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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一诚,是一个对傅辛东来说半师半父般的男人。
傅辛东上初中时,同为下岗工人的父母在感情上已经到了水火不容的阶段,几经分合,最终还是离婚了事。父亲从此南下,除了头些年按规定寄来他的抚养费,之后便了无踪影。
性格倔强的傅母一个人在艰难中拉扯他长大,摆摊子做小贩,摸爬滚打,一个中年女人靠着一股狠劲儿在那个机遇较好的年代硬是拼出了一份家业,并把傅辛东供上了大学。
傅辛东从初中起便没再见过自己的父亲,母亲也每天在外面忙得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他。
时值青春期的他从那会儿起便养成了越来越沉默而倔强的性格,一个人做饭、学习、洗扫,竟把一个母亲无暇顾及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吃着自己做的饭菜、煲的汤水,没人经管的傅辛东在高中时依然长成了孔武有力的大个子,学习成绩和身体条件都相当过硬的他最终考上了一直向往的京北市警官学校。
而江一诚此时,正按公安系统内部要求,从局里到警官学校任政工书记,一干就是四年。
这四年里,他慢慢熟悉并相中了学生中的业务尖子傅辛东,并最终在自己回局任职后将他招至一般人很难进的京北市局。
无论是警校那四年,还是傅辛东初到局里那个阶段,江一诚对这个爱徒可以说是关怀备至,生活上嘘寒问暖、工作上指导提携,让他在心底里感激江一诚,敬重这个自己的人生并不如意圆满的老人。
然而,这样的一个人,竟然会遇到这样变态凶残的罪犯,竟然会死无全尸!
傅辛东的牙在嘴里咬得“咔咔”直响。
有人敲了敲门,傅辛东听出是林梵的节奏,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手里拿着一摞资料的林梵一眼便看到了傅辛东手中的照片,皱了皱眉。
“知道你没走,就把前期现场的照片和一些技术分析结果拿过来了,你看看…头儿,悠着点儿。”
傅辛东放下手里的像框,微微一丝迟疑后,从叶梵手里接过了那些照片和资料。
看着那张随着翻看照片而越发黑沉如墨的脸,林梵刚想说句什么,办公桌前的傅辛东猛地把手里的照片甩了出去,一拳砸在了桌面上,发出“呯”地一声巨响。
第二天;只略略睡了几个小时的傅辛东却早早就醒了过来。
这是他作为一个训练有素的警察外加单身多年养成的生理习惯,每天早上,即便他还没有醒透,他身下那个蠢蠢欲动的“儿子”也总会先他一步直起腰杆。
傅辛东习惯了每天早上给“儿子”做一套早操,毕竟他正处在三十出头的壮年阶段,“儿子”要是一天早上不消停,他就会一整天都感觉浑身不得劲儿。
随着一声低低的闷哼,他感觉昨晚憋闷了许久的心情似乎也得到了一些缓冲。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刚刚做完早操的右手有些隐隐的疼。
手背关节上粘的创可贴大概粘性不够,松开了一半,露出了昨晚砸破办公桌时被桌子裂口划破的伤。
他苦笑了一下,给林梵打了电话过去,告诉他自己不去局里了,让他开车过来直接去市医院。
他想去看看林枫,同时,也想向保姆了解一些情况。
放下电话,傅辛东想了想,调出了手机中的照片。
那里面有他昨晚平静下来后拍下的一些现场照片,存在手机里,方便随时查阅和分析。
屏幕上是一张让他昨晚回家后便一直在琢磨的现场照片,照片中是老政委家客厅的地面,上面流淌着一大摊血迹。
显然,在警察拍照时这些血迹早已变得干涸,乌黑的血渍在奶白色的地砖上显得越发的明显。
血迹中,有一个有些歪斜,却能看出是一个完整的“害”字,在这个“害”字的右上角,还有一个短短的小撇。
除了这个“害”字和一个小撇,下面还有一条死者用血画的曲线,短短的,看起来有点像一座座连绵的山包。在曲线的中间位置,有一个明显的豁口。
林梵告诉他,老政委沾满鲜血的手指最后就落在那条线的上面,应该是他死前拼尽最后的力气涂画出来的。
傅辛东死死地盯着手机,似乎想把那个画面牢牢地印在自己的脑子里。
他知道林梵话里的意思,虽然老政委在公安口做了很多年政工的工作,近些年接触刑事案件并不算太多,但是多少年的职业素养和过去丰富的经验让他在最后关头留下的,一定是和罪犯有关的线索。
林梵的车到了,傅辛东穿上了警服,门前的穿衣镜里是一个洗了脸却忘了刮胡子的帅气警官,只是那张英俊又略显憔悴的脸上像是笼着一层黑云。
“我开吧!”
看着楼下的警车,傅辛东朝靠在车门上吸烟的林梵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去副驾驶那边。
“那我坐后座,估计安全点儿。”
林梵踩熄了烟头,朝傅辛东咧了一嘴,却还是绕到副驾驶坐了进去。
警车像一只挟带着怒火的猎豹疾驰而去。
江枫住院的医院在京北市城北,据说是一家以治疗精神方面疾病而知名的综合医院。傅辛东用了比平日快了近三分之一的时间就到了医院的侧门,那里离医院内部的停车场要近一些,江枫这些年经常在这里住院,傅辛东来过多次,也算是熟门熟路。
“再不到地儿我都要跳车了。”林梵瞥了傅辛东一眼,后者绷着一张没有表情的脸,进了大门后又踩紧了油门。
江枫在这里住院倒不是精神方面的原因,因为她生下来便是个弱智儿,早就没有了医治的机会。
她生来便身体虚弱,又不会照顾自己,虽说有保姆,总是比正常人要差了许多。所以江一诚生前便通过关系帮女儿联系了这家医院,江枫每次身体出现问题需要入院时便来这家医院治疗,主要是考虑到她精神方面的问题在这里更能被包容些,要是在普通医院,便要困难得多。
傅辛东和林梵一路都没怎么说话,略暗的肤色掩盖住了两个人脸上阴沉的情绪,在前往病房的电梯上有两个女孩一直偷偷瞄着这两个既高又酷的警官,眼睛里装满了对制服帅哥半遮半掩的仰慕。
江枫的病房算是比较高级的单间,在病房区的最里间。两个人快步朝走廊尽头走着,不知道是不是忽然出现了幻听,傅辛东感觉自己听到了一个女人不间断的、清脆而兴奋的笑声,越来越近。
他和林梵对视了一下,从对方的目光中他知道这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走到江枫的病房门口,傅辛东的两道眉毛已经死死地拧在了一起。那笑声果然是从这间病房里传出来的,是江枫的笑声。
刚刚要推开病房的门,房间里一个有些苍老的女人略微抬高了声音,“小枫啊!你可别这么笑了,阿姨都感觉没帕耍煤⒆樱阈睦镌俨幻靼祝驳弥勒飧龊么酰惆炙懒耍憔褪遣换峥蓿膊荒芤桓鼍⒍匦Π。 �
一直没有中断的笑声忽然停了下来,“你别瞎说,这是我爸让我笑的,他总是让我笑、总是让我给他笑,说我笑起来好看,可我偏不给他笑,我就想着哪天等他死了,我再笑,让他永远都看不着,哈哈!”
不知道为什么,江枫这几句似乎懵懂无知的话却让门前的傅辛东感觉到一股莫名的寒气。
第4章 相撞()
傅辛东和林梵进到房间的时候,很快互相对视了一眼。
穿着病号服的江枫正站在床上摇头晃脑地嘟囔着什么,看见两个穿警服的男人进来,她却视若无物,依旧从床头走到床尾,又掉头走回去。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剪得短短的头发让她冷眼看起来倒像个瘦削的男子,嘴角始终带着一丝怪异的笑容,偶尔还会笑出声来。
虽然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可傅辛东敏锐地看到了她眼窝里淡淡的一汪泪痕。
在江家照顾江枫有些时日的老保姆刘大妈已经认得傅辛东了,见他和林梵进来,忙过来打招呼。
“傅警官……”
一句话没有说完,老太太的眼圈已经红了,一只手哆嗦着抓着傅辛东的手,一只手忙着去抹眼角淌下的眼泪。
老太太抽泣的声音和江枫的状态让傅辛东和林梵的脸色愈发地难看。
傅辛东已经看过林梵之前提供的调查资料。刘大妈和江枫近些天一直都住在医院里,老政委每隔两天会来医院一趟,送些水果和江枫爱吃的零食。事发的那天已经是第三天,老政委却一直没有过来,打了电话也始终没有接听。
刘大妈惦记老江也是有点岁数的人,担心他别是生了病,便打电话让自己的儿子去江家看一看,没想到,她儿子到了江家也敲不开门,倒是从门外面便闻到屋里有一股少见的异味,一时间心里害怕,便报了警。
傅辛东拍了拍刘大妈的手,“大妈您放心,我们心里有数,对了,江政委的事儿您告诉小枫了?”
刘大妈摇摇头,“我没敢告诉这丫头,她本来就病着,身体虚,虽说脑袋不好使,我也怕刺激到她不是,可是昨晚上不知道怎么了,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抓着我问是不是我爸死了,我寻思可能哪个大夫护士跟她说漏了嘴。哎,这孩子,一晚上也没怎么睡,又哭又笑的,别提多可怜了!傅警官,那该千刀的杀人犯,你们可一定要抓住他呀!”
傅辛东慢慢走到江枫的身前,这会儿,她似乎安静了一些,不再走来走去,而是盯着床头的墙面发愣。
“小枫,我是傅哥,我来看你了!”
江枫转过头来,呆滞的目光在傅辛东的脸上转了转,咧开嘴笑了,“又傻了吧你,你忘了,你一直都是叫我枫姐姐的,你这个小笨蛋!”
她从床头轻轻走到傅辛东身前,低头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警服上的肩章,“我爸死了,你们还来干嘛,别抓他了,他是个好人,大好人,我爸是个大好人!”
傅辛东轻轻抓住她瘦弱而苍白的手,“你爸是个好人,”他用力点了点头,“我知道,小枫,你放心!”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等林梵按之前两个人的想法问了刘大妈一些问题出来后,看见傅辛东站在走廊的窗户前静静地吸着烟。
“问完了?”傅辛东吐出一口烟,没有转身。
“嗯,大妈说最近家里都没来过生人,老政委看起来也十分正常。”林梵也掏出一只烟点上,“头儿,还是那句话,你得悠着点。”
傅辛东没有做声,转身朝外走去。
医院停车场这会儿难得没有拥堵,傅辛东挂上档开始倒车,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从他车前方走过,穿着制服的瘦削背影让他忽然怔了一下,眼前似乎闪过照片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者。
“咣!”傅辛东和林梵对视了一眼,车子刮上了后面一辆正向行驶的车。
两个人下了车,后面车的司机和副驾上的人也从车上匆匆跳下来。
那车是一辆非常气派的银色保时捷。
司机是个面相敦厚的中年男子,看着被撞破的保险杠皱紧了眉头,抬头去看另外一个人。那个人身形精瘦,一身修身的黑西装,短短的头发,戴着黑框眼镜,面色青白,看起来倒十分秀气。
只是这清秀面庞的人一张嘴就是长长的一串。
“您这是怎么开的车呀警察同志,这好在我们师傅是老司机,手疾眼快,刮得不重,这要都是您这技术,还不得撞飞边了啊!唉,看人家美国大片里那警察飞车的技术,再看咱们警察叔叔这溜车的功夫,啧啧,服了!对了丁师傅,一大早上你就触了霉头,一会儿千万可别忘了烧柱高香消消霉气,知道吗!”
这人围着车头转了转,掀着眼镜左看右看,嘴里辟里啪拉地朝傅辛东和林梵抱怨着,脸上一副着恼的表情。
她这番话说出来,傅辛东和林梵才看出来这人原来竟是个中性化打扮的青年女子。
傅辛东心里本就不自在,又是自己不小心出了错,见抱怨的人是女的,便不作声,靠在车上掏出香烟点上。
林梵朝那女子点了点头,“出险吧,你这车估计小二百万挡不住,也没法私了。”
那女子看了看腕上的手表,“出险?那得等多久啊!告诉你们警官同志,我们的时间就是金钱,谁有时间陪官老爷在这消磨时间啊!这样吧,你也是个懂行的,拿5000块钱给我们师傅修车,咱们一拍两散,该干嘛干嘛去,ok”
傅辛东朝天吐出一个烟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林梵瞥了那女的一眼,“说话注意点,有事说事儿,我们在执行公务,谁跟你消磨时间呢?”
那女子瞪大了眼睛,“您逗谁呢警官大人,一大早在医院执行什么公务啊,别让我们小纳税人说出你们公车私用这种话出来好吗?赶紧掏钱吧,我们可真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耗。”
林梵听她这样说,干脆也从兜里掏出了烟,不紧不慢地点着,跟傅辛东两人都靠在车上,对着吐起烟圈来。
“你们…”
那女子伸着手指,刚想和这两个黑脸大汉理论下去,保时捷的后车窗摇了下来,露出一张男人的脸。
“曾姐,这点小事儿犯得上跟他们斤斤计较吗?有要这点小钱的功夫,几辆车都赚到了,上车!”
傅辛东和林梵的目光都被这个男子清冽低沉的声音吸引了过去。
车窗摇下来一半,只露出男子上半边的脸,冷而淡漠的眼神似乎在自己和林梵的身上直接穿了过去,空洞而直接。
傅辛东心里莫名地跳了一下,没想到,那竟然是叶归舟的脸,可是车窗挡住了他的嘴角,冷眼看去,似乎也可以算是那个叫洛兮的男人的脸。
叶归舟冷淡的目光与两个警察在空中相遇,略一停留,便很快摇上了车窗。
那个叶归舟叫曾姐的女人有些不甘心地嘟囔着,瞪了傅辛东和林梵两眼,跟司机一同上了车。
林梵的目光一直看着保时捷从前方的路口消失,才收回视线,伸脚踩熄了不知不觉中已经烧到尽头的烟蒂。
傅辛东绕到车后,看了眼撞坏的后保险杠,用脚踢了踢轮胎,“嘿嘿,你这破中华也是够牛逼的,用屁股和大明星的保时捷亲了个嘴!”
林梵愣了下,“你啥时候也成追星族了,还能认出明星了,这人是那个姓叶的歌星还是影星来着?长得真不赖,不过这大早上的,怎么也跑这个医院来了,不会也是看精神科吧!”
傅辛东坐进驾驶位,“不好说啊,那么漂亮的保时捷让人撞了还跟没事人一样,可能脑子是不太正常吧!”
林梵跟着坐进来,“你就损吧头儿!”
车开了半响,林梵抱着胳膊像是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侧过脸,“明星真他妈有钱,连赔偿都不要,弄得倒像欠他个人情似的。”
傅辛东在鼻子里“哼”了一声,“你的车,你觉得欠他情,你就还呗。”
林梵:“……”
车子开到京北市局附近的路口,红灯。
一路没怎么言语的傅辛东忽然转过头,“你刚才说那个姓叶的长得好看?”
林梵斜眼看他,“咋了?是挺帅啊。”
傅辛东好像想到了什么,盯着信号灯的眼睛莫名地闪出一丝笑意,“怪不得有钱人都喜欢找明星呢,是他妈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