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穰永夕回头又望银川一眼,钻进软轿,轿帘入下后,由袖袋内取出随身小毫,以舌润了笔尖,在一块素帕上匆匆挥写,只须回到下榻的驿所,即可千里传书。
如此巨细靡遗,如此热烈积极,是她与扶襄重逢后方唤醒的进取。当年自己的母亲未为自己做的,她将为自己的儿子殚尽全力。
大约十日后,飞鸽传书到达鹤都梅窠居。
“银川的毒蛇阵?”扶粤讶呼。
扶襄仰首:“有什么不妥么?”
扶粤满脸嫌恶:“‘蛇’已经足够使人不寒而栗的了,还在前面加上一个‘毒’字,后面加上一个‘阵’字,这毒蛇阵该是多么令人恶心的存在?”
“菊使阿粤最可爱的便是这个地方,竟然怕蛇?说出去谁会信呢?你可是……”
扶粤掩耳大叫:“不要提那个字,单是听到本大人就已经是全身的鸡皮疙瘩了!啊啊啊……”
扶襄先愕后笑,继而是拍案大笑。
不成想,两三天过去,扶粤对‘蛇’字惊魂未定,冉轻尘在美婢簇拥下敲开了大门。
“银川的奢仲又在骚扰我原国边界,怎么样,我的王后,可以让朕见识一下你的实力了么?”
扶襄 八三、养兵数日用一时(下)
银川与一号的渊源,正是起自银川蛇阵。
多年前,云国、银川边境也曾摩擦频繁,嗜武的两方迅速将最初的的边民斗殴演变为浩大的流血事件。银川人理所当然地使出杀手锏,是以,傲视各国的云国军队惨遭蛇噬,损失之惨重前所未有。初出茅庐的一号奉旨赶赴至云、银战场,采以火攻计略,重挫银军,奠定军神名声的雏形,银川蛇阵的不败神话亦告终结。
“既然有这个成功战例在前,我们为什么不能拿来借鉴?”翻阅过扶宁编写的《银川纪史》,扶粤问。
扶襄秀眉困锁:“你仔细读云、银交战那处的记载。一号以自身作诱饵,将群蛇引至地形凹陷的桐木林内,以烈火焚之,与此同时,全身密缚、脸覆密罩的云国兵士以石灰粉扬洒四内。桐木多油易燃,凹陷的地形令群蛇易入难出,而扬洒的石灰粉及时遏制了毒蛇遭焚时的毒气漫延。这场战,看似简单,实则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眼下姑且不说其它,先看原国与银川毗邻的地理志上,有哪一外长有地势凹陷的桐林?”
“啊啊啊!”扶粤蒙头,“每每想及所谓蛇阵群蛇蠕动的样子,我都想尖叫。阿襄,求你快点了结这场战事。”
“我也在想,你这个模样,不知情者还以为蛇是你的克星……”
克……星么?她凝神思索,忽尔扬眉释笑:“阿粤,我们去军营!”
“做什么?”
“练兵!”
“原王不是催你尽早出征?”
“所以才要练兵,练兵几日,言能用上一时。”
“……”不明白。
扶粤的茫然的纠结,一直维持到与银川人短兵相接。
一身月白戎装,立马“冉”字军旗之下,目注对面青黄草色军服的银川人,扶襄道:“晁丰。”
后者应声出列:“末将在。”
“战鼓响起时,你率左路人马抄绕敌之右翼,以浸过雄黄的箭直射对方穿着水红驱蛇衣的兵卒,放过箭后,当即回撤!”
“得令!”
“孟大虎。”
“末将在!”
“你率右路人马抄敌之左翼,将雄黄泡过的草绳沿路抛洒,遇敌不可恋战,点燃草绳即回。”
“得令!”
“各位务必记得,对敌方每人身上均携有十几条以上的剧毒之蛇,你等甲胄、马匹虽皆涂了避蛇的药酒,仍不可近其身三尺之内。”
“是!”
身为战将,最能使他们由衷称服的,自然是战场上的王者。原国诸将由郎硕口中得知扶襄以往战绩,又亲睹素常训练中此女对各种战略的娴熟,部署运筹时的从容,更甚,她如今乃是一国王后,不可违拗。如此种种,诸将焉敢再有放肆?
扶襄举起扬声:“击鼓!”
鼙鼓之音,彻天大作。
杀伐之声,破宇而起。
靛蓝兵服的原国兵士,与草绿战衣的银川人马,迅速汇涌聚拢,当下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且不管是敌是我,皆为血肉躯体,陷身战争泥潭。
几日的演练,今时实战。
雄黄为蛇之克星,有其阻路,群蛇蠕蠕不前,阵法难成,没有了毒蛇为伍的银川人马,心动摇,战力大损。反之,原国兵士无蛇可畏,手脚全无顾忌,精神得以抖擞,斗志昂扬,奋力杀敌。
此下,一靡一震,胜负不难想象。
扶襄 八四 一手江山一手卿(上)
“王后……不,在军中应称军师才对。军师,末将敬您一杯,以前说话不经大脑,多有得罪,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咱粗人计较……”
“军师,末将也敬军师,先前的那些拙话粗话,请军师多多包涵。”
“军师,末将……”
“军师……”
庆功宴上,诸将对扶襄无不极尽恭敬。
与银川摩擦不断的数十年间,边境军民饱受银川毒蛇阵威吓,始终居于下风被动挨打,今日这场大捷令得原军上下多年沉霾扫尽,终得吐气扬眉,怎一个痛快了得?
扶襄以茶代酒受了几回礼敬,道:“各位将军,今日虽有小胜,但银川尚未撤军,我等不可轻忽。此捷虽能振奋士气,却不可因此轻敌,还望各位有所克制了。请待大捷回朝之日,各位将军再大碗尽兴,大口吃肉。”
“好,军师爽快,咱们也利落,喝尽杯中酒,大家各回营帐,严阵以待!”
“对,对!待明日,杀银川弹丸之地的狂妄小儿们一个片甲不留!”
诸将兴尽而散,扶襄独处中军帐,向窗外道:“窗外的那位,倒悬了那么久,还舒适么?”
案上的灯花微闪,一个人影已四平八稳地稳坐案前:“那般喧哗的时刻还能捕捉到本公子的声息,小襄子好可怕。”
扶襄眉不抬睫未动:“不奇怪,只不过轻功恰好是我的长项而已。反观阁下,在自己的国土上,自己的军队中,自己的将士前,玩这等躲躲藏藏的游戏,不愧是怪人一枚。”
“此时本公子的身份可是那个逃脱帅职挂印二区的不良王族子弟,自然要东躲西藏方算得上合理……”忽地面色一正,他郑重其事道:“闲话少叙,小襄子,看方才的情形,诸将对你已是心服口服,本公子要恭喜你获得了诸将信任。”
“闲话少叙么?既然如此……”扶襄支颐,眸角睨挑,“轻尘公子要不要帮扶襄做点适合夜深人静的正事?”
“……呃?”
夜入三更,轻尘公子受军师派遣,潜入银川敌营,从主将奢仲的床头取回了一只长条木盒。
“小襄子如何断定里面一定是银川将领的防毒药?”
“银川军虽然擅用至毒之蛇,就算再怎个驭蛇有术,也难免有差池时候,防毒的药必不可少。”打开长盒,扶襄以带着隔绝手罩的纤指捏起一粒丸药放到鼻下嗅了嗅,“待阿粤回来,便能分辨是真是假了。”
“你想按方配制?其实大可不必,每与银川交战,军中上下都配有宫中擅毒的御医赶制出来的避毒解毒之类的药粉药丸……”
“那么,亦有克毒的么?”
“克毒?”
“银川对蛇毒的钻研必定名列各国之首。他们的高级将领既然随身携带此药,必然不仅仅是泛泛解毒的用途。待阿粤检验过个中配制,以她的医术,不难找出其中的
主药,这主药也最有可能是彻底诛灭毒蛇阵的天敌。当然,为求事半功倍,最好还能捉一条活蛇回来。”
“活蛇?”冉轻尘的眼角抽了几抽。
扶襄美眸眄去:“轻尘公子怕蛇么?”
“……不喜欢而已。”
“晓得了。”她不予置评,目光转回到药丸的初步判断上。
“小襄子……”冉轻尘望着这张在灯光下越显娟秀清柔的面孔,缓缓启齿,“本公子这趟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请讲。”
“我要去追阿宁。”
扶襄指尖一顿。
“原王答应你的,他不会违背。但本公子对想得到的人,也不想放弃。”
扶襄 八四 一手江山一手卿(下)
轻尘公子话落后,扶襄保持这颦眉思考的姿态,一时未言。
冉轻尘耐心等待。
“阁下的决心似乎坚定得紧呢。”在帐中的空气开始多出几分凝重意味之际,扶襄娓娓细语,“既然阁下想钻当初的空子又想取得扶襄的认同,就暗扶襄的意愿做一件事以交换罢。请二探敌营,偷一条活蛇回来。”
“什么?”
“行前且记服用解毒药,涂避蛇的药酒。不然,被那小小的东西咬上阁下一口,滋味应该很不好受。”
“……”冉轻尘打了冷颤,俊脸白了又白,嘴角扯出干笑,“真的假的?”
“做了这件事,阁下可以不必有任何负疚地打翻先前的承诺去追求你想要的女子,不好么?”
“好是好……但是,一定要如此么?一定要去偷蛇?本公子可以为小襄子做别的事……”
扶襄稍加沉吟,道:“的确,偷蛇不必非阁下不可。”
“对罢对罢?本公子可以做别的……”
“其实,阿粤方式最适合偷蛇的人,她不必徒手涂什么避蛇的药酒,事前服用解药,捉蛇也不必担心被蛇牙所噬,你道为何?”
“……为、为何?”
“因为扶门菊使精通驭蛇之术。其实,她不必去偷,站近五里,就可以将蛇唤来,只是一唤百唤,近处的所有蛇都将聚集过来。想想万蛇蠕动的样子,很令人兴奋不是么?有道请神容易送神难,一批剧毒蛇聚集一处,她不怕,怕的是原国的兵士受蛇毒害。如果她玩得太高兴,招一堆美女蛇到阁下的御床上为您侍寝也说不定。”
窗外吹来习习清风,调调皮皮地钻进了轻尘公子的领缝,些微寒意不期而至,俊秀的脸孔呈现一丝扭曲:“小襄子你当真有趣,嘿嘿,有趣,有趣啊有趣……”
扶襄笑颜可掬:“这么有趣的话,我这就可以将阿粤叫进来,请她给为你唤上一堆来聊作消遣……”
“不必不必不必,大可不必!”冉轻尘摇头摇得唯恐不及。他终于切实明白,扶门何以对这四使穷追不舍。梅\兰\竹\菊四使,对这乱世中任何一方势来说,若不能为己所用,必是己之大患,但是一个扶襄,即能扶国覆国……但凡聪明者如果不能将四使一举歼绝,便绝不能让自己成为他们的敌人呐。只是,这……万蛇蠕动……一堆美女……蛇?!啊呦呦
“轻尘公子虽然分身有术,可归根究底,真正的身份还是那位一国之君。一国的安危和一己的私欲孰轻孰重,即使早已估量明白,也有情不自禁之时,扶襄不是不可以体谅。扶襄没有自大到认为阁下的国家安危系于扶襄一身,但你我既是合作者,最大的约束即是对彼此的诚信,我想,我定能恪守承诺。阁下大可在扶襄不知道的任何时候去做阁下想做的人和事,怎么做及做什么,尽可自便。”
好精利的一张嘴,将话说到这份上,摆明杜绝了他一手江山一手卿的可趁之机。其实,在他点头的伊始,便开罪了这个小女子。经过这许多日,他已有所参透,那时若是另一选择,凭扶门四使间的羁绊,小女子也会甘心留下。而如今,能够留住她的,只有双方的合作契约而已。
“小襄子是最想见到阿宁幸福的罢?我向你保证如何?若事到如今,能给予阿宁幸福的人不再是我,我会识趣退下,绝不徒增她的困扰。”
“阁下,尽可一试”她也想知道事情的下一步走向,也想看看这位原国君王的情爱功底,倘使阿宁能够斩获快乐,她让上万步也无不可。
扶襄 八五 隔海相望聊弄弦(上)
结果,冉轻尘仍免不得又走了一趟敌营,献上活蛇一尾。
因为,扶襄有云:“想要人让步,又想维持原有的协议,焉有不付出代价的?若阁下连这点事也不能为阿宁做,我很难相信你给她幸福的保证的依据在哪里?”
凉着脊背破着头皮缴纳了所谓“依据”,原王冉悫将国事托付辅相,后宫交由两位御前侍政良辰\美景,再度称病休养去也。
“原来你们四人是原王的女官,而且是三品的侍政。”时值初一,王后寝宫内,扶襄第一次拿起后宫名册,自省自己这个王后当得委实不够称职,到了今日尚未明了原王的后宫分布明细,于是也首度悉知所谓四位美婢,竟是四位享用三品俸禄的女官大人。
美景提袖研墨过后,双手递上一根签审所用的中豪:“先前王上后宫封册的娘娘里面,没有人够得上主理后宫的品级,所以将我们四个封为三品侍政,每一次王上远行,总有两个留下打理后宫事务,偶尔四人一起离开,那肯定是王上有意放水养鱼,让前朝与后宫某点攀结上的苗头茁壮成长以利根除。如今宫里有了王后,虽然您平日不必理会这些繁琐俗事,但各项事务最终的决断还需王后的凤玺签盖,奴婢们以后少不得要劳烦您呐。”
扶襄一目十行,打那些个各宫月例给养供需的目录上浏览而过,边提笔批注,边道:“如此毫无瑕疵的公平分配,细致入微,难怪冉轻尘能够毫无顾忌地说走即走。”
“王后速读的功底比赏心还要来的厉害,奴婢们这下记得了,可不敢在王后娘娘这边耍花枪。”良辰奉上香茗,笑道。
“你们是冉轻尘信任的人,又哪有必要蒙混我这个挂名王后?说起来,前朝那位辅相大人被王上委托主理政事,相必也是极得信任的罢?”
良辰目光游移他处,将签审完毕的文折撤下。
美景浅笑吟吟,换来待签的另叠,道:“魏相视王上的舅父,是为德高望重的两朝老臣。”
……嗯?这情形,是两位美人女官对她心存戒备的意思么?扶襄闲挑娥眉,放弃了迂回:“我想知道的是,我能否请那位辅相大人帮一个忙。”
“请魏相帮忙?”
“原国与银川的边境之战目前虽处于上风,但以银川与左丘无俦有姻亲盟约,说不定明日的敌人便是左丘无俦。”
良辰一惊。
美景赫然:“奴婢们也真是愚蠢糊涂,王上将最主要的军司都尽交由王后,奴婢们还在这边小家子气的左掩右藏,实在可笑。但不知您要请魏相帮什么?奴婢们能做什么?”
“请魏相在邦交上为左丘无俦增加点麻烦,使他无暇顾及银川这块弹丸之地。”
良辰、美景面有难色:“您有所不知,魏相谨慎保守,处理国内各项事务并无不妥,但在外交上不够圆润通滑,未必能助您一臂之力。”
“你们替我约魏相见面即可,至于如何操作,我会向魏相面授机宜。”
“……奴婢们知道了。”这就是王上不惜以王后的荣耀圣邀加盟的缘由么?她们向来以自己不属于以色侍人的花瓶为傲,然而,在她们以后宫女人的心急心机盘算谋划时,这女子想的是国政间波澜壮阔的对阵游曳,相形之下,她们仍是太多微薄狭隘了呢。
两日后,两朝元老的魏相也经历了良辰、美景这番心理蜕变,对自家王上选择的这位王后首表忠诚。
“老臣谨遵王后懿旨,戮力达成使命。”
“有劳魏相了。”
无俦,不好意思,你我的沙场相会如今为时尚早,就请你的红颜知己们醋海生波,为你增些乐趣罢。
扶襄 八五、隔海相望聊弄弦(下)
“原国官绣坊为何暂停了阙绣的订单?难道又是被叶绣给抢了生意?”
阙国的深秋,晨曦初透,寒气浸骨,主管财司的二公主穰亘夕特地赶到大公主的公主府与长姐共用早膳,为的是昨日晚间刚刚得到的那个令人不甚愉快的消息。
穰常夕在心中打了个腹稿,方道:“对方商使道:因原国与银川的开战,致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