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执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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宰执天下- 第69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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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

    范育是邠州三水人【今旬邑县】,本人年纪已经过了三旬,早早就中了进士,也是很早就追随张载的弟子之一。这两年他一直在外任官。今年他请了假,回来省亲,顺便就到了新修起来的院中来听讲。这半个月,他都在院之中。在接受张载讲学的同时,也一并了教授师弟。

    范育的父亲范祥,在关西名气很大。陕西如今所用的钞盐法,便是由其所创。省运费,得实利,一出一入,陕西因此而多增数十万贯的盐税。同时范祥还是河湟开边最早的倡议者之一,并在没有得到朝廷同意的情况下强行修筑了古渭寨。今日河湟功成,起点就是古渭,范祥的功劳不可磨灭。他的这份功绩在一年前,熙州之战后,被生前好友向天子提了出来,让范祥得到了追赠,连带着范育的幼弟也得了一个赠官。

    相对而言,李复的资格就很浅了。皇佑四年出生,此时不过二十出头。这个年纪在张载的弟子中,只能算是小字辈。不过在他同龄人之中的,可有最近声名鹊起的韩冈。同为横渠弟子,听说韩冈的累累功勋,李复觉得也算是与有容焉。

    ‘三吕都来了,范世叔也到了。’李复咂了下嘴,心中所想不由得冒出口,“韩玉昆若是能来就好了,真想见见他呢……”

    范育一笑,接口道:“前日上京的慕容思文,不是说今次韩玉昆也会去考进士吗?理应会来。”

    “但要是再迟点,小侄可就要先回乡……”

    李复突的话声一顿,站在前面的吕大临不知什么时候回过头来,瞪着私下里说小话的两人。

    李复立刻闭嘴低头。他家跟范家是世交,范育又是再平和不过的性子,两人算是忘年之交。但三吕中最年幼的吕大临一直跟着张载,连官也不去做,日常督促师弟们功课的就是他,让李复很是敬畏。倒是范育,平和的微笑着冲吕大临点了点头,算是致歉。

    吕大临颔首为礼,又转回头端正站好。李复方才的声音传到了他的耳中,吕大临不喜欢韩冈的理论,认为他并没有遵循先生的教导,反而走偏了路。尤其是从游师雄那边传来的‘旁艺也能进大道’的说法,实在太过狂妄,让他听了很是不喜。

    正想着的时候,张载已经出来了。五十多岁的当世大儒,因为常年苦思天人大道,心力耗用过甚,气色并不太好。但他走起路来,却是规行矩步,儒者气象就蕴含在举手投足之间。

    年纪最长的吕大忠领头,近百名弟子群起而拜。张载等他们拜过起身,便回了一礼,又当先坐下。

    等学生们全都在蒲团上做好,张载没有宣布今日开讲的课目,而是开门见山的问道:

    “何者为儒?”

    何者为儒张载的这个问题很大,好像很空泛,却是有着深意,近百个学生都是沉吟不语。

    按照说文解字的说法:儒,柔也,术士之称。在孔子之前,儒者是一个阶层,有治国平邦之术的,是为儒也。到了圣人横空出世,儒学独树一帜,成为一个春秋战国时的显学。儒这个字,就成了一家所用。而到了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儒就成了士子的代名词。

    不过在这个场合,张载所要的答案,当然不是这个。在座的学生,也没人会拿着说文解字来回答老师的问题。

    李复资格虽浅,但胆子却是极大的。吕大防、吕大钧两个大师兄还没说话,他就当先站起来,提声道:“‘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者为儒。”

    此三句的前两句出自中庸,说的是孔子。但带上后一句,就变成了是班固在《汉艺文志》中的说法。李复觉得,所谓的儒基本上就是这个道理。

    但张载却是给了李复当头一棒,他摇头,“班固之言,只得一偏。”

    李复愣了一下,呐呐的问道:“不知先生之意为何?”

    张载没有即时解答,而反问众弟子:“儒者当有何为?”

    此言一出,不少人就明白了,张载对此已经说得太多。

    “为天地立心者为儒”吕大钧当先起身,“天地本无心。其仁也,鼓万物而已,不与圣人同忧。传习圣道,便是以己心合天心,大其心,以为天地而立”

    张载满意的点点头,“此一也。”

    此一句,是关学的根本大节。吕大钧这位首徒,其实是张载的同年友。与其说是弟子,不如说是师友。多年来共同揣摩儒家大道,自家的学术,他最为通透。吕大钧能第一个说得出来,也是情理中事。

    头一句一出,第二句便紧跟着出来。

    “应为生民立命【注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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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一也。”张载点了点头。

    吕大钧和苏曀档煤芡昝溃旁氐奶烊撕系乐狄丫槟傻么蟀耄髅黄驮谡饬骄渖稀5诘茏蛹旁氐奶龋靼渍飧鑫侍獠⒚挥薪崾�

    “须为往圣继绝学”

    前面的吕大钧和苏曃旁氐闹诘茏庸槟沙隽斯匮Т蟾俚那傲骄洌肟痰木材螅谔靡唤牵钟腥诵弦痪洹�

    众人看过去,却是范育。

    “汉儒崇章句,唐儒耽佛老。不知天地之大,孜孜于章句之间,惑溺于外道之中,而孔孟之道不之传也。须为往圣继绝学。传习圣人之学,承袭儒门道统”

    范育朗声说着,旁边的李复崇拜的抬头望着他。

    张载带出了一点笑意,鼓励的也对范育点了点头,“此亦一也。”

    近百弟子与李复一样,崇慕的看着吕、苏、范三人。能在这个场合让张载满意,说明他们已经可以继承关学的衣钵。禅宗六祖慧能,一个扫地僧,可不就是靠着一句‘本来无一物,何处染尘埃’,压倒了禅门大弟子神秀的‘时时勤拂拭,莫使惹尘埃’,从而在五祖弘忍手中得了禅宗的道统?

    阐明大道,数句足矣。

    但张载还是有些不满意。他看看在座的一众弟子,心中暗叹,思孟源流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没有在前面的三句中总结出来。他少年习弓马,读兵,其门下亦多有素习兵事者。儒门六艺,御射二术侧身其中,试问儒者如何不谈兵?为生民立命也不是靠着‘民胞物与’四个字就够的。

    “犹未足也……”张载慢慢摇头。

    堂中一片安静。

    接受过张载教诲的弟子们,其实都隐隐知道张载的心意。但他们却无法组织出一句,能与前三句相抗衡的心得出来。

    为天地立心。

    为生民立命。

    为往圣继绝学。

    张载鼓励弟子要‘大其心’,不是自谓高过一切的狂妄,而是以己心合天地之道,所谓‘义命合一存乎理,仁智合一存乎圣,动静合一存乎神,阴阳合一存乎道,性与天道合一存乎诚’。现在出来的这三句,已经说透了儒者当如何立于天地之间,如何对待生民,如何传承道统。

    只是,现在所剩下的最后提纲挈领的一句,又该是什么?

    众人苦思冥想,观其神色间,或有所得,但却没有一个能成句的。

    今日先生谆谆教诲,诱导众学生将他所传授的道理总结归纳,关学的纲领就在四句当中。前面已得三句,吕大临认为总结全篇的最后一句,就当留于自己。而他也觉得这一句已经呼之欲出,只是却在嘴边顿住。呼吸都有些艰难起来,仿佛被蒙在布袋中一般憋闷。他咯咯的咬着牙,就是憋不出一个字来。

    “当为万世开太平”

    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声音,如同清风吹散了吕大临心头的憋闷,晨钟暮鼓一般让他恍然过来。

    “对就是这个”

    声音一出口,吕大临便一下惊觉,‘最后一句是谁说的?’

    疑惑尚在头脑中转着,就在堂内聚集的众弟子身后,也即是大门之外,依然是方才的那个清朗而沉稳的声音:

    “为儒者,当为万世开太平”

    注1:按照史料记载,为生民立命这一句,原始版本当是‘为生民立道’,后为朱熹改成了现在通行的版本。虽然比较押韵,但已经偏离了张载的本意。不过行文中,还是按着现在的说法——因为比较押韵。

    :

第八章 四句千古传(上)() 
“为儒者,当为万世开太平”

    振聋发聩的一句从身后传来,惹得厅中的学子们人人向后张望过去。

    只见着在正厅门外,一人驻足矗立。逆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相貌年岁,只能看得出他身材高大健硕,不似普通的士子,却仿佛一名冲锋陷阵的勇将。

    ‘是谁?’

    近百人的头脑中疑问丛生。

    此一句,不但将儒者的最终目标为之点明,还与前三句相互呼应。能接上这提纲挈领的第四句,可见是对横渠之学已是融会贯通。

    ‘究竟是谁?’

    厅中大部分学子还没有弄清楚突然冒出来的这一位究竟是何方人氏,疑惑还未有解清,门外的那人已经跨步进厅。脚步不停,口中亦不停,一步一句:

    “上辅君王,下安黎民,外服夷狄,内平贼寇,开万世太平之基业。此数事,非儒者谁人可当?”

    铿锵有力的声音中,潜藏着几分激昂,充满着鼓舞人心的力道。

    来人走进厅中,厅内的人们终于看清了他的相貌,亦是眼前一亮。

    大约只有二十出头,年轻得过分,双眉平直,鼻梁挺秀,眼中神光内敛,却隐含威严。肤色略黑,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痕迹,与一般在家中苦读的士子截然不同。身着普通的儒生外出游学的行装,可几步走来,举手投足中表现出来的气质,却明显的只有身居高位之人才能拥有,与他的年纪对不上号。

    年龄与气度之间的巨大差距,使得来人的身份已经呼之欲出。横渠门下弟子众多,能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的,数来数去,也只有一人。

    许多人都惊喜得站了起来,其中就有弟子中年岁最长的吕大忠。

    “当为万世开太平”

    来人一边说着,一边穿过纷纷避让开来的学子,一路走到同样起身相迎的张载面前,他跪下来大礼参拜:“韩冈拜见先生”

    ‘果然他就是韩冈’

    ‘难怪’

    原本韩冈在张载门下弟子的心目中,已经是一个让人赞叹不已的同门。在发明创见上,医疗制度,军棋沙盘,还有被天子命名的霹雳砲,加上让张载都受到启发的格物之说,都可以看出韩冈的才学。而经世济用的手腕上,又有辅佐王韶得成开疆拓土的功业,非等闲士子可以。

    在张载门下,很有些人都把韩冈视作未来的名臣。日后光大横渠门楣,非此人莫属。

    而今日韩冈的出现,如同奇峰突出,一句话就坐实了他张载门下杰出弟子的身份。几可与吕大钧、苏暫头队庑┚盟嬲旁氐氖π置瞧狡鹌阶�

    “好好好”

    张载开怀大笑,亲手将韩冈扶了起来。

    为万世开太平。

    韩冈的这一句,正说到了关节上

    张载抬头看着自己门下最为出色的弟子中的一人,欣慰的点头赞着,“这数载玉昆你在熙湟助王子相威服青唐,收编众羌,安抚熙河之局既定,围攻党项之势将成,此一句非你不得言”

    儒家讲究着外圣内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无处不讲究着这内外四字,太平盛世也并非只靠武力便能得来。但对于饱受党项贼虏侵扰的关西来说,外服夷狄才是开太平的前提。

    韩冈拱手行礼,谢过张载的赞许。

    张载站上前,对着众弟子道:“班固有言:儒家者流,盖出于司徒之官,助人君顺阴阳明教化者也。游文于六经之中,留意于仁义之际,祖述尧舜,宪章文武,宗师仲尼。此一段……误矣”

    李复脸一红,听着张载继续道:

    “儒者立于天地之间,格万物而体至理,习大道而治天下,岂是此数言可拘?”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行此四事者方可为儒”

    在今天的这一场特别的讲会上,张载欣慰的了解到了他的学术可谓是后继有人。吕、苏、范几个大弟子不算,年轻一辈中,也出韩冈这般难得一见的人才。

    而且这几人都已经将关学所传融会贯通,给出的答案比他预计得还要出色。心怀大畅,张载讲学的时间也便比平日还要长了许多,不但宣讲,而且还不住解答学生们的疑问,直到日影西斜。

    一声玉罄响,今日的讲学结束。对着已经喉咙沙哑的张载,吕大钧领着众弟子向他恭恭敬敬的拜谢下去:“谢先生传道”

    ……………………

    学生们带着好奇的目光离开了,各自回院中的房间去了。

    虽然他们还想跟韩冈结交一番,但很明显张载要与韩冈先说说话。

    被张载单独留了下来,就在正厅之中。韩冈用眼角余光打量着这一间可比得上中等寺庙大雄宝殿的建筑,高丈许,横阔皆有数丈,中有八根大柱支撑,容纳下方才的近百名学生,并不显得拥挤。只是几乎没有纹饰,仅仅上了一遍漆——毕竟还是要省钱。

    在大厅左右双牅上,果然篆刻着《钉顽》《砭愚》二篇。这两篇是关学的关节要目,大纲一般的文字,韩冈都已经能背熟了。要想了解张载的学术观点,就得从这里入手。

    见到韩冈在望着这座厅室,张载,“这一院,多得玉昆之力。若不是玉昆你,”

    韩冈立刻站起来,垂手而立,“不敢。先生对于韩冈的教诲,难以报之万一。一点身外之物,当不起先生的谢。”

    张载笑着示意韩冈重新坐下,“不必如此多礼。”他顿一顿,“玉昆,你今次过横渠,可是为了要上京科举?”

    “学生正是要去京城考个进士出来,日后若能有所成就,也可为先生之学做个护法。”韩冈对自己的野心并不讳言。张载是君子,却绝非可以欺之以方。以师徒之亲,有话直说便可。

    “若玉昆你当真能建功立业,那也是大善。若无朝堂上的支持,关学一脉,传承不远。”

    张载非是慕于权势,但他很明白,没有权势的辅佐,任何学派都长久不了,也光大不了。要不然,夫子又何必游历诸国。

    关学不似淮南学派,有王安石这个宰相撑腰,有整个新党的势力为后盾,未来的几十年,在士林中,传习王学必然是蔚然成风。除非有甚变故,让王安石名望尽丧。

    关学也不似洛学。洛阳位于天下之中,大宋西京,文人才士咸聚于此。居于洛阳的两个表侄,能与富弼、司马光交游。他们在交往的过程中,必然能得到这一干朝廷重臣的宣扬。且两个表侄现今又在嵩阳院中宣讲,传承数百年的嵩阳院,不是草创不过两载的横渠院可比。

    关学在大宋学术界的地位,也就跟如今的蜀学差不多,偏居一隅,苟且而已。

    为了能将关学一脉传承下去,张载绝不会矫情。

    这几年来,张载一直多病,尤其是肺,是个治不了的病。现在看似没有大碍,但自己的身体自家最为清楚,并非药石可挽,只是拖日子,看看能不能多拖个几年。故而传说中的药王弟子就在身前,张载也没多问一句,甚至还要刻意离着看重的弟子坐远一点。

    ‘存,吾顺事。没,吾宁也。’

    《钉顽》一篇中的最后两句,说得就是张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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