,自己只管干粗活就成。
将几条商船押往登州港后,陈雨让苏大牙继续在海面搜寻其他的商船。自己则直奔巡抚衙门,想妥善处置这五船货物,陈应元的支持是最关键的一环。
到了巡抚衙门,陈应听了他的禀报,眉毛皱成了一川字:“你随便罚几个人便是了,为何明知道这船队有来头还要去招惹?现在本抚拿着这烫手山芋,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左右为难。既然是你惹出来的事,你必须拿出法子。”
陈雨安抚他:“抚台稍安勿躁,处理这些并不难,四个字:借力打力。”
陈应元愕然:“什么借力打力?不是本抚狂妄自大,到了巡抚、总督这样的位置,除了当今圣上,还能借谁的力?就算是当朝首辅,面对这些盘根错节的官场关系,也不会轻易得罪,更何况是我?就不要故弄玄虚了,直接了当说吧。”
“抚台说的没错,这五条船的背后是天津卫总兵、兵备道、三卫指挥使司,几乎囊括了天津卫官场的所有人(注1),这其中,天津三卫虽然不足为惧,但是总兵不可小觑,兵备道更是不能得罪——兵备道大多是御史出身,科道言官向来是同气连枝,得罪一个就得罪一大片,更别说他们的背后可能还有朝中大佬……”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说明你已经意识到这个问题了,怎么还把这个烫手山芋带回来呢?”陈应元摇摇头,“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为了几两银子,值得吗?本抚建议,还是把这些船放了吧。”
“抚台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陈雨不急不忙地回答,“下官在山东一带缉查走私,必须把规矩立起来,让所有的海商自觉地把银子送上门来买个平安。如果只截住几个小虾米,大鱼都放跑,赚点辛苦钱,这可不是我的初衷。”
陈应元疑惑道:“难道你想把北面所有出海的海商一口吞下?凭借你一个小小的副千户,就算加上本抚,也奈何不了这背后错综复杂的人脉关系啊,到时候鱼没吞下,反倒被刺卡了喉咙……”
陈雨回答:“人都有从众心理。放跑了大鱼,虾米心里不平衡,也会想法设法躲避水营的巡逻,到时候凭借几条船来回奔波,挡得了这个挡不了那个,事倍功半,银子收不到多少,人还累个半死。反之,如果宰几条大鱼,杀鸡儆猴,那么其他的鱼也好、虾米也罢,都不敢心怀侥幸,这银子收起来也容易了。”
“道理本抚懂,可是你还没说法子呢,怎么借力,借谁的力?”
陈雨伸手朝空中一指:“答案您自己已经说了啊,当然是借当今圣上的力了。”
“圣上?”陈应元更加不解,“你可知道,圣上想收些商税和矿税,都遭到了朝野上下的反对,又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来支持你这种名不正言不顺的罚银?”
“呵呵,问题的关键就在这里。”陈雨微笑着回答,“那些官员和士子们,都说征收商税、矿税是与民争利,前提是他们认为经商、采矿是合法的行为。而禁海是洪武朝就开始实施的国策,没人敢公开说私自出海经商是合理合法的,否则就是否认大明禁海的国策、否认太祖留下来的祖制、否认本朝历代皇帝的决定,那么谁又敢站出来为被处罚银的海商出头?”
“这个……”听了这扣下来的一顶顶大帽子,陈应元也无言以对。
陈雨继续说:“既然是违禁之事,那么私自出海就是上不得台面的,这些充任海商保护伞的朝中大佬,只能暗地里运作,无人愿意把事情放在台面上讨论。如果抚台认可我这个推论,那么再回到之前的话题:这五条船背后的天津卫总兵、兵备道等人,以及背后的靠山,要是纷纷施加压力,光凭抚台一个人是顶不住的。既然如此,不如干脆把事情捅破,直达天听,让圣上知晓此事,事情就变成了圣上和他们的较量,这就是下官所说的借力打力。”
陈应元眼睛一亮:“圣上即位之后操劳国事,厉行节俭,时常为国库空虚而担忧,如果我们主动告知此事,而且愿意缴纳一部分罚银充实国库,为圣上分忧,不仅化解了此事,岂不是还能上达天听、简在帝心?”
陈雨竖起大拇指:“抚台英明,正是如此。这样一来,银子有了,圣眷也有了,一举两得。”
陈应元兴奋地站了起来,来回踱步。越想越觉得可行,忍不住击掌叫好:“好一个一举两得。一件棘手之事,生生被你变成了一件好事,真是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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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天津卫是军事化城镇,平民不多,官衙以军事机构为主。所以说总兵、兵备道、三卫指挥使司几乎就是天津卫官场的代名词。
第一百三十八章 躺着把钱赚了()
对于陈应元的称赞,陈雨表现的很谦卑:“抚台过奖。”
陈应元沉吟道:“既然把事情捅上去对咱们有利无弊,那么本抚不如先下手为强,把这五条船的事写个折子递上去,让陛下圣裁?”
陈雨摇摇头:“下官建议抚台还是谋定而后动。现在写了折子,圣上固然会关注此事,但是这五条船背后可能牵涉到的朝中大佬尚且没有暴露,也不会被此事波及,但是他们会怀恨在心,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那么他们就会处心积虑对付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指不定就会被人抓住小问题大做文章,然后……”
陈应元悚然一惊:“幸好你提醒本抚,否则就要酿成大错!”
他想了想,说:“那咱们就把五条船扣在登州,等天津卫乃至京城来人说情,摸清了他们的底牌后才递折子?”
“这个思路是对的。有资格向抚台您说情的,肯定不会是卫指挥使司、兵备道这些前台卒子,一定是背后的大佬。他们想要回船和货,就必须现身。”陈雨先肯定了陈应元的说法,然后话锋一转,“但是也不是非得兵戎相见不可。如果对方愿意妥协,缴纳罚银,那么大家和和气气,有钱一起赚,何乐而不为?只有对方寸步不让,只凭一张嘴就想让抚台您低头,那这时候才有必要让出部分好处,来换取圣上的支持。”
陈应元惭愧不已,自己每一步都考虑欠周全,反倒是陈雨这个武官处处都想在他前面,不论是应对之策还是利益考量都可圈可点。他忍不住拍了拍陈雨的肩膀:“你如果以科举之道为官,真就没有我们这些老家伙什么事了。你这样的头脑和心机,朝中没有几个人是你对手。”
陈雨立刻又恢复了谦卑的姿态:“下官只是一点浅见供抚台参考,主意还是抚台来拿。论为人处世之理、官场之道,下官哪里比得过抚台?”。。
陈应元摆摆手,感概道:“你不光会练兵打仗,官场谋略也有过人之处,本抚之前一心想要你出任巡抚标营的统领,反而是屈才了。”
“呵呵,抚台谬赞……”
陈应元想了想,对他说:“走海路的话,天津卫到登州要不了多长时间,估计那边很快就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