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元炳耷拉着脑袋,“胡大师,我有点头痛,想坐着歇会,你不是去找什么商会吗?你就去吧。呆会你再找我来吧。”他说着,一屁股坐在马路边的石头上,不肯动了。
胡栓笑了笑,也不勉强他。径自走到人群里。
台阶上青年学生的演讲,声调高昂,言词恳切,历数北洋政府卖国,民众利益和国家权益屡被出卖等种种状况,说到激动之处,每每悲愤高呼,台下的民众也被他感染,场上不时响起阵阵呼号声。
在人群里,胡栓找到了江鱼娘,向她说了刚才在陆公馆开会的事,江鱼娘点点头,“这很好,以后你还要继续混在他们的队伍里,不怕‘升官发财’,争取当一颗打入敌人内部的钉子,不过,你也得千万小心,陆大牙不是个傻瓜,同时他们都是心肠歹毒的家伙,一定要注意自身的安全。”
一会,场上的人群,越聚越多,马经理果然带着柳编社的二十几个人,也来到广场上,打出了“柳编社支持山东”的大标语。其实,柳编社真正的大批人马,早就在场上的人群里了。阿宁还假装埋怨马经理,“咱们这两天活儿正多,到这里瞎掺和什么啊。本来钱就不好赚,还净耽误功夫。”
“你只知道干活,”马经理训斥说:“这是大事,国家大事,咱们怎么能落后呢?再说,这也是给咱们柳编社扩大声势嘛。”
空场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都在围着教育厅前门的台阶,听青年的演讲,台上的青年一边演讲,一边举着手臂,高呼口号,下面的几千人群,都跟着他喊起口号来,声音震耳欲聋,直响彻云霄。
小福子带着一个电报局的工人,拨开人群,来到江鱼娘的身边,悄悄说道:“刚得来的消息,北京政府已经释放了被捕的学生。”
“好,这个消息,应该马上告诉大家。”
“我去宣布。”大嗓门的阿荣,和小月、小娟几个女生,一起从人群里挤过去,跳到前面的台阶上,阿荣身材高挑,和刚刚演讲的男生站在一起,也矮不了多少,她向大家挥挥手,高声说道:“乡亲们,同学们,我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在北京的示威游活动里,被政府逮捕的学生,已经释放了。”
下面,一阵热烈的掌声响起来。
阿荣继续说:“这说明什么呢?说明民众团体的抗议,取得胜利了。大家想一想,官府对于敢于反抗的声音,几时有这么仁慈过呢?他们从来都是抓人,打人,杀人,百姓在他们的眼里,就是欺压的对象,手心里的奴隶,可是这一回,在各届民众的压力下,只有一夜的功夫,便释放了被捕学生,这足以证明,民众抗议的力量,已经今非昔比,它足以震慑政府,影响大局,同时也说明,咱们的抗议、游行、示威,是正确合理的,所以得到了全国人民的热烈拥戴,群起响应,这才形成了全国性的浪潮,迫使北洋政府不得不退步。”
旁边,刚才演讲过青年挥着拳头说:“他们要是不释放,咱们就一直抗议,罢工罢课,示威请愿,联合全国的百姓,反抗北洋政府。全中国四万万民众联合起来,看他们有什么办法去压制,他们要杀,要打,就把全国的老百姓,都给杀了吧,只怕政府没这个本事。”
台阶下面,一片群情激昂,有的鼓掌,有的欢呼。阿荣讲完了,爽朗地笑道:“我讲完了。”然后跳下台阶。小白跳上台来,他按照江鱼娘等人预定的方案,对大家挥了挥手,“兄弟姐妹们,咱们去游行,走啊。”
“走啊,走啊。”人群纷纷响应,大家举起旗帜,将横幅用专人打开,忽拉拉顺着大街,向前走去。因为人太多,负责维持队列秩序的学生和工人们,在大江、阿丙、小牛等人指挥下,按照前后顺序,依次高呼着口号,走过大街,象一股滚滚洪流,向前涌去。
人群里,段老三和石锁等人指挥着武装小队的队员们,随时进行侦察和保卫,大路两旁,有不少军警,但他们只是围观,并不阻拦,见人们涌过来,便持着长枪,退在一旁。
文元炳坐在路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人群,蜂拥而过,有人喊他:“走啊。”他也不答应,有人问:“喂,老兄,你怎么了,病了吗?”他也不理。一会,胡栓走过来,“文兄,你怎么了,快走啊。”
文元炳摇摇头,“你走吧,我头痛得厉害,恐怕今天画不了画了。”
对于文元炳这种奇怪的状态,刚才胡栓和江鱼娘聊天的时候,已经提到了。江鱼娘说:“有两种可能性最大,一是他心里有苦衷,被陆大牙派到这里来,是无可奈何,因此情绪低落。二是他是假装的,摆出一副超脱的姿态,欺骗别人,继续注意观察就行了。”
胡栓将他从路边拉起来,“老兄,你怎么这个样子,上司派咱们过来,总得完成职责吧,就算是应付差使,也得去走一遭,对吧,要不呆会见了陆将军,你怎么交待呢?”
“唉,”文元炳叹了口气。(。)
第六十章(1) 苏家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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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胡栓一起走在人群里,文元炳也是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和旁边游行的人群激奋的模样完全格格不入。胡栓问道:“文兄,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文元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胡栓说:“你放心,我没逼你的意思,只是大家既然凑在一块,就互相帮衬为好。我在这里,还有几个朋友,如果需要我帮忙,你尽管开口。”
文元炳说:“谢谢,其实,唉,说也没什么用,我不是此地人,本是美专的教员,因为家庭遭了变故,差点丢了性命,又被学校给解雇了,流落到这里,本想投奔一个朋友,结果也处处碰壁,被陆将军收留下来,他见我画得好,就收我做画工。唉,也不知道我的家人,现在什么地方,我唉,不说了。”
“这样啊,”胡栓点了点头,“文兄,你的遭遇确实挺让人同情,不过,事情得一步步地来,你把你家人的信息告诉我,我在古董店里,平时遇到的人多,可以帮你留意打听。”
“那太好了,”文元炳这才显出有些高兴的神情,“胡兄弟,谢谢你,你真是个热心肠。”
胡栓笑了笑,“热心肠的,可不光是我,你看眼前这么多民众,哪个不是热心肠?”
他们两个一边说,一边随着人群往前走,大街上,象是漫过了一片洪流,工人、农民、商人、学生,一批又一批,喊着口号,涌向前方,有几个学生还抬来了学校演文艺节目时的大鼓,敲打起来就象战鼓催征,声势更壮。
在胡栓的劝说下,文元炳的心情象是开朗起来,跟着游行的队伍,偶尔喊几声口号。他看着满大街情绪激昂的民众,有些感慨地对胡栓说:“胡老弟,你看这些工人学生,如此关注国事,一片爱国情愫,多好啊,哪里象我,唉。”
“你不也在爱国吗?并且参与了游行。”胡栓笑道。
“那能算吗?”文元炳撇了撇嘴,“咱们是人家派来”他说到这里,看了一眼胡栓,“老弟,你经常被陆将军派出来做这个吗?”
“不是,今天是第一回,我只是玉器店打工的,平时以鉴赏玉器、买卖古董为生,后来被他们拉进公民会,早晨才让陆将军派人找来,出来代表公民会,参加游行。”
“原来是这样。”文元炳点了点头,脸上显得轻松了一些。
胡栓见文元炳欲言又止的样子,有意无意地说道:“我只是个小手艺人,官家有命令,自然得遵守。不过,咱们无论做什么,都凭着良心就是了,总不能为了一已私利去伤天害理。”
“对对对,”文元炳极是赞同,“我就说嘛,你不象是那种其实,我挺羡慕你的,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不用趋炎附势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一阵口号声,象浪潮一般响起来,将两人的谈话声淹没了,原来队伍已经走到了民政厅的门前,一大群军警,都站在路边,荷枪实弹,文元炳摇了摇头,闭口不说了,跟着大家,一边呼喊口号,一边走向前去。
游行的队伍,一直在城里的主要街道上,绕了个来回,直到中午时分,才按计划散去。学生们各回学校,商铺买卖,重新开张营业,城内秩序,慢慢恢复了正常。
胡栓对文元炳说:“你跟我去吧,咱们俩去喝两杯。”
玉器王古董店的对面,有一个小酒馆,胡栓带着文元炳,到酒馆里要了一壶烧酒,两人面对面,边喝边聊。文元炳心情比早晨的时候,开朗了许多,喝了两杯酒,话也多起来,感慨地说:“胡老弟,想当初我也算个高等学校里的教员,好歹是个知识分子,要地位有地位,要收入有收入,想起那段日子,真是梦里也想笑,可是老天爷不佑我,这种安稳日子,过了没几年,就象油脂掉进热水里,悄没声息就找不到了。先是得罪了小人,吃了官司,接着被学校解雇,又遭土匪洗劫,和家人失散,就差流落街头了。现在到了这里,勉强混碗饭吃,也不知道能混到什么时候”
胡栓仔细询问了文元炳落到陆公馆的情况,得知他本是想投奔朋友,寻找家人,但事不如意,朋友也指望不上,这才经人推荐,被陆大牙收为画工。他观察了一阵,觉得文元炳说的倒不象假话,心里有了底。慢慢劝说道:“文兄,人生处处不如意,倒也不必灰心,我发动别的朋友,一起帮你寻找家人。至于眼下这份工,你做得不顺心,也可以辞掉。”
文元炳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只是我除了画画,再也不会别的,工作也难找,这才发愁。今天早晨,陆将军跟我说,以后出去作画,我们这一行,不论画什么,原本都无所谓,后来他说,要画活人,看准了人的模样,回来画出像来,我这才明白,原来是让我去当探子唉,老弟,我从来是个不接近官府的人,只想凭着自己的手艺吃饭,本本份份做人,可怎么就这么难呢?”
“是啊,很多人都想老老实实,凭着力气或是手艺吃饭,可有几个人能如愿呢?”胡栓又给文元炳倒了一杯酒,“现在这个世道,黑与白,常常是颠倒的,要想能混下去,首先,是明哲保身,再有,是找对道路。”
“不管怎么说,我不会靠着自己的手艺,去害别人的,今天,我准备一张画,也不画。”文元炳可能是喝多了,面红耳赤地说。
“那恐怕是交不了差,”胡栓摇了摇头,“文兄,既然被派出来,总不能说一个人也没看见吧?满大街都是人,你随便画几张,也就是了,反正画得象不象,还不是在你掌握之中吗?”
“对对,”文元炳点点头,“你说得对。”他眼睛有些发红,冲着胡栓伸了伸大姆指,“胡老弟,我就感觉你是好人,不会赞成我害人的。”(。)
第六十章(2) 苏家公子()
“文兄,我看你还是辞了这份工的好,官家的差使,并不适合你。我认识几个学校的教授,可以托他们联系联系,看有没有招绘画职位的。”
“那敢情好,如果能办成了,你可救了我了。就算是找不着,我也不打算在陆府里呆下去了,我回老家去,也许,老婆孩子找不到我,会到老家去等我,唉,老家一个亲人也没有,她们能去吗?”他又默然地摇了摇头。
两个人都喝了不少酒,文元炳醉醺醺地回了陆府,胡栓酒量并不大,陪着文元炳喝了不少,从酒馆里出来时,也是脸如红布,脚下发晃,下午也没去古董店应差,便去柳编社里去找阿宁。
柳编社的院里,一帮人正坐在板凳上干活,除了阿宁,还有江鱼娘、石锁、大凤、段老三、万教授等人,大家一边跟着阿宁编筐子,一边商量事情,胡栓笑道:“你们跑到这里开会来了,不怕马经理发现吗?”
“马经理平时不来,”阿宁看了胡栓一眼说:“你倒是喝了多少酒啊,成了醉八仙了。”她站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给胡栓泡了杯热茶,“醒醒酒吧,以后可别喝这么多了。”
“是,”胡栓不好意思地摇了摇头,“和文元炳越喝越热闹,结果就多了,不过,脑子倒还清楚。”他一边喝茶,一边将文元炳的事情讲了讲,江鱼娘说:“看样子,这人只是个绘画教员,不象是特务,如果他愿意,就帮他脱离陆公馆,这种单纯的知识分子,呆在那种地方,会把自己害了的。”
“这事交给我,我去想想办法。”万教授说道。
胡栓喝了一杯茶,感觉好了点,也和大家一起拿柳条编筐子,但总是觉得眼前摇摇晃晃,左手拿着的柳条,安不到右手的筐眼上去,阿宁赶紧把他手里的柳条抢过来,“行了行了,你别丢人了,醉成这样子,先去屋里睡觉吧。”她将胡栓搀扶起来,走进屋里,胡栓笑道:“没事没事,我能走。”
安排胡栓睡到屋里的床铺上,阿宁又回到院里,和大家继续干活聊天,大凤和石锁对上午的游行,虽然高兴,但似乎还有意犹未尽的感觉,总觉得“不过瘾”,石锁摇摇大脑袋说:“光是走了一圈,也没跟他们面对面地干仗,没什么味道。”
江鱼娘却不同意石锁的话,她说:“我觉得很好,咱们的行动,既声援了北京和其它地区,又没受任何损失,官府那些军警们,只在旁边看热闹,跟咱们‘和平相处’,这就是胜利,它代表着民众争取权益的活动,正在壮大,它获得了全国的认可和支持,让官方不敢再随意抓人杀人了。”
“他们才不想和平相处呢。”石锁摇着头说。
“对,”万教授这回同意石锁的话,“游行队伍里,肯定有不少他们的探子,我们学校那个锅炉工,也跟着出来了,表面上喊得比谁都积极,可他是什么货色,我们一直都清楚。还有,咱们的小胡,不也是被他们给派出来吗?哈哈。”
大家也被逗笑了,胡栓正慢慢被陆大牙“重用”,处在一个很微妙的角色上。阿宁笑道:“他身兼数职,成了多面小丑了。”
“可他这个多面角色时刻充满危险,”江鱼娘提醒道:“你要经常告诫他小心谨慎,陆大牙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还有你们也是,在城里的这些人,都要加倍小心,最近一个时期,咱们的人莫明其妙地被跟踪,被盘问,越来越多,陆大牙并没闲着,他的爪牙,已经伸的到处都是了。”
“嗯。”
段老三说了一件事,“前两天,大车店里住进了一个客人,一开始,并没看见有什么特别,只是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去忙什么,总是到很晚的时候,才回客店睡觉。有两回,有好几个人,晚上到店里来找他,猫在屋里鬼鬼祟祟的,直到半夜才散去。”
“来找他的,都是什么人?”江鱼娘问。
“看不出来,从外表看,有的象商贩,有的象做工的,打扮得五花八门,而且各种口音都有,并不象本地人。就在昨天,突然来了一群警察,将这个住店的客人给抓走了。当时李梅问警察,为什么抓人,警察没理她。我估计着,也许是从上回出了葛圆那回事以后,特务们对咱们这个车马店,比以前更注意了。遇有风吹草动,便进行突击检查。”
江鱼娘点点头,“以后,店里要更加小心,上回大刚被跟踪,说明敌人时刻在睁大眼睛盯着咱们。”
“对了,”石锁忽然想起一件事来,笑着问道:“周平和小郭,跟那个弄了一身泥巴的特务,拜了把子以后,怎么样了?他们俩没去看看拜把大哥吗?”
他这一说,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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