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去的三个人年纪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也不过三十,最小的那个看发型甚至不够二十。面色狰狞苍白,双手不甘的抓着喉咙,就这么直愣愣的躺在地上,告诉着在座的所有人他死前是遭受了多大的痛苦,心里头有着多少的不甘。三个身强力壮的好男儿就这么轻易地死在了前进的路上。
对于地上死去的三人,年长的见怪不怪,收拾好心情继续催促着众人前进。没有人说话,主事人就这样安排人抬着各位死者和照顾着那两个大难不死的中毒者,嘴上含着冯君岩说不出名字的臭草,人马都掩住口鼻,有惊无险的穿过了瘴气带。
在把英雄抬过安全地带,完成他们生前的遗愿之后。到达安全区域的人群,把三个先驱者的遗体放在了地上,开始捡起了材火。与三个死者同行的人群各自从行李中拿出了一个陶罐小心的放在了地上,动作熟练,表情淡然。
这是冯君岩两辈子第一次见到死人,他和队伍中其他第一次见到同类死亡的年轻人一样脸色发白,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在近距离看见死人之后转过身子就吐了个肝肠两净。第一次见到死人的冯君岩心里发憷,但是这辈子经过冯思冀十年的训练,也算半个见过血的人,最终还是忍住了想要逃避的脚步。然而镇静下来的他却是被眼前这些人熟练地动作和淡然的眼神弄得心里发寒,这些人到底见过了多少生死才能变得这么的麻木?这死的可是自己的手足兄弟,难道脸上就不能表现出那么一点物伤其类的感伤吗?
近百人很快就准备好了材火,一人一堆,就这么简简单单的一把火烧了。队伍中识字的人郑重的在陶罐上写下了死者的姓名,籍贯和年纪,准备在火烬把骨灰捡殓进陶罐装好,放在了路上,等回来或者下回路过的的时候再带走。想起这一路上路边不在少数的陶罐,和那一个个留下灰烬的烧灼之地,冯君岩心头更是大乱。
“啊父,这些人不用入土为安吗?”冯君岩牙齿打颤,但是还是强忍着怯懦问正一脸庄重认真地看着不远处正在燃烧的火堆的冯思冀。万幸冯刘两家并没有人出事,在帮忙拾了材火之后,冯思冀和刘念齐两人就带着两家人,退到了后边看着有人死去的家族开始祭奠死者。冯君岩甚至闻到了空气中随着火势越来越烈而开始发散的淡淡肉香。
“时间太紧,来不及让英灵入土为安了。”冯思冀显然见惯了这些场面,不过这次带冯君岩出来就是让他来学习的,他既然问了冯思冀还是仔细的解释了一遍。
“按说我们这些流落之民,客死他乡不过常事。不过既然在此定居数百年,这里自然也有我们的祖地。要是埋在此地,以后要再来起骨带回祖地埋葬,怕是要十数年才能血肉化净。十数年沧海桑田,世事无常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到这来。而且这一条路危机四伏,到时说不定还要生事,火化之后把骨灰装进陶罐,队伍返乡路过的时候,要是顺路,却是会把骨灰送回死者家中。如此这般却是最安全的方式。”
“可是这一路上孩儿却是见到不少的陶罐,这路既然多人行走怎会如此这般多死者?”冯君岩还是不能释怀。
“你不用担心,这次之所以危险也是瘴气突然出现在这里走在前边的人没有防备才会中招。而且前边我们赶得近路,近年来少人经过,加上今夏天狂风多发,才会使得草木丛生沼泽密布。接下来皆是大道,只要小心就好。至于陶罐,我儿你要记住,外出远行最可怕的不是山君恶蛟,也不是毒蛇恶狼,而是人啊。”冯思冀看着牙关紧咬的冯君岩语重心长的解释了一句,却让冯君岩陷入了沉思。
话说完,在场的二三百人尽皆唱起了歌谣: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於其室!
这是诗经的一首悼亡诗,冯君岩原以为这一首《唐风》是用来祭奠男女之情,没想到却是被用在了这个地方。本来还想着跟随众人一同吟唱的冯君岩,还没开口,一股大风吹来,火势疯涨,带着一股更加浓郁的焦肉问扑鼻而来,好不容易忍住胃里不适的冯君岩这一次终于吐了。这一股焦香的人肉味,恐怕短时间内他是忘不掉了。
满脸倦容的冯君岩犹如行尸走肉一般,脑子空白的跟着人群一步步越过丘陵,翻过深林,涉过大河,迈过小溪,终于在两天之后踏上了一条正常的的大道,一步步的向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达的远方前进。
直到旬日之后,一行人终于到达了第一个临时搭建的驻扎点,整个队伍决定在这一个驻扎点上过夜。驻扎点就建立在一天小溪旁的冲击平原上,周围的树木并不算太过高大,整个地方地势较为平坦,取水也较为方便。整个驻扎点围着简陋的栅栏,有拿着武器的人在四周巡逻。穿着简陋皮甲的人在对着从前方回来的人询问,敦促着后方的人赶快离开这里前往前方支援。
军情如火,前方不断地有消息被传回来,不断地有着伤者被运回后方,后方陆续到达的人也被催促着往前方赶去。只是看起来情况并不是太好,前方回来的人脸上都带着阴霾,一群人凶神恶煞的,没有让人敢惹。
跟在冯思冀后面一步步走进营地的冯君岩第一次看见这么惨烈的状况。简陋的营地里搭建着简陋的茅棚,茅棚边上随处可见把破旧的兵器仍在一旁的伤者。胳膊上流着血的人,用着一块脏的发硬的麻布胡乱的裹着,一滴滴黑色的血还不停的滴下来。断了腿的人,就那么只用裤管包着短腿,无力的干嚎着。冯君岩甚至还看见了,一个满脸胡子的受伤的人扒开了胸口,那被刺伤的伤口上流着的脓血,红白相间的看起来就让人感到恶心。
看着那些缺胳膊断腿的人,看到他们化脓的伤口,闻着那恶心的气味,冯君岩很没有骨气的再一次吐了。同行的几个外姓人见冯家少族长这般软弱,也小声的低着头看着正把胆汁也吐出来的冯君岩窃窃私语。跟着冯君岩身后的冯兵还有冯家的几个少年见外姓人这般看小自家少族长,虽然心头也对冯君岩这般怯弱不满,但是却是一致对外的看着那几个窃窃私语的外姓人冷冷一哼,吓得那几个小姓少年急忙闭上了嘴巴。连跟冯思冀一同前进的刘念齐看着再一次大吐特吐的冯君岩也皱起了眉头。
“君儿几日前已然见过死伤,今日如何这般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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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族长说的总不会错的()
在一行人到达营地小管事给大家分配的休息处的时候,冯君岩终于把早上吃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了。清肠之后的冯君岩顾不得肚子不适,匆匆漱了口之后就直接找到了正在安排人搭建夜宿营地的冯思冀。
“啊父,诸多伤者,为何不曾见过一个医者?如若我等不幸负伤,难道也如同今日所见这般生死由天?”
听得此时营地那些痛彻心扉的嘶喊,冯君岩的心里都有种心寒的感觉。自己正在前往的前方,是不是也有着这样的待遇在等着自己?进来的时候冯君岩已经看到了火化了十几个人,最小的那个就跟自己一样大,还没有享受到这个世界的温暖,就呆着残缺的身体离开了这个不值得他眷恋的世界。
“医者?各族中自有治病救人之人,若族中医者不可救,却是如你所说这般生死有命,能不能活命就看自己的的命大不大了。”冯思冀见冯君岩面色苍白的回来,倒也没有怪他,虽说连吐几次有些丢人,但是谁叫是自家的儿子呢。
冯君岩不能接受自己啊父这般冷漠的说法,忍不住的劝道:“啊父,那些伤者其实还有救的,只要注意卫生,只要舍得用药,救治及时其实他们还是有救的。先不提一个受过伤的伤兵恢复过来跟新兵是天差地别的,只为那活生生人命,恳请啊父带我去见这营地的主事之人,孩儿有把握使这些受伤的人大部活下来。”
冯君岩不能接受四周不时传来的撕心裂肺的嚎叫,这些受伤的人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们都是保家卫国的英雄,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待遇。自己不能无动于衷的看着这些人就这么的死去了。
冯君岩满怀希望的看着冯思冀,可是冯思冀听完他的话之后,眼神一缩,向着四周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情况,整个人松了一口气。然后看着冯君岩冷冰冰的说出了让冯君岩心寒不已的话。
“这种事情我们管不了。”
冯君岩听到冯思冀的话,两眼尽是不可思议,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啊父一样。
“啊父,你怎么可以这么说?他们可是一条人命。我可以救他们的,真的我可以救他们的。啊父,你带我去见这里的主事人,我来跟他说,只要保持卫生,那些伤者”
“够了,那些事我们不用管,也管不了,别人的死活跟我们无关。你若是胆敢再说你能救人的话,我就先打断你的腿。”
冯君岩被冯思冀冷冰冰的话语给吓退了几步,可是还是不死心,上前一步拉住了冯思冀的衣角。
“啊父,那是一条条人命啊,求求你了,带我去见这里的主事人吧。我一定可以的,你要相信我。”
“闭嘴。”冯君岩不说还好,这一一开口直接就把冯思冀惹得更加火起。
“翅膀硬了是吧?不听话了是吧?一条人命,一条人命又怎么样?难道人命很值钱吗?哪一天这里不死人。你可以救一个,救两个,可是这么多你怎么救。我当然相信你,可是别人会相信你吗?你能救活人还好,可是要是你救不了怎么办?那人就成你害死的了。更何况就算你能够救回这些人的命,这些人就不会死了吗?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没有该不该的,有些事情我们不用管,也管不到。我们只要管好我们自己,保护好我们自己就好了。”
冯思冀说完,感觉自己似乎火气大了些,语气一转,看着不服气的冯君岩语重心长的劝道;“君儿,你心怀仁义这本是好事。不过这君子之义也是要看情况的。今日啊父就告诉你一个道理,想要在这里生存下去,就要收起你那不该有的慈悲,不要多管闲事。你已经长大,再过些年啊父身上的担子终究是要交到你身上的,现在啊父就告诉你:作为一个族长,你不需要管别人的事情,你的责任就是带领好自己的族人,让家族繁衍下去。有些人,有些事我们管不了,也不要去管,因为一不小心我们这些小人物就会引火烧身,身死族灭。”
“可是,他们不应该死,他们可以不死的。他们是战场上的英雄,啊父你不是一直教育孩儿要敬重英雄吗?英雄可以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就这样死的这么没有价值,不能就这样被人遗弃在这里。而且孩儿的办法很简单,只要注意一下卫生就好了。就算是那些大人物也怪不上我们啊,更何况孩儿的办法要是能够被实施,对那些大人物也有好处啊。啊父,我求求你,带我去见这里能够做主的人吧。要不我把办法说出来,啊父你去见营地的主事人也行,只要能实施就好了。”
冯君岩以为一直敬重英雄的啊父会同意自己的话。可是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不要多管闲事。”
“啊父,你怎么能这样。见死不救岂是英雄所为?平日里您教我忠孝节义可不是这般畏上如虎。”
“老子不是英雄,老子是狗熊。要是早知道你读书明理明成这样,老子当初就该一把火把那些害人的东西烧掉。省的你读书读坏了脑子,像现在这般脑袋一发热就让我冯家绝了后,老子死后没脸去见列祖列宗。”冯思冀也是火了,连老子都出来了。
两人的争吵很快就引起了正在周围忙活的冯刘两家人的注意,想来听点内幕的却是被冯思冀狠狠一瞪,立马跑出了几十米,连营地也不搭了。这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人家两父子吵架,自己要是不识趣凑上去,特别是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到时候族长给自己小鞋穿,不死也得脱成皮。
“在北,你们这是怎么的了?”正当冯思冀和冯君岩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不怕事而且还觉得未来女婿有事的刘念齐却是来到了二人面前。
“还能有何事,还不是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居然想去见营地的主事人,说他能救回这营地的伤者!还救回营地的所有伤者,如此这般大言不惭,你说说却是气人不气人。”
“我没有说全部,我说的是一部分。”冯君岩听得冯思冀夸大其词,立马就开始辩解。”
“反正就是一个意思。还以为自己是在世华佗,仲景复生。你以为你是谁?你一个连医者都不是的黄口孺子,说能救就能救。”
“可是我确实能救活大部分人。”冯君岩仍旧誓死力争。
“你知道那些伤者是什么人吗?救救救,就知道胡闹。你要是真救了那些人,死的就不只是他们,还要加上我们了。”冯思冀见刘念齐在一边,立马想着刘念齐打了一个眼色,生怕现在一根筋的冯君岩会干出点什么事来。
“君儿,你啊父说的没错,那些人的事我们确实管不了。不管你是不是能够救活那些伤者,你都不能去接近他们。他们那些人的事,我们这些小人物惹不起,沾上一点都有身死族灭的危险。”
“叔父,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得罪了什么人?”冯君岩见刘念齐这么说,倒是冷静了一点。
“具体的事情叔父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这些人是从中原而来,得罪了朝中重臣,每战必以之为锐士,至今日已经数年,仅从当初他们上千人到如今只三百众就知道他们是如何的被朝中大人物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叔父,如此这般我们不是更要施以援手吗?我等皆是流落之民,同是天涯沦落人正应该守望相助,更不能见死不救。”冯君岩听刘念齐这么一说,立马就打蛇随棍上。
“君儿,你说的没错。我等流落之民本该守望相助,可是个中缘由却不是如你想象这般。他们虽然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可是朝中还是有人站在他们这边的。朝中想害他们的大人们,如若直接出手就会被站在他们那边的人抓住把柄,所以他们虽然危险,却是明面上直来直去的阳谋,每战必为锐士。可是我们不一样,我们本就是逃难南渡的人,不管是在朝中还是在合浦,我们都不受待见。那些人不能对他们使用阴谋,可是想要让我们消失却是易如反掌。所以我们不能躺这趟浑水,不能接近这些人,更不能跟这些人有任何的瓜葛。”
可惜刘念齐这谆谆教诲到了冯君岩耳朵里却怎么听怎么刺耳。
“叔父这般说辞却是言过其实了吧,想要欺骗君儿何必如此危言耸听。千百条人命岂是这般容易说杀就杀,不说我们这里山高皇帝远,如若他们敢来,我等却是等死不成。那些人既从中原而来,我等中原流落之人就不能见死不救,更何况他们一个个都是铁骨铮铮的汉子,现在受伤也是因为保家卫国。他们都是英雄,英雄可以死,我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可以不死的他们死在自己面前。啊父也曾教过孩儿: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君儿这次却是要任性一回了。”仿佛被背叛了一般,冯君岩站起来就要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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