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瓦厂的小屋内,点着煤油灯,十来个人正在说笑,几天的功夫,这里已经建成了大家的聚集地,何原正在给搬运工阿丙,翻砂工大江等几个工人讲全国的新形势,大家边说边议论,正说得津津有味。
钱之厚走到房前,从路旁一堵矮墙后面,石锁走出来,他是出来放哨的。手里还拎着一支梭标。
“快去吧,就等你呢。”石锁说完,又隐入墙后。
钱之厚走进屋里,见大家讨论得正热烈,就坐在了后面。何原见他来了,笑着问道:“老钱,有什么新情况吗?”
“有,”钱之厚将一张纸放在屋内的粗木桌上,“看来,李良已经上当了,他将一个名单交给了我,说是他们砂石矿厂参加培训班的人选。”
“哈哈,”旁边的胡栓笑了,走过去拿起那张名单,说道:“嗬,人还不少嘛,这名单很有价值。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上面的人,连一个砂石矿厂的工人也没有,全都是特务。”
何原说:“先别肯定,咱们得调查一番,再做定论。”
旁边的大江说道:“这个任务交给我吧,我在他们厂里,有好几个熟人。调查这个,手到擒来。”
“你一定要保密,可别让他们察觉,对付李良这样危险的敌人,不能出一点漏子,否则就会满盘皆输。”何原嘱咐道。
“行,我知道。”
正说得热闹,店员小福子跑了进来,大江埋怨说:“天傍黑的时候我没找到你,你跑到哪里去了?”
小福子脸上流汗,头上还冒着热气,擦了把汗,说:“咳,下午的时候,龙门胡同十八号陆家公馆,派人到我们酒楼订饭,陆大牙要请客,专门要半斤以上的螃蟹,老贤庄的火腿,十八年以上的绍兴陈酿你说派头大不大?忙得我们几个伙计跑断了腿,才算置办齐整。”
“派头不大,还算是陆大牙吗。”大江用鼻子哼了一声。
何原饶有兴趣地问:“陆大牙请客,他要请谁,知道吗?”
“不知道,”小福子说:“看场面,肯定是重要客人。”
胡栓看看何原,“老何,你是不是想要侦察一下他请客的内容?”
“没错,”何原拿过旁边的旱烟笸箩,用铜烟锅挖着烟末,“咱们和张敬尧、陆大牙他们斗,必须得掌握他们的动向,我建议,咱们建立一套情报机制”
小福子兴奋地打断他说:“我参加。”
“对,我们也参加。”大江、阿丙等人也纷纷插话。
何原笑道:“光你们几个还不行,咱们得物色各行各业的工人弟兄们,秘密布置一个市内市外的监视情报网,让大家在上班干活的同时,随时注意敌人的动向,并及时报告。这两天,我琢磨着,让胡栓再回到玉器王古董店去,让那里成为一个联络点,指挥这个情报网的工作,那里人来人往,容易掩人耳目。”
“好的。”胡栓点点头。
小福子想了想,说道:“明天陆大牙公馆请客,我亲自去送菜,顺便就侦察一下,他们请的是什么客人,到底要做什么。”
何原考虑了一下,觉得去陆府送菜,是一个难得的侦察机会,便对小福子说道。“我也跟你去,打扮成一个酒楼的勤杂工。”
第十三章(2) 夜半盗洞()
2
小福子做工的“顺天德”大酒楼是个老字号了,太平年间,兴隆过很多年,近年来生意虽然萧条了,但名气还在,在市里算是屈指可数。这天上午,小福子和何原一起,提着大大小小的食盒、菜篮,走出酒楼,奔向龙门胡同十八号。
大街上,到处是冷落萧条景象,小福子对何原说:“你看,按说正是各家买卖商铺做生意的黄金时间,但街面上都是死样活气,让张敬尧勒索得都混不下去了,老百姓不反,简直是没有活路。”
果然如小福子所说,大街旁边的店铺,有近半数都关着门,开着门的,也大多门可罗雀,倒是面黄肌瘦的乞丐,满大街都是。何原点点头,“张敬尧压榨民众,贪得无厌,老百姓活不下去,只要咱们将大家号召起来,不愁赶不走他。”
陆家公馆内,却是一片忙碌景象,管家陆怀指挥着家丁随从,忙里忙外布置酒宴,小福子和何原走进去的时候,陆怀乍乍乎乎地说:“你们怎么才来,再晚就误事了。”
何原笑嘻嘻地上前说:“误不了,我们怕买到次品,多跑了点路,陆公馆的差使,我们怎么敢怠慢。”
陆怀哼了一声,转身带着他们进屋,何原凑上去问:“管家,今天府上要请什么贵客啊。”
“大总统派来的人”陆怀得意地说了半句话,忽又停住,“我怎么知道,少管闲事。”
送完货物,结了货款,陆怀便督促两人离开。何原和小福子走到院子里,拐了个弯,趁管家陆怀不注意,悄悄向后院走去,谁知道陆怀转过身来,喊道:“喂,小福子,你们俩到哪儿去?”
何原用手捂着肚子,皱着眉头说:“陆管家,我要闹肚子,得上茅厕。”
“真他妈懒驴上磨屎尿多。”
何原和小福子去了茅厕,呆了一会,看看外面没人注意,便悄悄走向后院,陆公馆房间众多,小福子虽然来过几回,但也不知道他们招待“贵宾”的房子在哪里,只好向前边走边观察。穿过一进院子,没发现“宾客”迹象,只看见几个下人,在忙忙碌碌。
左侧,一个月亮门,透出一片花园的景色,秋季花草正旺,远远看去一片花红柳绿,何原走过去,探头朝花园里一望,只见几个身影,正徜徉在花园里的小径上。
这几个人,两人穿着军装,另外几个穿着便装,正在欣赏着花草谈笑,何原一阵欣喜,他怕那几个人看到自己,赶紧隐在月亮门的墙后。
其中一个穿军装的人,谈笑了几句,转过身来,头脑朝着这边,虽然离得不近,但上午的阳光照过去,看得也颇为清晰,何原不禁吃了一惊,这人的模样,正是在城外药王里追赶过自己的那个家伙。
“原来那几个人,便是陆大牙的贵宾。”何原心里迅速核计了一下,他缩回头来,向后边望风的小福子示意了一下,两个赶紧转身向外走。刚转到前院,不巧,迎面便碰上了管家陆怀,瞪着他们俩说:“你们怎么还没走?”
何原堆出一脸苦涩,“管家,我这肚子刚出茅厕又跑进去,这么一会儿拉两回了,咱们府里有没有郎中啊。”
“没有,快出去吧。”陆怀不耐烦地说。
两人出了陆公馆,走过两条大街,来到王器王古董店。
按照何原的计划,胡栓已经来到这里“上班”了,早晨他到这里的时候,蔡老板大喜过望,“老弟,你可来了。”
原来,这几个月,蔡老板冒充“胡大师”对文物肆意鉴定,虽然挣了钱,但是各位藏主久不见“胡大师”真容露面,都是心存疑窦,任蔡老板巧舌如簧,毕竟不能服众,胡栓一来,无疑使他如释重负。
“老弟,赶紧开工,我给你多开工钱。”蔡老板急急地说:“你放心,我可没搞砸了你的名头。”
“这可没准。”胡栓笑着摇头,“谁知道这几个月,你鉴定了多少假货。”
“绝对没有。”
蔡老板又在门口挂上了“著名考古学家胡大师亲鉴”的招牌。何原和小福子来的时候,胡栓正埋头在一堆瓶瓶罐罐间,拿着放大镜,忙着鉴定文物。见到何原到来,胡栓看了一眼店内外的顾客,放下放大镜,把两人让到里边一间小屋里。
“有事吗?”胡栓问。
何原说:“你猜怎么着,陆大牙府里来的那批客人,就是咱们在路上遇到的那几个。也是在药王庙里追捕我们的那几个人。”
“怪不得,”胡栓点点头,“一路上连客店都安排好了,好吃好喝好招待,原来是大总统派来的人。不过,误打误撞,让咱们给吃了。”说到这里,不禁哈哈笑起来。
何原也笑了笑,“徐大总统刚上任,便派人来湖南,看来对张敬尧这个地方军阀,还是很看重的。”
小福子在旁边有些不解地说:“我听说,张敬尧正在安徽老家大兴土木,用搜刮来的民财,买房买地,修建督军府,大总统派的人,为什么不直接去安徽找他呢?”
胡栓解释说:“徐世昌大总统派人来,属于公干,当然要到长沙来,怎么可能追到他老家去?我猜,这几天,张敬尧就得赶回长沙来,接见这几个客人。”
“对,”何原点点头,“所以,咱们的情报网,要尽快建立,发挥作用,严密监视敌人的动向。今天晚上,有几个进步学生,要在万教授家里聚会,我建议,等你从古董店下班后,咱们也去听听。”
“我也去,”小福子睁着大眼睛说道。
傍晚,胡栓早早收了工,他出了古董店,走到大街上,发现街面上空空荡荡,一些士兵来来往往,驱赶着街上的行人。他有些纳闷儿,难道又要戒严了?
果然,几个骑马的士兵顺着街筒跑来,边跑边喊:“晚上戒严,军民百姓,各回各家,不准随意走动。”
这年月,人们对戒严也已经习惯了,胡栓紧走几步,避开士兵们,来到小福子打工的顺天德大酒楼,恰好,小福子出了门口,悄悄对他说:“老何刚才说,晚上的集会取消了,当局又要戒严,让你赶紧回城外的砖瓦厂去,那里有老熟人等你。”
老熟人?胡栓愣了一下,谁会在那里等着自己呢?他告别了小福子,赶紧快步出了城。
通往砖瓦厂的小路,被石锁等人修整过了,设置了机关,陌生人若是想硬从草丛里闯入,便会踏入陷阱,胡栓小心地绕过陷阱,顺着隐秘的小路,走进砖瓦厂里,看见小房子的窗户上映出暗淡的灯光,并且传出说话声。
今天放哨的,是一个姑娘,叫小月,是女子中学的学生,在万教授等人发动的文化学术届民众运动里,一直是骨干。她从墙后走出来,对胡栓说:“快去吧,都来了。”
胡栓点点头,推开屋门,果然发现屋子里几乎都坐满了,有几个是常来的老主顾,大江、万教授、何原等人都在,还有几个湖南工业学校和女子中学的男女青年学生,中间坐着一个高个子中年人,身材高大,气宇轩昂,一身的精悍之气,正在跟大家绘声绘色地讲着什么,却是熊大刀。
“老熊,”胡栓高兴地叫了一声,上前抓住熊大刀的手。
熊大刀笑着点点头,往旁边让了让,大家也挤出一个空隙,让胡栓坐下,胡栓兴奋地问:“说是有老熟人在这里,可没想到是你,老杜还好吧?你的腿好了吗?”
“好,”熊大刀说:“腿早就好了。老杜过些日子也要过来。”
旁边,大江和几个青年学生却不乐意了,纷纷对胡栓嚷道:“小胡别打岔,让熊大哥继续讲。”
胡栓这才意识到,自己光顾高兴,打断了熊大刀的说话,抱歉地笑笑说:“好,你继续讲。”自己坐到一边。
熊大刀说道:“别急,我讲的这些事,也正要小胡听呢。我刚才说到,我在汉阳,遇到了飞山猴。”
“飞山猴?”胡栓吃了一惊。
“对,”熊大刀点点头,“那个家伙,从投靠了于先生以后,有了靠山,更加阴险,由一个江湖盗匪,变成了军阀的帮凶,我知道,留着这样的人,便是咱们的祸害,不如早早除了他。”
“没错,太对了。”几个学生在旁边直攥拳头。
“于是,我暗中跟住了他,这家伙现在神气得很,住在汉口张公馆的宅子里,张公馆里戒备森严,不好下手,我便暗暗等待时机,那天晚上,他终于在傍晚的时候出来了,奔向一个酒楼,我一看时机来了,便准备在路上截住他下手,谁知道,正要动手的时候,几个军人忽然来到,前呼后拥,将他迎进酒楼内。我心里暗暗着急,却又不甘心放弃,便尾随着他们,也进了酒楼。”
第十三章(3) 夜半盗洞()
一群年轻人都屏气凝神,听着熊大刀讲话,只有何原笑咪咪地用铜烟锅挖着旱烟。
“看样子,飞山猴是去赴宴,请客的肯定是军方的人。酒楼里,这些人排场也很大,将楼上整个全包了,我只能在楼下点了两个菜,一边慢慢吃,一边等着他们的酒席散场。只听得楼上不住猜拳行令,喝得热热闹闹。一会,一对卖唱的父女,也被叫了上去,给他们唱曲祝兴。”
胡栓还是忍不住插了句嘴,“请客的主人是谁?”
“不知道,”熊大刀说:“我上不去二楼,酒宴的主人是谁,我也没见到,正没滋没味地在下边喝着闷酒,忽然上面一阵‘噼呖叭啦’的声音,还掺杂着打斗声,吆喝声,我吃了一惊,怎么上边打起来了?正在惊异,只见那对卖唱的父女,一阵风似地从楼上跑了下来,后边一群人狂呼乱喊地在追,那对父女胡琴也扔了,手里拿着匕首,在楼梯上猛跑,离着一楼还有一段距离,后边追兵赶来,他二人情急之下,便纵身从楼梯上跳下来,跑向酒楼外面。”
“哎哟。”几个女学生惊呼起来。
熊大刀继续说:“我当时愣了一下,看样子,这对父女功夫不坏,身法步法都很轻盈,他们怎么和上边的军人打了起来,我一无所知,但我知道这些军队的丘八们不是好东西,如果他们追上这对父女,我肯定是要相救的。”
一屋子的人,都知道熊大刀古道热肠是有名的,有好几个人纷纷点头。
“首先追下来的,便是那个飞山猴,这家伙直接从楼梯口跳了下来,手拿一根钢抓,旋风似的便追向酒店外面,我知道这家伙的本事,如果让他追上,那对父女恐怕不是对手。于是,我将手里的筷子一甩,打中了他的脚髁,飞山猴一个踉跄,摔了一个马趴。”
“好。”几个年轻人都叫起来。
“这时候,楼上那些丘八们,已经顺着楼梯跑下来,我知道,这里不能久留,于是跳过几张桌子,往外便跑,这么一闹,酒楼内外,已经乱翻了天,那个飞山猴倒也利索,一骨碌爬起身来,正好这时我跑到他的身边,他抬头一看是我,吃了一惊,本来想要扑过来,又突然象是被定身法定住了一样,凝固在那里不动了,我看了他一眼,这小子吓得满脸惊慌之色,脚下一滑,又‘咕咚’一下栽倒在地上。”
“哈哈,”周围的人们都笑起来。胡栓见过飞山猴的本事,知道那人品质虽坏,身上的功夫却是极好,而且老成沉稳,心计最多,而一见熊大刀的面,便能吓得惊慌至此,可见平时被熊大刀积威所慑,一定心胆俱寒。遥想当时情景,熊大刀酒楼救人的场面,定是威风凛凛,让人神往。
熊大刀继续讲下去,“当时,我也来不及和飞山猴算帐了,三步两步,跑到外面,那对父女见有人相救,也顾不得说话,紧紧跟在我的后面,我带着他们,绕过一条胡同,一口气跑到城外,这才放慢脚步,喘了口气。我问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父亲说,他们不是卖艺的,酒楼上请客的人,名叫商怀庆,本是一个地方土豪,现在投靠了段祺瑞,在军队里捞了一个什么‘协统’的名份,挎上了战刀,更加气焰熏天,这个商怀庆,鱼肉百姓,无恶不作,当年,他的妻子,也就是女孩子的母亲,便是被他给逼死的。”
讲到这里,众人的脸上都露出气愤之色,一个瘦高个青年学生摇摇拳头说:“不把这些军阀都消灭,老百姓永无出头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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