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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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门空海之大唐鬼宴- 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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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王朝,在长安开花结实,这是世界史上无与伦比的绚烂果实。

从遥远的西域而来的人,足履皮靴,昂首阔步于大街之上。换成现代的说法,就是穿着丝质法式长裤的女人们,装扮艳丽地漫步在街头。

长安的左街,是高官显贵的宅邸。右街是商家。

西市,则在其中心。从遥远的西域,穿过塔克拉玛干沙漠的商旅,正是在西市卸下骆驼背上的货品。

这是个流动的城市。

高鼻子的男人,和瞳孔蓝得令人讶异的少女,来到街头表演各式杂耍。

空海居住的西明寺所在的延康坊,就在西市附近。

最近,空海精力充沛地到处走动。

此时,祆教、景教已经传入大唐,在长安建有自己的寺庙。空海贪婪地接触这些来自西域的宗教。

空海和橘逸势,在喧闹的西市中走着。

这四日来,空海每天都独自外出,许久未曾像今日和逸势一起出门。

今早,由于眼见求知欲甚强的空海,每日四处走动,逸势不解地问道:

“空海,你天天外出,真有去处吗?”

逸势也有着比一般人更强的求知欲。正因为如此,才能搭上遣唐使船。

逸势也是当时日本特殊的知识分子之一。他不仅惊叹空海知识之渊博,对他更是另眼相待。

不过,对于每日频繁外出的空海,逸势另有一番想法。

逸势的脑子里,强烈留着往后还有二十年要待在大唐的心情。虽然逸势也打算为增广见闻而外出,却觉得没必要像空海那般频繁。

“对啊!逸势,最近确实经常外出。”空海事不关己般地回答。

在西明寺的庭院里。准备好外出的空海,走到庭院,手搭在牡丹花上时,逸势走过来。

“今日打算前往何处?”逸势问道。

“西市。”

“不就在附近吗?”

“嗯。”空海依旧扶着牡丹花的新芽答道。

“有事吗?”

“与人相会。”

“与人相会?”

“最近认识一位胡商。”

“胡人?”

“波斯人。”

“怎么回事?”

“这是一个有趣的人。”

“如何有趣呢?”

“他的谈话。”

“谈话?”

“有关祆教的谈话。”

“祆教?你——”

“拜火的宗教。”

交谈之间,逸势说出:“我也要去。”

因而,现在两人才会走在喧闹的西市。

有牵着一头牛到处兜售的汉人,也有手提养着活鲤鱼的水桶叫卖的人。更有就地解开骆驼背上的货品,露天叫卖起来的胡商。

这种露天商店,人潮特别多。

从围观的人群缝隙中窥看,才知道有卖美丽的琉璃杯、有卖绒毯、也有卖女人耳饰的。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到这些,逸势仍像个孩子般惊叹。继续又走。

“到底要前往何处?空海。”逸势问道。

“再往前走些。”空海答道。

“喂、喂,空海。”逸势不断叫着空海。“方才,你提到的祆教,是何种宗教呢?祆教这名称,我也曾听到,只知道是一个拜火的宗教。不过,我对祆教并不很清楚——”逸势坦率地问道。

平日,逸势不会这般坦率向人询问自己所不知道的事情,只有和空海两人的时候,才会这般坦率。

“即使谈论宇宙,也不动怒吗?”空海问道。

“又是宇宙吗?”

“从宇宙说起,较易了解。”

“询问的人是我,你就用最易懂的方法告诉我吧!不过——”

“如何?”

“不要骗我,空海。”

“不会骗你。”

“说给我听吧!”逸势边走边说道。

“好的。”空海如此回应,边走边仰望着蓝天。“祆教认为宇宙分成两部分。”

“两部分?”

“善和恶两部分。”

“喔。”

“宇宙的一切,都可以分为善和恶两部分。”

“怎么说呢?”

“并非我说的,这是祆教的说法。”

“嗯。”

“善神名为阿胡拉·玛兹达,恶神名为安格拉·曼纽。”

“这是何种神呢?”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为光明之神,恶神安格拉·曼纽为黑暗之神。”

“……”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创造出一切的善,恶神安格拉·曼纽创造出一切的恶。”

“嗯。”

“善神阿胡拉·玛兹达和恶神安格拉·曼纽,带着军队相互战斗。战场即是这个宇宙,战斗的情形就成为宇宙的诸相。”

“嗯嗯。”

“祆教认为,有朝一日善神阿胡拉·玛兹达,一定会消灭恶神安格拉·曼纽,这个宇宙就会充满光明了。”

“嗯嗯嗯。”

“所谓的火,即是善神阿胡拉·玛兹达的儿子。拜火,即是在拜善神阿胡拉·玛兹达的儿子,因此可以远离邪恶,让自己光明,也就是让自己充满善良。大致上如此。”

“嗯。”逸势吐了一口气。“啊!你的谈话,很难得这般简单明了。”

“是吗?”

“不过,有些明白,却也还是不明白。”

“哦?”

“所谓善和恶,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空海。”逸势问道。

“果真厉害!逸势。”空海说道。

“厉害什么?”

“你所提的问题确实厉害。”

“为什么?!”

“这种将宇宙分为善和恶的二分法,到底何者为善、何者为恶呢,至今尚未厘清。”

“你的密宗,又如何呢?”

“说到密,基本上,并未将天地诸相区分为善或恶。但有曼陀罗和法——”

“喔。”

“不用谈曼陀罗和法了吗?”

“不用。因为你会把事情愈讲愈复杂……”

空海听得扬声哈哈大笑。

“对了,空海,为何你会对祆教感兴趣呢?”

“因为火。”空海说道。

“火?”

“密宗,也有以火修行的法门。”

“以火修行?”

“就是护摩。”

“如何说呢?”

“祆教的火和密宗的护摩,不知为何,好像在我的内心,不,在这宇宙之中有所连结。”

“是吗?”逸势似懂非懂应道。“空海,这些复杂的问题,今日就此停止吧!”

“说的也是。”空海点头后,目光转向前方。

那里挤满人群,从围观的人群中传来月琴、笛及鼓声。

“什么事呢?”逸势眼睛闪着光芒说道。同时加快脚步。

空海略慢些跟在逸势后头。逸势从人墙中伸出头、往里头看。

围在人墙当中,有三个姑娘在跳舞。碧蓝的瞳孔,是异国姑娘。

音乐的调子,和舞动的速度都相当快。和日本的雅乐比,有如风速一般。

“这是什么呢?”逸势问来到身旁的空海。

“胡旋舞。”空海答道。

“喔!”逸势扬起声音。“这就是胡旋舞啊!”

逸势曾在书籍中得知“胡旋舞”这名称。《通典》卷一,有着如此记载:

“舞,急转如风,俗谓胡旋。”

与其说是大唐,不如说是西域的一种民族舞蹈。不过,逸势至今尚未目睹。

“所谓胡旋舞,我到长安一定要一睹为快。”逸势曾在抵达长安之前,屡次对空海这样说。

如今,胡旋舞就在逸势的眼前舞动着。

空海入唐时,长安的诗人白乐天,有一首有关胡旋舞的乐府诗,如此写着:

〖胡旋女,胡旋女,

心应弦,手应鼓;

弦歌一声双袖举,

回雪飘飘转蓬舞。

左旋右旋不知疲,

千匝万周无已时。

人间物类无可比,

奔车轮缓旋风迟。〗

“真是精彩啊!空海——”逸势说道。

“嗯。”空海在逸势身旁颔首。

“你不觉得惊奇吗?”眼看空海仿佛若无其事,逸势问道。

“当然惊奇。”

“不,你惊奇得不够。”

空海对逸势的说法,报以苦笑。

“空海啊!难不成你不是第一次看到胡旋舞的吧!”

“嗯。”空海点头答道。

“狡猾。”逸势立刻大声叫道。“你太不够朋友了,空海,我到酒楼去都会告诉你,连妓院都带你去,为何你看过胡旋舞的事,却不告诉我呢?”

“对不住。我不知道你这般想看胡旋舞。”空海说道。

逸势很无趣地把舌头弄得啧啧作响。

不久,胡旋舞终于结束了。就在围观者的叹赞声中,铜钱纷飞而下。

姑娘们和一位站在姑娘后方作西域风装扮、一直双手交错观看着的男人,弯下腰把钱捡起来。那男人足履长皮靴。

捡钱的姑娘当中,有一人把头微抬,看着空海。

“啊!空海先生。”碧眼姑娘露出微笑。

正在低头捡钱的男人,听到声音,也抬起头来。

“空海。”男人叫道。

“啊!”空海颔首,和他们打招呼。

“空海,你认识他们呀?”逸势低声问道。

“是的。今日正是为和他们会面而来。”

空海边对逸势说道,边走向那男人。

“马哈缅都,我来引见一下。这位是一起从倭国来的橘逸势。”空海握着那人的手说道。

逸势只是张嘴发楞,傻傻地站在一旁。

“逸势。这位是胡人马哈缅都。他目前正在教我胡语和有关祆教的事情。”空海以日语对逸势如此说道。

“请多关照。”逸势立刻鞠躬,并以唐语说道。

“不必客气,逸势先生。倭国的人都像空海这般吗?我和他也没见过几次面,不知不觉中,他不但已经会夹杂着说出我们的语言,对祆教的火也有独特的见解——”

“火?”

“是的。他说祆教所称的火,原本就在我们的身体内部燃烧着,所谓的拜火,就是拜神,所拜的不正是自己的火吗——”他以流利的唐语说道。

看来马哈缅都对空海真的感到惊讶,从他对逸势所说的这番话中,更透露出对空海的赞叹。

“不,不,马哈缅都先生,这个人比较特别——”逸势以唐语说道。

逸势对于马哈缅都赞美空海一事,非但没有不悦的神情,反而露出微笑。

依逸势的性格,原本是很受不了别人在他面前赞美其他人的,只有空海另当别论。当空海被赞美时,逸势会有一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久,捡好钱的三个姑娘,并排在马哈缅都身旁。

三人的年龄,大约在二十上下。

每个人都拥有高挺的鼻子、水汪汪的大眼睛。眼眉、嘴角长得相当神似。

“逸势。这三人是马哈缅都的女儿——”空海说道。

空海开始以唐语和逸势交谈。

三位姑娘听到空海的话,面露微笑,微屈膝盖致意。

“我是多丽丝纳。”

“我是都露顺谷丽。”

“我是谷丽缇肯。”

三人分别报上自己的名字。长女多丽丝纳,二十一岁。次女都露顺谷丽,十九岁。三女谷丽缇肯,十七岁。

“今日,可否也说些祆教的事给逸势听呢?”空海对马哈缅都说道。

“当然可以。不过,有一件事得先告诉您。”马哈缅都盯着空海说道,又把目光转向女儿们,对女儿说:“你们先到一旁去。”

“啊!你不可以独占空海。”说此话的,是大姐多丽丝纳。

“就是嘛。”

“每次都只有爹陪着空海——”

都露顺谷丽和谷丽缇肯,也附和姐姐的话。

“并非如此,我和空海有重要的事要谈。谈话时,你们可以先到一旁吗?”

马哈缅都话一说毕,女儿们翘着尖尖的小嘴唇,走到一旁去。

“不知何事?”空海问道。

“昨日,和丽涵会面。有关空海经常打听的那件事,丽涵有事要我代为转告——”

“丽涵吗?何事啊?!”

“刘云樵已经发疯了。——要我如此转告,您就明白了。”

“刘云樵?”

“正是。三日前,佣人发现发疯的刘云樵在自己家中转来转去——”马哈缅都说道。

“不妙了——”空海咬着嘴唇说道。

“喂、喂,空海。未料在此也会听到刘云樵的名字,到底怎么回事呢?”

逸势问道。

“就是方才听到的事情啊!”

“不。我想问的是——这位马哈缅都,到底有何关联?为何刘云樵的名字会出自他口中呢?”

“胡玉楼啊!”空海说道。

“什么?!”

“胡玉楼的玉莲姐引见我认识马哈缅都。因为我问她是否认识人,可以说些有关胡人的神祇给我听——”

“啊?!”逸势愈听愈糊涂了。

“方才不是听到‘丽涵’这名字吗?这个丽涵,就是玉莲姐。”空海说道。“逸势啊!你该不会认为玉莲姐的‘玉莲’就是她的本名吧?”

胡玉楼的妓女,都是胡姬。

换言之,西域来的碧眼姑娘们来此讨生活。

空海和逸势所熟识的玉莲和牡丹,都是碧眼且肌肤雪白的胡姬。玉莲和牡丹的本名当然都不是汉名。玉莲和牡丹,只是陪客时使用的花名而已。

空海说明后,逸势才恍然大悟。

“如此说来,马哈缅都就是丽涵——玉莲姐的友人啰。”

“应该说是她的熟客——”空海说道。

“因此,才会叫女儿们都到那头去。”

空海如此一说,逸势终于颔首。

空海确知逸势已经明白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又转向马哈缅都。

“您是否能把方才的事,说得更详细些。”

“刘云樵之事吗——”

“正是。”

“详细情形,也都是从丽涵那听来的——”

如此的开场白后,马哈缅都开始叙述。

刘云樵的妻子春琴被妖猫附身后,曾经一度离开的佣人们,于三天前又回到刘云樵宅邸。

一进屋子,就觉得屋内不对劲。

大门口有屎尿的痕迹,一进入屋子,走廊到处也都是粪便。

那是人粪。

佣人们提心吊胆走进刘云樵的房内,发现刘云樵果然在里头。

刘云樵全身赤裸,头发全白,瘦得像个病人。

而且——

“佣人发现刘云樵时,他竟然在吃自己拉出的粪便——”马哈缅都说道。

“妻子春琴应该在家才对——”

“屋内只有刘云樵,没有其他人。”

“那么,刘云樵人现在何处?”

“不知道,这未曾听说。”马哈缅都说道。

不久,空海就辞别了马哈缅都。

空海默默无语地走在杂沓的西市。跟在右侧的逸势,走着走着总是落在其后。

“喂,空海,到底要前往何处?”逸势问空海。

“平康坊。”空海说道。

“你说的平康坊,不是在前方八里处吗——”

逸势所说八里的“里”,就是平安时代日本所使用的“里”。

一里,约为七百公尺。

逸势对空海所说的就是——平康坊不是在前方五、六公里处吗?

不过,空海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走着。

“打算前往胡玉楼吗?”逸势问道。

因为胡玉楼位于平康坊。

“想见玉莲,听她叙述详情。”空海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走。

“怎么回事?”

“没什么。”

“不,今天的你,完全不似平日的你。平日的你,不都是慢慢走,还谈些复杂难懂的道理吗?”

“不,这才是我平日的脚力。只有和逸势一起时,才慢慢走。”

“现在难道不是和我在一起吗?和我在一起时,不是都稍微放慢脚步吗?”

“确实如你所言,我好像有些兴奋。”

“为何事而兴奋呢?”

“果然发生如我所预料的事情。我认为刘云樵宅邸的妖怪,不会那般轻易就被降伏,果真如此。”

“你确实说过这话。”

“虽然一切都照我所料进行,中间却有所差池。”

“差池?”

“我过于相信自己的计策了。”

“什么计策?”

“我要刘云樵来找我的计策。”

“原来是那件事呀!”逸势点了点头。

逸势想起那件事——空海拜托玉莲和牡丹,刘云樵若有什么事,叫他到西明寺来找空海。

“我以为事情会进展得慢些。没想到现在刘云樵竟发疯了——”

“慢些?”

“嗯。附身在春琴身上的妖怪,若想对刘云樵如何,早就下手。至今尚未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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