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珍芳委屈地道:“小可也是一片忠心。其实,这四名少女深夜在荒野洗澡,行迹已经可疑。从她们奔逃时的身法看,个个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小可这才多嘴盘问了她们几句蓝明诗心中一动,叱道:“这些话你怎不早说?”
黄珍芳呐呐道:“小可……”偷望了白骨夫人刘香琴一眼,下面的话又硬咽了回去。
蓝明诗越想越气,戟指骂道:“事情是你干的,话也是你说的;今天要是交不出人来,反正有你好看。还不快去找!”
呼喝叫骂声中,三条人影逐渐远离小河,遥向那四名少女所去的方向迤逦而去。
不多久,东方天际已露出一抹曙光。江涛长嘘一口气,这才从小河中爬上岸来;匆匆穿上湿衣,朝着相反的方向拔步疾奔。他侥幸躲过一劫,边行边想,心里也对那四名绿衣少女的来历感到迷惑。
不错,四名少女竟敢深夜露浴荒野,绝非寻常人家女子,他们口中所称的“姑娘”,究竟是何身分?为什么要“千里迢迢,走遍大江南北”寻访一个人?要寻的人是谁?……实在都令人费解。
这些事,看来跟他自己毫无关系;但不知为什么,江涛却觉得始终有一种异样的恐惧,就像她们“千里迢迢”欲寻之人,便是他自己似的——这当然不可能,然而江涛却千真万确有此奇异的感觉。
行行复行行,不多久,天色大亮,前面来到了一个小镇。江涛已成惊弓之鸟,不敢贸然踏进镇街;只在镇外一家简陋饮食铺子里,吃了一大碗面条;又买了几个干饼放在怀里,便急急退出来。
现在他急于赶去晋西白龙山红石堡,并且越早脱离皖、鄂一带天心教势力范围越好。最佳方法是购买一匹健马代步;但他想到‘黑白双妖’正在附近搜索自己,只得暂时把购马的念头打消;决定不走官道,专抄荒僻小路捷径而行,藉以减少跟双妖相遇的机会。主意一定,便毅然上路,沿途总选择靠近荒林或山丘之处行走。
因为这样有两个好处:一则便于夜间露宿。再则万一发现可疑敌踪,有树林掩蔽,脱身较易。当然,走小路荒野,也有许多困恼的事。譬如说,沿途饮食必须向百姓人家分求;而乡间民家往往都比较贫穷,食物也粗陋,不如市镇中方便。
第一天,共行了九十里,其中大半都是饿着肚子赶路。好在江涛内力已具相当基础,尚熬得住。
第二天已进入赣境,心情一松懈,饥意更甚。偏偏这一段又无人家,走到晌午,正饿得难受;忽见前面有片橘林,且已结实累累,挂在枝头。
江涛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奔到林边。仰头一看,那些橘子还是青青的,还未成熟。但人在饥饿之际,也顾不了许多。急忙摘下几颗青橘,坐在树下剥皮大吃起来。
青橘既酸又涩,非但无法疗饥,几颗下肚,酸水蠕动,反而更饿。江涛抹抹嘴站起来,肚子里咕噜咕噜响,毫无饱意。望望那些又青又小的橘子,正感吃也不好,不吃也不好;突然闻到一阵异香,从橘林内随风飘送出来。他连连耸动鼻子,顿时馋诞横生——天呀!那是清炖土鸡的香味嘛!
江涛闻香转身,疾步穿林而入。行约二十余丈,果见橘林中一块空地上有座茅屋;屋侧窗扉高悬,窗下放着一具小小泥炉,正炖着满满一锅鸡汤。小炉旁的一张破旧竹凳上,坐着一名青衣布裙的少女,正向炉中添些扇火。
那少女低着头,侧对窗口,所以只能看见半个面庞。大约有十七、八岁,虽是粗衣布裙,那半张脸蛋却凝脂赛雪,柳眉桃腰,生得极美。
江涛暗自咽了一口馋延,正待举步走向茅屋;那青衣少女却突然扬起头来,沉声喝道:
“是谁在林子里鬼鬼祟祟的?”这一声低喝,使江涛心头猛地一震,身不由己,骇然倒跨了两三步。倒不是因为自己行藏被人发现;而是那少女扬起头来,把江涛吓了一大跳。
原来那少女右边半张脸貌美如花;左边半张脸却丑得赛过无监膜母。只见她一眉枯黄,樱唇翻现;左边面颊上肌肤乌黑,疤痕累累,就像是一块被火熏烤过的橘子皮。不但丑,更丑得可怕,望之令人心悸神摇。
假如她两边两颊一样丑陋,也许看起来还要顺眼一些;偏是一丑一妍,成了强烈的对照——右边半脸越美,就衬得左边越丑。江涛虽非登徒之流,但遇见了这张集天下美丑于一脸的奇特面庞,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那青衣少女目射精光,见江涛竟张口结舌没有回答,不觉勃然大怒。放下手中小薄扇,顺手从炉边抽出一根短棍;身形一闪,业已穿窗跃出。其身法轻灵矫健,竟有一身颇为精纯的武功。
江涛连忙走出林子,抱拳一礼,道:“姑娘请别误会,在下只是个过路之人。”
青衣少女上下对江涛打量了一番,沉声问道:“你躲在林子里贼头贼脑张望什么?”
江涛陪笑道:“在下因见屋中只姑娘一人,不知该不该现身,所以迟疑了一会。”
青衣少女脸色略缓,道:“你想问路?还是有事?”
江涛腼腆地用手指指屋内炖鸡,道:“不瞒姑娘说,在下已经一天一夜未进饮食了。刚才从林外经过,闻得姑娘炖鸡的香味,忍不住寻了过来;有意向姑娘求些食物裹腹,不知道方不方便?”
青衣少女道:“你是说你饿了?想求些食物广江涛忙道:“正是,倘蒙姑娘见允,在下愿意按值加倍致酬。”
青衣少女摇头道:“可借你来的不是时候,那只鸡是要留着给我爹回来下酒的。”
江涛不禁有些失望,道:“能不能向令尊情商一下,分赐半只?”
青衣少女道:“不行!我爹不在家。就是在家,也不会答应。”
江涛望着窗里炖鸡,咽了咽馋涎,央求道:“姑娘可否行个方便,就把锅中鸡汁分给在下一碗?”
青衣少女又摇头道:“不行,爹知道了会骂我……”
江涛实在饿得难受,又央求道:“姑娘只当少煮半碗水,就分赐在下半碗何妨?”
青衣少女眉头一皱,现出侧隐之色,但仍然摇头道:“不是我不肯答应,老实告诉你吧!我爹脾气不大好,要是他老人家回来看见你,只怕会……”
江涛接口道:“在下不会使姑娘为难,但求半碗鸡汁,喝了就走。”
青衣少女想了想,终于有些心动。问道:“你真的愿意吃了就走,不再停留?”
江涛急道:“当然。”差点就要赌咒发誓。
青衣少女叹了一口气,道:“我看你也实在饿得可怜,好吧!你就快些吃点东西上路吧!招招手,领着江涛进入茅屋。
江涛趁她入厨取汤之际,大略打量了屋中陈设一眼;却见屋中只有几张竹椅和一张矮桌,家具少得不能再少;但壁上悬着一柄长刀,刀鞘熠熠发光,竟是纯金打造的!这情景使他深感诧异。
从茅屋陈设简陋和青衣少女的衣着看,她们父女俩应该是很穷困的人家;然而,壁上那柄刀显然价值不菲——单只刀鞘,已不下百两赤金。难道这父女二人竟是隐居的武林高人?
他正想着,青衣少女已盛了一腕热腾腾的鸡场和一碟糕饼匆匆而至,一面催促道:“快吃吧!吃好了快快离开。”
江涛实在饿极了,也就不再客气。道了一声谢,坐下便狼吞虎咽吃喝起来。
那青衣少女瞧着江涛饥迫之状,脸上泛起无限怜惜;转身入厨,又盛来一碗鸡汤,含笑轻声道:“瞧你真是饿极了,再喝一碗吧!”
江涛感激地道:“多承姑娘盛意,只是在下分了姑娘和令尊的食物,问心难安户青衣少女笑道:“你这个人真奇怪,一会儿求着要,一会儿又说问心不安了。人都会肚子饿,都要吃东西,这又有什么好客气呢?”
她面貌虽然极丑,一言一笑却发自真诚,绝无丝毫矫柔造作;而且字字亲切不拘俗礼,生像是面对同胞兄弟。直令江涛心弦震动,更加感激。
江涛早将一碗鸡汤及盘中糕饼吃下了肚,其实并未饱足;于是也就厚着脸,依言喝下第二碗热汤。那青衣少女坐在对面椅上,一手托腮,半侧面庞,恰好将右边娇好的一半向着江涛。眼中闪射着一抹异样的光辉,轻颦浅笑,无限温柔。这情景,真个美得像一幅图画。
江涛食毕,从贴身布囊中取出一颗明珠,恭恭敬敬放在小几上,道:“古人一瓢之饮,终生不忘。在下蒙姑娘推食之恩,不敢言报;愿将此珠略致微意,尚祈姑娘笑纳。”
青衣少女只淡淡扫了明珠一眼,嫣然道:“你这算是给我的汤钱和糕饼钱?”
江涛忙道:“在下绝不敢如此存心!一珠之微只盼姑娘留着把玩罢了。”
青衣少女道:“哦!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怕我爹回来,不知道你来过,特意留颗珠子好让他老人家盘问一下,可对?”
江涛霎时满脸排红,腼腆地收了明珠,惶然道:“在下实在太俗了……那么,姑娘可愿赐告芳名?以使在下永志今日之德。”
青衣少女笑道:“你问我的名字,可是还想再来?”
江涛垂首道:“在下与姑娘萍水相逢,今日一别,恐怕难有再见机缘……”
青衣少女晒道:“这不就得了么!反正没有再见的机会,问名字岂非多余?”
江涛肃容道:“即使无缘再见,姑娘恩德,在下也不能相忘。但愿此屋长存,橘林永在,姑娘一切趁心如意。在下告辞了。”说完,深深一躬,转身走出茅屋。
谁知他一步才跨出屋门,那青衣少女却快逾闪电般疾扑上前,一把拉住了江涛衣袖,沉声道:“慢一些!”
江涛却步讶问道:“姑娘还有什么见教吗?
青衣少女凝神侧耳,脸上倏忽变色,焦急地道:“你不能出去,我爹回来了!”
江涛侧耳倾听,果然橘林外传来隐约笑语之声,当下剑眉一挑,道:“姑娘不必惊慌。
令尊问起,在下自当应承一切责任,绝不使令尊责怪姑娘就是。”
青衣少女顿足道:“你不知道,我爹脾气暴躁得很,向来严禁外人擅入橘林,更不用说进入茅屋了。你要是被他老人家撞见,准死无疑……”
………………………
第三十三章 半片橘皮掩海棠
江涛惊道:“令尊怎会如此暴虐?”
青衣少女道:“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先在里面躲一会再走,别叫我为难!”
正说着,笑语声已越来越近。显然来的还不止一两人,其中更夹杂着女性的娇笑声音,听起来十分耳熟。青衣少女丑脸变色,手一探,拉住江涛左腕;不由分说,急急将他拖回茅屋中。但茅屋中除了前面的正厅和厨房,只有左右两间内室,此外并无藏身之处。
青衣少女微一皱眉,便领着江涛直趋右侧靠近厨房后一间房里。推开房门,迎面幽香扑鼻。房中虽仅有简单的桌椅床橱,但收拾得窗明几净,十分干净。桌上陈设铜镜长梳,床上悬挂罗帐,铺着绣被。不用猜,准是青衣少女的闺房卧室。
江涛不觉却步,踯躇地道:“这,这——有些不方便吧?”
青衣少女将他推向卧床罗帐后,低声道:“事情从权,救命要紧,没有什么好不好的选择了。你委屈在这儿躲一躲,千万别弄出声音来,我爹耳目灵得很……”叮嘱未已,茅屋外忽然传来一个苍劲的声音,叫道:“丑姑!丑姑!”青衣少女急忙应道:“来啦!爹——”
匆匆撇下江涛,反手带上房门,奔了出去。
这时候,茅屋门前已缓缓走来一行男女,竟达八、九人之多。走在最前面,是一个六旬左右的葛衣老人,残眉鸡目,薄唇削肩,双手瘦长;手上各托一只大竹篓,里面盛满了鸡鸭,怕不有五、六十只。
葛衣老人身后,紧跟着五名红衣彪壮大汉,每人手里抱着一个大酒缸。再后面,是一个妖侥绿衣美妇,体态丰盈,面带微笑。最后,是一高一矮两名白衣老者,神情冷肃,颇显傲慢。
丑姑迎至门前,低声招呼道:“爹!您老人家才回来——”
那葛衣老人把鸡篓放在地上,笑着道:“丫头,快来见见几位前辈。”
丑姑应声才迈出屋门,却被那绿衣美妇张臂揽住,上下看了半晌,口里喷喷作声道:
“哟!齐大哥,这位就是玉姑娘么?”
葛衣老人笑道:“可不是!四姑你仔细看看,这丫头变了多少?”
绿衣美妇一边看,一边惊叹不已,道:‘真是!快十五年没见,玉姑娘都长得这般大了。齐大哥,你要是不说,我真不敢认呢!唉!岁月不饶人,看看小一辈的,咱们怎么不老啊!”
一名红衣大汉接口笑道:“谁说的?四姑要老了,咱们都该入土啦!”
众人一阵哈哈大笑,那绿衣美妇又拉住丑姑问道:“玉姑娘,。还认不认得我?”
丑姑摇摇头,道:“记不起来了!”
葛衣老人笑道:“傻丫头,连何阿姨都忘了!”
丑姑忙叫了一声:“何阿姨!”
何四姑咯咯娇笑起来,道:“好乖!阿姨看见你的时候,你才三岁,诺!只有这么一点点高。”
其实,丑站如今已有十七、八岁,长得比何四姑还高了半个头。听了这些把自己仍当小孩子的话,非但不觉亲切,反生出一丝反感;眉头一皱,别过脸去。
葛衣老人指着那一高一矮两个白衣老者道:“过来拜见荆老前辈和胡老前辈,两位老前辈就是爹常对你提起的龟蛇二叟。”然后,又引介其余五名红衣大汉,道:“这五位是大巴山罗氏五虎,也是爹的好友!”丑姑—一上前见了礼。
江涛躲在房中,直听得心头大震,叫苦不迭!这些人,无一不是冤家对头,偏偏竟会聚在一起。自己若非躲得快,狭路相逢,后果实不堪想像。
他不知道那姓齐的老人跟何四姑等是何关系?但从语气推测,定是多年旧识。这么说,齐老头和丑姑也是黑道中人无疑了。自己贸然闯来,岂非自投虎口?想到这里,不禁心惊胆颤,焦急莫名!
那齐老头替丑姑引介之后,便殷勤延客入屋;才进茅屋大门,忽然脸色一沉,向丑姑喝问道:“谁到咱们家来过?”
丑姑摇头道:“没有啊!”
齐老头指着桌上碗箸盘盏道:“这些是谁食用的?”
丑姑“哦”了一声,道:“是……是女儿等候爹爹,许久没见回来,所以先用了饭,还没来得及收拾……”
齐老头哼道:“你这丫头也太放肆了!还不快些收下去,把鸡再宰几只,酒烫热,咱们吃了还有重要事等着去办!
丑姑诺诺退去,大家便各自围桌而坐。龟叟胡坤山首先说道:“齐兄休张罗饮食,最好简简单单略用些,赶去兜截姓江的小辈要紧。”
齐老头笑道:“胡老哥放心,附近五十里内,别无人家,除非那小辈走的不是这条路,只要他真走小路,或许不等咱们去追,他自己都会送上门来的。”
何四姑接口道:“话虽不错,但咱们也大意不得。像上次在高河埠,天罗地网竟被他溜了。”
罗氏五虎一听提到高河埠,顿感不悦。老大罗天威冷哼一声,道:“那要怪巢湖水寨用人不当,坐失良机。若非焦天祥‘窝里反’,江涛插翅也逃不出去!”
齐老头点头道:“事情的确也怪。据我所知,焦天祥跟巢湖裘老三是多年老友,怎么也会临阵叛变,反助姓江的小辈将剑谱印成书册,在金陵搞出这番事故来呢?
何四姑叹口气道:“说起来,话又长了。怪来怪去,只怪咱们运气不好。”
齐老头道:“怎么说呢?
何四姑道:“焦天祥临阵叛变,虽然出人意料,但咱们在剑谱印成之前,便已得到消息,赶抵金陵。论理还来得及阻止,却不料碰上扎手人物,闹得个灰头土脸!
齐老头惊问:“是谁?”
何四姑耸耸香肩,道:“我至今也弄不明白那怪物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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