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思考着水车村案件的前前后后,思考着星图与“术式”的里里外外,然而更多的时候,都是在思考着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经历过两次生死的考验,他原以为两人之间应该心有灵犀,再无间隙。
然而在离别那天,她曾说出的那些惊世骇俗的话,却让他忽然意识到,自两人见面伊始,对方的种种欲言又止,种种不可理喻的小固执,种种莫名其妙的行为,都不过是为了掩饰某种难以启齿的真相。
两人之间的信息,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换句话说,他并没有真正地了解过她。
他一直以为,只要对方是一位品性善良,即便是传说中恐怖的女巫,又有何妨呢。
他愿意为她拔剑,为她奔波,为她豁出性命,为她义无反顾。
但还是不够。
毫无疑问,她是善良的。
可惜善良这种特质,一旦与极端强大的力量相伴,便会显得分外的不适应。
更不用说,她从来到这个时代开始,便已肩负着与月神教对抗的奇怪使命。
而这一点,在这个时代,这片大陆,就意味着,几乎与大半个世界为敌。
强敌环饲,依然不愿意抛弃自身的善意。
于是,善良成了软弱。
为了包裹的软弱内里,又心存着不愿意伤及无辜的温柔,所构筑的外壳只能越发地坚固。
越发地固执。
“只会带来纯粹毁灭的妾身,本来就应该抛弃所有的羁绊,过得更加纯粹吧。”
你是打算抛弃我呢。
他一直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如果那个我不能理解你的苦衷,不能感同身受你的痛,那根本就没有资格成为你的羁绊吧。
那只是绊脚石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是时候要说些什么了。
要好好谈谈。
第六十八章 谁在哭()
“呐,艾格尼丝,我们不是约好一起去王都剧院么。”
对着兀自空转的星空,夏尔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
“这几天我盘算了一下,之前向你推荐的作品,有几部动作戏太多了,所以我又重新列了个名单,尽量挑对白多一些的,想着你欣赏起来更容易些。”
“多对白的类型中,喜剧与言情剧,你更喜欢哪一种?”
没有人回答。
当然呢。
“啊,沙爵士的那部《公主复仇记》就挺好的。”夏尔一拍脑袋,有些兴奋地说道,“我好像跟你提过吧?虽然结局有些悲伤,但胜在内心独白戏足够多,就当听炉边故事也不错。”
“我经常想啊,如果不是因为公主殿下的固执,气走了自己的守护骑士,又或者骑士大人能够体谅公主殿下内心的痛苦,愿意放下自尊,最终的那个悲惨的结局,会不会就此改写呢?”
“这么想的话,会很幼稚吧?毕竟是沙爵士的旷世名作,要是消除了误会的情节,哪还会有后来那段凄美动人的故事呢?呵呵。”
自嘲地笑了两声,夏尔的目光一凝,凛然道:“但是如果可以让我选择的话,我宁愿它沦为皆大欢喜的平庸之作,也不希望看到那样可悲的结局。”
“戏剧看完后,观众不管留下多少眼泪,都是可以擦干的。”
“但如果故事发生在真实的世界里,那些流过的眼泪,还擦得干吗?”
星空微颤了一下,还是没有人回答。
也是当然的。
默然注视了片刻,他接着说道:“你留下来的东西,我都完成得差不多了。原本按照计划,今晚是最后一次。”
“但我现在发现,自己不是那么想完成它了。”
“反正距离最终的时刻,还有一段时间。我在想,如果我一直拖着不完成,一直拖到最终的时刻,你会不会突然出来当面指责我?”
星空的光影开始变得有些不稳定,虽然没有消失,但已经起了反应。
“你会不会觉得我有些卑鄙?”
“随便你怎么想,我不介意。”
“我只是觉得,如果能够继续活下去的代价,是从此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伙伴,我不知道这样结果,算不算得上是活着。”
看着已经变得有些混乱的星空,他像是要乘胜追击地大喊道:“看到了吧,我也会有这么自私的一面!”
“如果,连如此过分的我,你依然可以视为重要的伙伴,那你凭什么认为,我不能接受你某些与众不同的地方呢?”
“小夏尔……”
克里斯汀夫人的声音突兀地从身后响起,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轻叹一声。
“老板娘,您终于能好好喊我的名字了。”轻轻喘息着,夏尔回头傻笑道。
起风了。
耳边渐渐开始出现了风声。
他闭起双眼,静静聆听着仲夏夜晚风划过树叶的飒飒声,伴着阵阵急起缓落的蝉鸣,如泣如诉,不胜悲凉。
就像真的有人在哭一样。
只是,为什么会这样呢,不应该啊。
蓦然睁开双眼,星空异象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不一会儿,便完全消失,露出了原本被包裹着的内里。
“咦,为什么……”
出现在眼前的那个身影,有些出乎他意料。
他原本以为,艾格尼丝一定会站在里面。
然而并没有。
眼中所见的,只有躺在地上,睡眼惺忪的小女孩。
“芬妮?”
听到夏尔的呼唤,小女孩从地上爬了起来,揉了揉眼睛,茫然地打量着四周,忽然“啊”尖叫了一声,冲到夏尔跟前,两眼放光地指着他身后道:“大哥哥,你帮芬妮找到姐姐了吗!”
夏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十四号正有些警惕地注视着这边的情况。
“不,那不是……”下意识地想抓住小女孩的手,然而话音未落,对方已经脱离了他能掌控的范围,往他身后跑去。
看到蹦蹦跳跳而来的芬妮,十四号早已没有了早先的淡定从容,全身毛发炸起,背曲如拱桥。
芬妮张开双臂,试图抱起十四号,后者灵巧地往旁边一条,躲开那双纤细的手臂,嘴里不停地发出“呜呜”的警告声。
然而小女孩并没有就此放弃,一边欢呼着“姐姐,姐姐”,一边挥舞着小手,试图把十四号抱起。
夏尔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按理说,身为超凡者的十四号,即使重生到一只流浪猫身上,也不至于对一个普通的人类小女孩害怕成这样。
只要他愿意的话,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杀死后者。
而且,耳中的那个声音,是怎么回事?
那个与周遭环境有些不和谐的声音,从刚刚开始便不绝于耳。尽管十分轻微,似乎融入风声中了无痕迹,但凝神细辨之下,还是能听出些区别。
就像是……故意压抑地哭泣。
谁在哭?
疑问的火花一旦从脑中擦亮,他便不自觉地捂住了一边的耳朵,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放下手,又捂住另一边。
然后,在某一个瞬间,双手颓然地落下,伴随着瞳孔逐渐放大,嘴里发出了“嗬嗬”的喘气声,如同将要溺死之人绝望的呼救。
“难道,难道我做错了……”
有些难以置信地嘀咕着,他在脑中不断回想起过去几天发生的一幕幕,努力搜寻着有什么被自己忽略的细节,能给出他一个合理的解释。
解释这些眼见耳闻的不可思议。
究竟是哪里不对……
就在他搜肠刮肚地思考之际,十四号再一次躲开了芬妮的下蹲抓抱。
然而它脸上的表情,远远不如动作那般轻松。
龇牙咧嘴地怪叫了一声,十四号地神色挣扎地自言自语道:“该死,身体已经归我了,居然还残留着如此深的执念……果然要斩断你在世间的羁绊,才肯彻底臣服么。”
说着,一团浓郁的黑雾凭空冒出,化成一个漆黑的雾茧,迅速将芬妮包裹严实,不留一丝缝隙。
小女孩的欢快叫声随即变成痛苦的呻吟。
同一时间,徘徊在耳边那道若有若无的哭声,终于压抑不住了。
那一声声断断续续地啜泣,如一把把锋利地匕首,刀刀割在他心头上。
他终于知道,自己搞错了些什么。
“对不起……”
咬牙切齿地挤出了一声道歉,他从腰间拔出了长剑。
剑技,最后的冲锋。
第六十九章 不可原谅()
嘭。
一道无形的空气墙将夏尔与他的剑挡在了半空中。
高速冲锋带来的瞬间巨力,不但没能破开这堵不可视的障碍,反而将之悉数反弹。
毫无疑问,十四号正在试图剥夺芬妮的生命。
他已经隐约猜到了原因。
假设芬妮收养的流浪猫“姐姐”,就是原先的“十三号”备好的一个重生的载体,那么已经在“姐姐”身上完成重生的十四号,按照他刚刚的说法,并没能完全地掌控这具身体。
想要实现身体的完全掌控,必须将“姐姐”与世间的羁绊,也就是芬妮,彻底解决。
只是,他不太理解一只流浪猫,怎么会跟一个人类小女孩产生足以阻碍超凡者的羁绊。
黑衣女人为他解答了这一疑惑:“‘姐姐’,真是的芬妮的姐姐。”
“怎么可能……”
“那是他一时兴起之作。”黑衣女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把一个将死之人的灵魂与血肉,转化成这种体型娇小的动物,不但保住了一份难得的负活性材料,还多出了一个更加隐秘的重生载体。确实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不是选错了对象。”
“选错了对象?”
黑衣女人瞟了瞟夏尔后方的某个身影,解释道:“两个灵魂是无法长久共存于一个肉体的。”
“为了能够完成重生,他必须将所有的阻碍彻底消除,哪怕低声下气地与你进行交易。”黑衣女人指着空中那团黑雾,不容置疑地说道:“因为那个,才是他的真正目标。”
听着对方略带嘲讽的声音,夏尔觉得手中的长剑有些冰冷。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答应与十四号进行交易,他苦心孤诣地劝艾格尼丝放弃对抗,都算得上是明智的选择。
有整个月神教会为后台的十四号,拥有超凡实力的十四号,能够不断死而复生的十四号,哪里是势单力薄的小女巫能够对抗的。
他日夜叩问着自己的内心,仔细盘算了各方的力量,自以为终于明晰了前进的方向。
然而他终究还是忽略了一些东西,或者说,因为对陌生领域的一无所知,而导致了判断的偏差。
虽然,即使已经犯下了错误,他依然可以选择把心一横,将错就错地走下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毕竟这是他一开始就设想好的方案,他也成功做到了。
如果没有那声声割在心头的哭泣。
为了保存她的善良,他什么算计好了,唯独没有计算到,她的善良。
“老板娘……”
将希冀的目光投向身后,然后一道黑色的身影,无情地横亘在了他与夫人的面前。
“仅限自卫。”
黑雾的色泽越发浓郁,芬妮的声音也在逐渐变弱,也许再过不久,他所犯下的错误,便会永远定格在夏尔。兰卡斯特个人历史的这一瞬间,成为今后他不愿回首的人生污点。
甚至,可能因为这一次的无心之失,而永远伤害了某个重要伙伴的心,即使她最终会回到他身边。
真是,不可原谅。
那个他不可原谅,这个他,更加不可原谅。
既然如此,便不需要原谅了。
默默地把手伸到衣兜了,他再次弓起身,发动了战技。
噗。
一声沉闷的爆鸣如丧钟敲响。
嘭。
一道身影再次于半空中被弹开,然而与之相反的方向,一件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物件,顺利地越过了那堵无形的障碍,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落在了那团吞噬了芬妮的黑雾上。
下一个瞬间,浓如墨色的雾茧寒光乍现,接着凝结成冰,有迅速皲裂,再化成碎片,最后分崩离析。
看到那个哭哭啼啼地小女孩安然无恙地落到了地上,夏尔稍稍松了一口气。
该赎罪了。
“当心!”
两声惊呼同时而至,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放缓。
那些本应该消散在空中的黑雾,于他身前再次凝聚,具象为绳索的模样,迅速攀附到他的四肢,缠绕虬结,直至不能动弹。
与绳索相连的末端,是一条轻轻摇晃着的猫尾。
尾巴的主人一动,被束缚于半空中的猎物随之而动。
“站住!”
克里斯汀夫人厉声叫道,想要拉住夏尔,但才迈出半步,一道黑色的身影再次横亘在她面前。
“没有‘骑士守护’,不能算自卫。”黑衣女人冷冷地警告道。
“法雅!”怒喊着对方的名字,克里斯汀夫人的身周瞬间寒气逼人。
黑衣女人也不甘示弱,浑身冒起熊熊烈焰,如同人形火炬。
冰与火的对决,在碰撞的刹那,便将四周的围墙建筑夷为平地平地。
趁着这个空档,十四号身形一闪,带着猎物离开了孤儿院。
……
她会出现的吧。
夏尔平静地想到。
他并不后悔自己的选择。
只是最后时刻的那两声提醒,让他耿耿于怀。
两个女人的声音。
克里斯汀夫人对自己的关心是毋庸置疑,而黑衣女人的冷漠无情也同样如是。
所以第二个声音,只能是另一个人。
“我本是诚心诚意与你们交易。”十四号一边窜入教堂外的暗巷,一边说道,“各取所需,各行各路,是最好不过的,可惜你选择了最不好走的一条路。”
“很愚蠢吧?”
“至少还有自知之明。”十四号嘲讽道。
“想做什么的话,就赶紧动手吧,有些东西晚了,就追悔莫及了。”他诚恳地建议道。
“你活着的价值更大。”十四号说道。
“万一,是你想太多了呢?”夏尔不忿道。
“我确实想得不少,同时也看得不少。”
十四号停在了陌生巷子的深处,回头说道:“所以我知道,那个人为了救你,会变得何等的疯狂。”
“固执这种坏习惯该改改了呢。放心,我会帮你劝劝她的。”夏尔安慰道,习惯性地想伸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终于想起对方现在是一只猫,而自己的手脚也动不了,只好赧然一笑。
“你不明白。一个人活得越久,就会越讨厌不确定的东西。””十四号意味深长地说道。
“世界上哪有什么东西是绝对确定的。”夏尔打岔道,“特别是关于人的东西。”
“还是有的。”
“什么?”
“死亡。”
她会出现的。
夏尔悲伤地想到。
然后,她真的出现了。
第七十章 一个心愿()
她从远方来,行走在暗巷之中,衣袂飘飘,单薄如纸片。
在喧闹的城镇中,暗巷最适合杀人藏尸。
夏尔忽然想起这句话。
在监察院实习期间,游走在王都大街小巷的那些日子里,前辈们这么跟他说过。
月黑风高,幽深巷道,狭路相逢,实在没有比这更适合杀人的时机。
实在没办法两全其美。
如果说先前还抱有些许双方握手言和的幻想,在明悟了对方的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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