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深深埋在这破棉袄里,突然就哭起来,哭声把幺妹惊醒。
“尽会哭的傻丫头……”幺妹无奈地喃喃,回身抱着如意。
之后,如意与幺妹的感情是真的好起来。谈过才发现,幺妹的年纪比如意的还小,如意是在元月十六出生,而幺妹则是同年的三月二十五日出生。但怎么看幺妹都比如意稳重,她经常是扮演着保护者的角色。
幺妹是那种你对她好,她也会对你好,你对她差,她就十倍奉还的人。她当过乞丐,她说当乞丐的,有好人施舍了东西就弯腰喊谢谢,这是真心的,要是有人心黑想上来戏弄打骂,她通常就是一大口浓痰对准脸吐,然后马上撒脚丫狂跑,让那些混球捉不到人。如意刚听了,抱着肚子笑了好久。
成为姐妹之后,忆起当初幺妹那莫名的敌意,如意总想问,但好几次都没问出口。
“你到底看什么?想说就说!”老是给她古怪的眼神看着,幺妹又疑又怒,忍不住吼了。
算了吧,别问,反正是朋友了。
很快半年过去。
两个**岁的女娃迅速脱去了瘦猴子的丑相,像含苞待放的花蕾,是越发地亭亭玉立。幺妹的眉本来就很漂亮,细细长长的,点亮了她只算是清秀的五官,看起来也是一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原来又黄又干的稀疏头发给楼里的伙食渐渐滋润得乌黑柔亮,如意丰盈起来的脸颊上一双流光溢彩的明眸,看着时刻都有一种惊艳的感觉。已经是春末夏初,两人换上了嫩黄色窄袖夏衣,远看像是两朵娇美柔软的雏菊。楼里的官妓们看她们的眼神是越来越不善,而教行嬷嬷看她们,又多了分道不明的深思意味。
幺妹常常拉着如意偷跑去看楼里的童妓们的训练。
“快看!”幺妹兴奋地指着让如意看。
穿着整齐的练功服,几十个大约十岁左右的女孩子们站在一起,面带微笑地认真听着教行嬷嬷的训话。
“你们根本就没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女人二字,在无知的你们眼中,就只代表华丽的衣饰与软弱,正如同在男人眼中,女人只是代表充满诱惑的曲线和生儿育女的工具。瞧瞧这懵懵懂懂的样子,告诉你们,以后我所教导的,就是让你们学会怎样去做一个合格的女人。”
远远地偷看着,见教行嬷嬷挂开一幅画,画上正是一位姿容出色的年轻女子,旁边密密麻麻勾着一些奇怪的注释。女人的身体,嬷嬷一项一项地向童妓们解构,由各式的眉,脸型,到女子的肩,胸,腰……女孩们听得出神,有时候嬷嬷介绍到某部位,她们也觉新鲜,忍不住摸摸碰碰自己身体,很好奇的样子,好像第一次认识自己一样。
幺妹听得叫一个津津有味。
“啊,嬷嬷,有死丫头在偷看!”有童妓发现如意幺妹两人,一边惊叫一边拾起身边的东西就狠狠地扔,如意连忙拉着幺妹跑,幺妹刚回头想再瞧一眼,就给砸到脑袋,哇地一声惨叫。
“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教行嬷嬷放话,童妓们个个噤若寒蝉。
“疼吧?”如意关心地问,一边帮上药。
“疼!”
几日以后,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幺妹又跑去偷看。
这次她很快就风风火火地跑回来。
“好消息!嬷嬷终于给我缠烦了,已经同意下月让我们跟着童妓们一起接受训练了!”幺妹跑到如意面前,兴奋地喊道,高兴得手舞足蹈。
“是吗?”
突然听到这消息的如意有点惊愕,眼里迅速闪过一丝慌乱。
“不会有假了。太好了!我们终于有机会成为官妓,天啊,太好了!”幺妹拊掌狠笑,“我们成为最高的官妓后,就给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好看!”
官妓也分三等,最低等称“乐人子”,是才艺与相貌都一般的,正如其名,乐人子通常也只是各种宴会上的绿叶,做稍稍娱乐别人的配角。中间的是“玉倌”,就是枝玉倌那一类。她们的色艺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一般来楼里的官人和富家子弟之类就点得起这类官妓陪坐。而最高的官妓不但是貌比西施,天香国色,而且个个才艺出众,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礼乐歌舞无一不通,是真正色艺双绝的绝代佳人。
而这些对男人最具致命吸引力,最为妇女痛恨妒忌的最高官妓,人们称她们为“贵篁”。千叠楼里那么的几位贵篁们,通通都是要男儿们竭尽全力千呼万唤,为她们洒尽千金声嘶力竭后,才会珠纱遮面,轻踏蝶步倚栏而出。
“嘘!小声点。”如意紧张地张望,见四周没有人才松一口气。
半个月后训练也好,最高官妓也罢,现在的她们仍然还是千叠楼里最卑贱的丫头,说话行事绝不能有一丝差漏。
千叠楼里仅有几位“贵篁”她们行住在高楼上,有专业的丫鬟们伺候服侍,像如意幺妹这种低等丫头是根本没资格上楼见她们的。仅仅在几次夜深了,如意在睡梦中,模糊地听到楼上传下来了阵阵飘渺的乐声,乐声悦耳,她鼻尖发腻,就因着这美妙乐声,似乎隐约感觉到了那绫罗绸缎的柔滑,羊脂玉酒杯中的粼粼水波与胭脂金钗的夺目光芒………
贵篁啊,官妓中活得最挥霍无度,最放荡自由的女人啊。如意凭着她那一丁点的穿越前的记忆,好像记得后世有一种人名叫明星,跟现在受人吹捧追逐的贵篁们似乎很相似……
楼主也是“贵篁”,千叠楼里最负盛名的最高官妓。如意知道楼主姓柳,艺名“怡宴”,不仅相貌端丽冠绝,才艺更是绝佳:楼主一把金扇能舞倾城,让此后的天下官妓再无一人敢习扇舞。
那天入楼以后,如意幺妹两人是就再没有见过楼主。
“其实我们……我们像现在这样不好吗?当丫头干干活儿的,好像……也,也不错啊。”还是脱口而出了。
古代没人权,当妓的更是下场凄凉————如意虽然失去大部分穿越前的记忆,对这一点倒记得牢固,不免对成为官妓存一份恐惧之感。
“你说什么?”幺妹不敢置信,“你想继续当这人人都可以来踩几脚的低等丫头?!”
如意又惹幺妹生气了。
“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我怎么跟你说的,你以为在这楼里当丫头就有出路了?我们这大半年的日子是怎么过的你难道还不明白?!”幺妹愠道:“这儿是监牢,是坟墓,是地狱!我们不想做别人脚下的蚂蚁就只许往上爬!我才不要再过那种任人奴隶的日子。凭什么她们就可以毒打我们虐待我们?我们要爬上去,穿绫罗绸缎,吃山珍海味,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也尝尝被踩在脚下的滋味!”
两双对视中的眸子,一双饱含怒火,一双是慌张无措。“如意,你难道想扔下我?”
如意心咯噔一下,心虚。“不是……”
“那我就不许你退出!你要跟我一起当贵篁!”幺妹马上大吼。
“啊……但……”
“你不要我这个姐妹的话,就尽管走!”
“不,不是……”好吧,最后如意黯然点点头。
我们……一起……当官妓?
“那死丫头真的这样说?!”
听了丫鬟说的话,曾经毒打过如意的枝玉倌脸色一变,寒声问道。“不正是,那丫头口气大得很,完全不把玉倌这些前辈看在眼里!她还没当官妓呢就这么嚣张了,真当成了就那还得了?”撞上了幺妹与如意对话的丫鬟一直在煽风点火,枝玉倌一听马上一把孽火在心里熊熊烧起。
“好,死丫头!”
她面容扭曲起来,眼中闪过阴毒的神色……
几天后正是筵席,“幺妹,你怎么了?不舒服吗?”端完一盘凤尾鱼翅回到厨房的如意,刚好看到神色十分不正常的幺妹。
幺妹捧着大大一盆龙井竹荪汤,脸色忽青忽白,眼神闪烁。
“……没,不是,你别管。”
她说道。
如意哪能不管。注意到了幺妹刚刚走出来的地方,如意哦一声,眼底闪过一丝了悟。
不远处那儿正是那群官妓的丫鬟们休息聊天的地方。在筵席上用不着的丫鬟,她们就会到那儿坐坐,吃点廉价点心和一边说笑。
如意也撞上过几次,听到里面的丫鬟们聊起她与幺妹,话里阴损狠毒,说得难听。她们就连楼主柳贵篁也都敢拿出来闲闲说几句暧昧不清的坏话。如意只猜幺妹是路过听到了什么,正是心里正气得糊涂。
如意接过她手上的那盆汤,软声道。“让我来吧,你也累了,休息一下。”
幺妹稍微挣扎一下,就让如意夺过了热汤。
好沉啊,如意咋舌。她小心地捧着汤,走了出去。而幺妹一直看着,慢慢,慢慢地就露出一种很深刻的惧意————她突然咬牙切齿,以手捂住脸。
“天啊……”低喃。
外面很快出事了。
“哐啷!”
刚走出去的如意给枝玉倌暗中绊倒了,马上把热汤全浇到了筵席上的官员身上。
“岂有此理,你这丫头!”枝玉倌站起来。
“大人,这死丫头毁了大人的衣裳,也扫了您开这筵席的兴致,实在是该死!”枝玉倌装模作样。
那官员没说什么,只是一副甚是不悦的样子。
“出了什么事?”看到这混乱的局面,教行嬷嬷走了过来。
“老奴,你们楼里教出的好丫头。”搭拉着湿漉漉的衣角,那官员对嬷嬷冷冷说道。
嬷嬷迅速沉下脸。
解决事情的方法很简单,如意给扔进了楼里的柴房。
“关柴房里,不许给她送吃的,她什么时候认错就什么时候放她。”
一天过去,两天过去,如意还是没有认错。
“我求你了,你就认个错吧!如意,我求你了,你这样会死!”柴房外是哭喊不止的幺妹。
抿着干裂的嘴唇,眼底闪过一些迟疑,柴房里的小人儿最终还是缓慢坚定地摇头。
没有人想到这死丫头会如此倔气,倔到连命都不想要了。头几天出现在柴房前的人多,她们之中来嘲笑的有,大骂的有,看笑话的都有,但最后都一一给如意无趣的表现弄走了。“这种石头性子的丫头,死得最快!”她们都这样恨恨地说道。
第二夜,如意斜靠着柴堆,全身冰冷。夜里的柴房很冷,月光透过门缝,凄凄凉凉地射进来。她眼前模糊一片,月光落她失焦的眼眸上化成一点点温暖的烛光————是那个简陋的家里,温暖的烛光,她很想舒父舒母。
本来原来的舒玉儿早就该死掉了,这辈子的命得来就蹊跷,结束也一点都不可惜,早点结束吧,这可笑的人生……
一丝冷笑凝固在嘴角。
诡异的表情陡然僵住了在脸上,她愣了一下,不可思议地捂紧小嘴。
天啊,她刚刚想着什么了?!
连忙拼命地甩头,忽而,有比月光更刺眼更灼热的东西出现在眼帘。如意偏过头,抖着闭上眼睛,躲过这过于激烈的色彩。
提着灯笼缓步走过来的,是已经两天不见过的教行嬷嬷。
“最后一次机会,丫头,把事认了,我放你出来。”
如意听不到嬷嬷的话。她早就饿得耳鸣了,两耳中只听得到破碎的呼吸声。躲着灯笼上的强光,她喃喃说道:“谁?幺妹吗?”说不到两个字,空空的胃涌上一阵激烈的抽搐,她疼得用手指在墙上乱抓。“没做……我不,不认……”即使是这种时候,她都是这样回答。
这一句话,成了本能。
如意激怒了教行嬷嬷。
刺目的光芒渐渐远去,她怔怔地睁大眼看,已经意识到了她刚刚亲手葬送掉了什么。
她居然觉得这情景很熟悉。
不哭,不闹。
结束一切吧……第三天太阳照常升起的那一刻,嬷嬷打开了柴房的大门,只见那个倔狠的八岁女孩,一动不动地躺在柴房冰冷的地上。
【05 死生】
她病得厉害。
柴房的地太冷,她又几天不吃不喝,终于还是病倒了。如意浑身忽冷忽热,神志不清,模糊中她梦到了很多东西。
熟悉又陌生的一瓦一砖,慈爱的舒母坐在身边,拈着绣花针面带微笑地替她缝制衣裳,而家门口处,爹爹弯腰蹲在那儿,细细筛着刚刚收割回来的稻子。“唦唦唦……”
阳光斜射下来,留给如意一个温暖且宽厚背影。
是属于舒玉儿的记忆。
“玉儿,怎么了?好孩子,别哭。”梦里的舒母说道,温柔地替如意拭去脸上的泪水。
娘亲,娘亲。如意泣不成声。
如意她一直这样梦着哭着,浑身冒汗糊言乱语,眼见活不成了。而教行嬷嬷压根没有替如意叫大夫的意图,她只是像扔废物一样,把如意扔给了幺妹。
幺妹拿着药汤,却怎么也灌不进如意的嘴里。好不容易刚刚灌进了一勺,如意一哆嗦,就把药汤全吐出来了。“啊!!”如意突然猛地睁开眼,吓幺妹一大跳。只见如意本来充满灵气的眼眸,此刻蒙上一层淡淡的灰黑阴霾,她失去焦距的眼瞳越过幺妹,死死地盯着空气中某一点,依恋且焦急地哭泣,苦求。
“如意,如意你不要死!”这种回光返照一般的怪异行为深深地吓着了幺妹。“我错了,我错了!求你不要死啊,我知道她们原来要害我的,结果你遭了毒手,我对不起你,你要打我骂我都好,你醒醒啊,我很怕,我该怎么办啊呜呜!如意!”
痛哭的声音在耳边淡去,淡去。如意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世界冰冷,漆黑。
娘亲……玉儿在这儿……
冷!
黑!
“救救她!救救她!”
幺妹唰地爬起来。撒腿就往外狂跑。一路哭喊。
………………………………………………
时间好像失去了意义,身心都冷透了,她好像赤身站在了茫茫大雪中。
前进,还是后退?
无数根声音的耳边萦绕响彻,她恍惚间回到那个离开舒父的雪夜。玉片啊,的确是她故意偷下来的,看到在马车后面老泪纵横的舒父,她突然哭喊起来。
我不离开你了,是玉儿错了,爹爹!
你想死么?
爹爹,娘亲,幺妹,你们在哪儿?
你想死么,书如意?
场景颠倒破碎,画面零乱,这个梦已经混乱起来,到底是谁在说话?“……我绝对不会放弃。”低沉,平稳的女声,坚定的话语,一个白衣胜雪的女人背影渐渐出现在如意梦境中,这个女人回过头来,黑眸光芒夺目。
“没有人能叫我书如意放弃!”
我不死了,我不想死了!病得接近死亡的如意在心底大喊。
骤然她跌入了个温暖芳香的怀抱,这个怀抱是多么的舒服,如意双眸刹那见焕发出惊人的璀璨光辉,她化成一只归巢的倦鸟,紧紧地抓着这根救命稻草。
有人在她耳边呢喃一些话语,如意听不到,她听不清,她只觉得有一曲剔透的歌通过耳骨,渗入灵魂里,如春雨绵绵,如夏风徐徐,对心灵进行最温柔的入侵,句句声声都是魔力。
倔强的孩子……
能涅槃重生的,才是凤凰,你要再站起来才行……
有一只白皙柔滑的手摸上她滚烫的额头,为快沸腾的脑袋带来一阵舒爽的清凉。是什么味道,这样让人迷恋?如意如发现了灯塔的小舟,在骤起的狂风暴雨中沉浮挣扎,却始终死死抓住微薄的希望,盲目地相信着,向那彼岸努力地靠去……
拥有魔力的声音拨云见日一样,让光芒射进如意漆黑的梦中。一点,两点,三点,抓着唯一能让自己镇定安宁的“她”,宁静与温暖终于降临,如意缓缓,缓缓安静地睡下了,嘴角犹带一丝惊惶的幸福颜色。
最倔强的孩子,似是甘心沉沦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醒了?”
微弱的晨曦照耀进来,天亮了,睁开眼,陌生的房间,华丽的床铺,如意再一次有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她昨夜……到底是梦到了什么?
用小手拍一下昏昏沉沉的脑袋,却一点东西都记不起来,只能感到脑海里一阵子的刺痛,她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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