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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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之门-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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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雪,没有严寒的冬天,圣诞节来去匆匆,潘跟苏辉同时让沈航感到措手不及。 


                  第十三章 

                  元旦那天早上,有些阴沉。 

                  沈航在楼下等潘来接他的时候,仍然在犹豫,选在节日去他家吃饭,感觉好怪!可潘似乎真的可怜自己孤单过节而已,并没有别的想法,拒绝他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只得勉强答应,却越想越觉得别扭。 


                  每周过来报道的苏辉到了这种传统节日,是一定要做孝子贤孙,跟他爷爷奶奶吃饭,北京那头要是有人过来,他也懂得过节时候不能让奶奶不痛快的道理,只要他想,他愿意,装乖还是很在行的。即使两人同居的时候,每逢节假日,苏辉也回他奶奶家,开始的时候,沈航都会跟着蹭吃蹭喝,慢慢地,爷爷奶奶对他的态度冷淡下来,也就不自讨没趣,大概也就是从那时候,苏辉家里开始怀疑两人的关系了吧?好在可以跟“娘娘”他们那群“狐朋狗友”混,自我安慰着,也不觉得格外孤单。而今年,潘慷慨地邀请了,他难得地权衡着利害,终还是不忍拒绝潘的一片好意。潘很准时,三点钟,蓝色马自达缓缓停下,露出欢畅的脸,沈航硬着头皮,再不去为难 
                  ,心想着,大不了给他妈妈下毒药,死了也好,一了百了,省去多少烦恼! 

                  潘的父母家住在海边,巷子口有一棵巨大擎天的榕树。青石板铺的小路通到他们家门口,房子是闽南典型的老房子,雪白的墙,黝黑屋顶,带着天井一样的庭院里,还有一口难得的水井。屋里光线很暗,但面积大,一个房间套着一个房间。潘说从他太爷开始,潘家就没搬过,叔叔伯伯的也都住在附近,祖宗祠堂就在巷口。沈航觉得挺新鲜的,他成长在截然不同的家庭,除了一个阿姨,小时候照顾过他们,几乎没有别的亲戚,他孤伶伶长大,对这种大家庭的家长制度,期待又惧怕。 


                  就算沈航再傻,他也看得出来,潘的家人并不喜欢他,虽然没有明显的表示,可即使潘介绍的时候,他们都懒得笑一下,只“嗯”了一声便转身离开。潘的弟弟夫妻两人是后来的,也没怎么打招呼,只有那个六岁的小侄,虽然给他妈妈紧紧拉着,目光碰上的时候,还是会害羞地笑一笑。他们呆的时间并不长,他老婆帮着婆婆在厨房里忙了一会儿,潘嵘就说还要去丈母娘家吃饭,匆忙离开了。 


                  吃晚饭的时候,潘的父母似乎放松下来,脸上不再冷着,潘的妈妈还会把沈航喜欢的猪蹄挪到他面前,这样沈航受宠若惊。但是他们依旧有防备,整顿饭说的都是闽南语,沈航听不懂,也不主动跟潘的父母说话,只顾着闷头吃饭,反正这个他擅长。饭菜真的很丰盛,除了香糯的猪蹄,清炒的青菜也很可口,海鲜特别新鲜,做法也是简单的蒸煮,原味保持得极好。潘倒是时不时地与他聊天,还频频地为他夹菜,问他喜欢哪个,要多吃点。沈航心想,你看我跟你客气了么?除了吃又别没的事可以做,不过,再吃真的就要撑死了。 


                  饭后还有水果,意思意思地拣了两口,当看见潘的父母又端出功夫茶的茶具和几盘点心,沈航瞠目结舌,连忙摆手,示意说吃的食物已经堆到喉咙,什么也吃不下。潘替他圆场,只看了会电视,就离开了。他父母一直送他们到巷口潘停车的地方,临走前,潘的妈妈轻柔地拍了拍儿子的后背,用闽南语跟他告别,脸荚挂上一个难忘的微笑,眼角的皱纹堆积,黑白的发在夕阳的余光里,瞬间显得刺眼,笑容使她忽然显得那么亲切。 

                  “再见!” 
                  他们终于跟沈航说了一句他听得懂的话。从后望镜里看见他们的身影渐渐远了,沈航心里觉得苦涩。 

                  潘把车子停在会展,两人下车沿着海边散步。海风很凉了,打透沈航薄的外套,太阳完全落山了,只在海平线剩一道暗红的光线。海边的人多了,据说晚些时候有焰火表演,人会越来越多。沈航给来往的人挤得皱眉: 

                  “我这么碍事么?怎么他们都撞我,不撞你呢?” 
                  潘只往旁扯了他一下,问道: 
                  “你讨厌热闹?” 
                  “一个人的时候害怕,人多又心烦,我是不是挺难搞的?” 
                  潘笑了,“有点儿,不过还好!我家就在附近,你要不要过去坐坐?” 
                  “好啊,你怎么不早说?我要给人挤死了。” 
                  “嗯,我是觉得邀请你回家,是件挺慎重的事。” 

                  沈航没说话,跟着潘过马路,心里却寻思,都带我见你父母了,到你家又怎么会觉得拘谨?再说,你到我家好几次,也没不好意思。转念一想,潘到他家好象都是干活的,不是修理,就是给他送东西,他好象真是没正式邀请过潘作客。 


                  宽敞的客厅,深色木质地板一尘不染,靠海的一边是扇巨大的落地窗。沈航刚迈进门,心似乎给谁狠狠踢了一脚。他跟苏辉的家,也有个相似的客厅,可以看见海景。冬天的时候太阳照进来,暖洋洋地,他们腻在一起午睡,兴起的时候,会亲吻个没完没了,然后,在天海一色里,Zuo爱。 


                  潘住在十五楼,低头便是环岛路“玉兰花开”的路灯,象两条雪白的带子,镶嵌在海浪的边缘。天黑了,月亮还没升起来,海水一片黯淡,靠近灯光的地方依稀辨认得出水面的波纹。 


                  “你经常带朋友去你父母家?”沈航拿着潘递过的茶,问道。 
                  潘摇头,“你是第二个。” 
                  沈航因为这样的答案大感意外,“上一个是……唐鸣?” 
                  “嗯,很多年了。” 
                  “你跟家里出柜了没有?” 
                  潘低头似乎犹豫了一下,终于敞开心怀,与沈航说: 
                  “出了。那时候我大学刚毕业,在政府部门工作。唐鸣是我同事的表弟,我们俩算是一见钟情,很快就同居了。那之后一年,我们过得很好,一度我觉得这一辈子就会那么过去。后来家里人安排了相亲,大家庭就是这样的,到了结婚的年纪叔叔伯伯婶婶阿姨都站出来,人人都有自己的人选,一个不行看下一个。我忍不住,就跟父母坦白。他们第一反应是,儿子是精神病!看医生吧又不敢,怕给人知道丢脸。小市民的心理你知道,儿子不正常,也不能宣扬,掖着藏着,就觉得结了婚就好了,就能把那毛病板过来。我当时也是年轻气盛,把唐鸣领到家里,当时也说是吃饭,没想到吃着吃着打起来,潘嵘把唐鸣给打坏了,头上缝了十多针。这事闹翻以后,我两年多没回家,工作也辞了,下海开了间小公司,即使那段时间,唐鸣跟我也挺好,没给吓跑。” 


                  跟潘认识也有段时间,觉得这人话不多,有时候挺沉默,可有什么话跟他说,他也总是洗耳恭听,一副很有耐心的模样。这还是第一次,听见他说了这么多话。沈航听得认真,对于潘的压抑愤怒犹豫矛盾,又那么感同身受,象是茫茫人海里,找到了同类。 


                  “你父母什么时候原谅你的?” 
                  “在我跟唐鸣分手以后。”潘叹了口气,“刚开公司那两三年,什么都不顺,连着赔钱,第四年开始好转,然后正赶上进出口这行的黄金时代,唐鸣是在公司稳定以后离开我的。他说两个人实在没意思,他喜欢热闹刺激的生活,不可能跟我过一辈子。我们算和平分手,依旧做朋友。那年潘嵘和他老婆同时下岗,家里还有个两岁的孩子,也没有什么收入,过得挺苦的,我安排他们两个到我的公司做点简单的办公室工作。这算是对家里的一种示好吧?而且,唐鸣已经离开,父母没再端着,也就自然而然地恢复关系了。你信么?到现在,就只有我家人知道我是同性恋,他们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 

                  “再不逼你了?你那些叔叔伯伯也不给你介绍对象了?” 
                  “老百姓过日子,都是这样,不能事事都顺心。就算潘嵘娶妻生子,走了一条父母认为正常的路,也是吵吵闹闹,过得不见得比我如意。我在潘家这一代人里,混得算是不错的,我父母也因为这个骄傲,他们自然希望我能找个女人结婚,可也不会再象以前那么强迫,子女飞到了父母管不了的高度,父母也就只能盼着他们过得好,别的也很难要求了。” 


                  月亮升起来了,照着海面,波光粼粼,象是星星的碎片漂浮在水波之上。丝丝缕缕的银色光亮,穿越天空和大海之间的距离。 

                  “你跟唐鸣分手以后,再没处过朋友?” 
                  潘摇头,“工作忙,没心思,也遇不上合适的。” 
                  “合适的标准是什么?” 
                  “能一心一意就好。”潘喝了口茶,已经凉了。 
                  “那不难吧?怎么会还没找到?” 
                  “现在算找到了吧?”潘停顿了一下,“可我是单恋了,不知道他愿意不愿意。” 
                  “谁呀?我认识么?” 
                  黝黑的夜空,忽地绽放开一朵艳丽的烟花,刹那间,半边天空都给照得红彤彤。潘的目光定定停留在沈航的脸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楚地映出烟花明灭。 

                  “就坐在我对面。” 
                  沈航本来微笑的脸僵硬着,嘴角慢慢地垂下来,窗外是一声接着一声的闷响,斑斓的夜,隐约地听到欢呼。 


                  第十四章 

                  “你也别有什么心理压力,人与人之间有感觉很正常,你要是觉得有可能,试试接纳我,要是不舒服,我们还是朋友,今天这话,你就当是新年的红包,赠送一件我的心事吧!” 
                  潘说话的时候,目光盯着窗外一朵朵绽开的烟火。 
                  “要给红包就给个货真价实,能折现的,谁要你的心事?又不能拿来交水电费。”沈航说着,果然见潘笑了,这人似乎一点都不害怕自己拒绝,那么一副轻松和气的模样,然后他的语气沉静下来,态度认真地说,“我知道你经历比我多,对感情把握也比我好,可你清楚,我对你没那心思,一点儿都没有……” 

                  “嗯,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潘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半点不悦。 
                  “那你还说出来?” 
                  “怕以后没有机会,趁你身边还空着,先跟你报个名吧!我愿意排队。” 
                  “那你耐心排着吧!”沈航白了他一眼,心想,在我这排还不如去唐鸣那儿排呢,他消费感情比较快,“你不会因为我拒绝你,以后不帮我修理东西了吧?” 

                  “我有那么小器?”潘说着,给他添了点热茶,“不过收费是肯定的了。” 

                  沈航觉得潘的长处是,即使他这么直接地表白了心迹,面对自己的态度还能那么自然。沈航不行,他不是唐鸣,心中还是觉得别扭,再看潘对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觉得带着目的似的,他知道这么想是不对,又情不自禁,所以在潘问他新年愿望的时候,他狠狠出口: 

                  “把你们这些敢说敢做的爱情专家,通通斩首示众。” 

                  那一刻,潘很想问,斩首的名单里包括苏辉么?可他什么也没说,他知道沈航的心里对苏辉一丝一毫的怨恨也没有,这人心地纯良到碰到伤害只会一味躲闪,退到退无可退,还在想苏辉是不是有路可走,走得是否平安快乐。可潘选择把心事说了,他不想再跟沈航打哑谜,这人分不请笑话还是真话,就算心里有数,也会装糊涂,只有把话点明,他才会往正确的方向上去想。他不怕被拒绝,他甚至想着鼓励沈航与苏辉复合,如果那样他更快乐的话。否则,他也要让沈航知道,自己还在排队,他还有第二选择。 


                  夜色在烟火下妖娆绚烂,沈航在澎湃的光明里,看不见星星的方向。 

                  第二天沈航去找唐鸣喝酒,他以前问过唐鸣,潘的条件不错,为什么还是单身。唐鸣当时回答得很含糊,说是潘心里有人,是他们以前就认识的一个朋友。沈航当真了,对潘完全没有防备,所以潘在新年那晚的坦白,对他来说是突如其来,猝不及防的。潘告白的事,沈航没告诉唐鸣,他不傻,唐鸣既然当初不提醒自己,还是有原因,怎么说他也是潘的前任,自己若与他商量,真是说不出的一种别扭。而且,潘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只要自己配合,做回普通朋友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因为忘了吃晚饭,空肚子喝了几杯,便觉得有些难受,酒吧里也没什么人,于是打了车回家。 


                  老远看见厨房的灯亮着,心里不知道怎么,竟带着一股期待。进门先是闻到一股葱油香,接着注意到门口放着一双黑色皮鞋。苏辉早在入住第二个星期要了钥匙,自己配了一把,俨然不把自己当客人。大概是听见沈航关门的声音,从厨房走出来, 

                  “怎么回来这么晚?我给你带好吃的了!” 
                  沈航缓慢地脱着外套,在门口磨蹭着,“你什么时候来的?” 
                  “下午。带了我奶的蒸饺,你这里也没有微波炉,只好煎了。”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煎饺子呢?” 
                  “现学现卖,上午跟奶奶学的,你还没吃饭吧?”苏辉闻到一股酒气,脸沉下来,“去喝酒了?没人管着,你可随便了,肚子疼得满床打滚的时候忘干净了是吧?” 

                  沈航老实坐在桌子边上,没接话,他以前是有几次喝酒喝到肚子抽筋,苏辉因此一直看着他不准喝。可是,人的心都能变,又何况身体?现在喝个天翻地覆,也不会象当年那么丢人。身体和心,都会慢慢学会承担以前无法忍受的疼痛,这也叫成长。 


                  好在苏辉没多骂,从厨房端出来的煎饺虽然卖相不怎么专业,可有模有样也算不错。沈航吃饺子有个习惯,会用筷子从中间夹来,凉着,然后分两口消灭掉,这从他懂事就没改变过。苏辉看着沈航吃饺子还是一副老样子,觉得欣慰,感到自己拥有他的一部分,是岁月镌刻在他们身上的一段,无法轻易改变的,成长,就象他知道沈航吃饺子的习惯,知道他肚子疼的原因,知道他有心事时,会走神……如同现在这样,眼睛盯着饺子馅儿里冒出的蒸气,短暂地发楞。 

                  “在想什么?” 
                  “没,没什么。”沈航低下头,专心对付饺子,不再吱声。 
                  “有话就说,有屁就放,装什么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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