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陈萍坐在账房里守着算盘核算账目,敲门声响起,她停下手头的活计问道:“是谁?”
门的那边有人用温厚的嗓音答道:“母亲,是我和妹妹,请把门打开。”
陈萍起身开门,一个长得像女孩子般清柔秀美的男童拉着一个满脸笑嘻嘻的活泼女童进了屋。他们正是林昶和陈萍的一双儿女。
林日昇规规矩矩地行了礼,请了安得到母亲许可方才坐下,而妹妹林月沅则随随便便地打了句招呼就坐下啃起了桌上的桃子。
陈萍从盘子里拿了一个红色熟透了的蜜桃递给儿子,同时嗔怪女儿道:“你这个丫头越发没有礼貌了,只顾自己吃,没想着给哥哥拿一个啊。”
林月沅看着林日昇恭敬地接过桃子,嘴中不住称谢,不觉好笑道:“哥又不是没手。”
林日昇把桃子握在手里,像来承认错误似的垂着头,局促不安地双手轻轻揉搓着桃子表面细小的绒毛,嚅嗫道:“母亲,我听妹妹说,您与父亲因为儿子而大吵了父亲气得几日未归。儿子斗胆想去求父亲回来。”他猛然抬头,跪在地上坚决道:“儿子可以在祖宗牌位面前发誓,此后再也不看那些医书、杂书了。定然要专心致志地攻读四书五经。”
陈萍很为自己的儿子有这般志气而感到骄傲。她微微点头,把跪在地上的儿子拉起来,笑道:“且慢,我与父亲吵架并非完全因为你。我且问你,你是否真心喜欢学习歧黄之术,做大夫和当大官在世人眼中可有天壤之别。”
林日昇想了一下,老实答道:“先生说我天资愚钝,背一篇郑伯克段于鄢需要两个时辰。可看半本医术却只要区区半个时辰便可记得好些内容,那书上的文字就好像是自己跳到儿子的脑袋里的。前些日子张伯得了痢疾,碰巧父亲和几位先生去采买药材。儿子见他疼的实在难受,一时不忍心,又有些技痒,想试试自己本事究竟几何,瞒着二老悄悄地给他开了几服药,没料到果真有效。自那之后儿子便沉溺其中,坏了功课。”
陈萍了然一笑道:“你祖上是医学世家,你对医术有过人的悟性实属祖上所传,并非是么怪事。既然你医术如此喜爱,母亲明日去将家中几位坐堂先生请来,咱们像模像样地学起来。谁说学医不如学仕途经济。那神医华佗、扁鹊还不是流芳百世,至今香火不断,照样受后人敬仰。术业有专攻,人若是能将一门技艺钻研清楚了,即便如鲁班似的是个木匠出生不也是可以青史留名的嘛。你父亲的见识到底短些,妄读了那么多圣贤的教诲。”
这一席话露出了她作为家中长辈睿智的一面。她对于人生独到的见解来源于她与众不同的少女时代,不同于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名门闺秀,由于她的父亲跟明璧山庄的陈震是八拜之交,她在举家遭受瘟疫侵害之时被父亲托孤给了陈震。于是四岁起她便跟随义父天南海北地到处跑生意,十四岁接管了陈家近半数的生意往来。这些不平凡的经历都造就了她识人知人的独特才能。她感动于儿子一片孝心,她认为无论儿子将来是否功成名就,仅凭他的仁善之心就足够父母为之自豪了。
林日昇大喜道:“谢谢母亲。”
陈萍叹了口气,摸着儿子的头,感慨道:“我不求你飞黄腾达,只求你一生平平安安,能够守着家,守着我们。好男儿志在四方,可父母在不远游的道理我也希望你能记在心上。”
“好了日昇。”陈萍把桌子上的账本合起,双手交叉放于胸前“你先出去吧,我有话要嘱咐你妹妹,早点睡。”
林日昇担忧地瞥了一眼林月沅,她却啃完桃子啃李子,嘴上沾的全是黏腻的汁水。
林日昇退出账房后,陈萍伸了懒腰,靠在椅背上,边观察着女儿的举止行为边沉浸在深深的思虑中。少顷,她缓缓开口对女儿说道:“阿沅,你哥哥要奋发图强了,你可好意思偷懒。”听了母亲的话林月沅瞪着圆圆的大眼,茫然不解,样子十分可爱。
陈萍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书信递到她的面前,补充道:“你瞧这是你外祖父寄给娘的家书,上面说你舅舅的女儿,跟你一样大的思雨,练得一手好算盘,现在正在学算账呐。女子还是要有一技傍身才好。贪多嚼不烂,这样吧,琴棋书画四样,你任选一样学,你学哪个?”
林月沅停止了嘴中的咀嚼活动,嘟着被嚼碎了李子塞地鼓鼓的腮帮子,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脆生生地回答道:“嗯,写字。写字最简单了,不用动脑子,写就是了,我学写字。”
陈萍一击掌赞道:“好,艺多不压身,除此之外得再学一样,你想学什么?”
林月沅眼睛一亮叫道:“我要学武功。”
“啊?武功?”
林月沅拼命点头道:“对,这样我既可以打坏人亦可以保护好人,假如我有一身功夫,早就把鲁三打倒了,鲁婶也许就不会死了。”她拉着母亲的衣袖撒娇道:“我要学武功,我要学武功嘛。”
陈萍脑中浮现了惨死的鲁婶被抬出林家的那一幕,暗自发恨道:“嗯,不错。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是句屁话,可是女子纵然学的浑身都是本领,一旦嫁给男人,还是照样被人瞧不起,照样被人欺负。哼,我看,只有把男子打翻在地,狠狠地踩在脚下,直到服气为止,这辈子才能过安生了。”
如此一想她倒与女儿的要求一拍即合了:“好,我答应了。不过既是你选的,你需应我,要学就不能喊苦喊累,不能半途而废,要学就要学个名堂出来。”
林月沅喜的手舞足蹈,抱着母亲又跳又叫。
第二日,林日昇正式拜了府里几位坐堂的先生为师,他也在这一天确立他的志向:继承林氏衣钵,将林家医道发扬光大,努力成为一位仁术仁心的杏林中人。
嬉皮笑脸的林月沅也得到了一样梦寐以求的东西:一条金丝缠身的红色软鞭。这条鞭子正是她周岁抓周时,抱在怀里死活不肯撒手的那样东西。
第四章 百花深处血泪泣(一)()
三月春日迟,卉木萋萋,小雨微寒。微寒的风雨却也阻挡不住长安城中春意盎然,花朵竞相争妍,姹紫嫣红,将严肃厚重的百年帝都装点的秀色艳丽。
长安城内城外踏青赏花之处甚多,而楚府的驻园也是最负盛名的赏春胜地之一。
驻园原是前朝一位极奢侈亲王集天下珍宝所造的一处王府花园,约有上百亩的花田花林,既有请四季花仙驻足亦有令游人留恋止步,乐不归蜀之意。我朝太祖率兵攻破长安之后,为表楚先祖不世之功,特将此花园作为府邸赏下,此后人事更迭,历经战乱,迁都移族,楚氏嫡传一脉却仍旧居住在这幽雅奇秀的园林之中。
阳春三月,樱杏桃李先后绽放,恰如在园顶升起一片绚烂云霞又如皑皑香雪、淡淡粉雾,让人恍惚间以为寒冬未尽。
虽然美景在前,当楚府中人却不能如以往那般安逸赏花,反而异常忙碌,忐忑却兴奋。在世人眼中宛如瀛台方丈般的皇宫也终于令圣上产生了腻烦之感,他又不愿忍受言官的口水,学炀帝凿运河、游龙舟、下江南,也就只能到城中几位大臣府邸游玩一番,以解春愁。而驻园自然是首选。
自从楚忠濂战死,不过数年间,楚义濂屡遭贬斥,他虽然还留在长安但已逐渐远离权利中枢。他倒没有焦惶反而淡然处之,乐的空出更多时间在家陪伴妻女,整日白衣遥溃桓卞幸R康哪QJッ拢厦髦硕季醪斐鍪ド嫌写蛩阒匦轮赜贸邋サ目赡堋�
卢氏作为贤内助自然不会放过任何可以帮助丈夫重振旗鼓的机会。但楚义濂对此并不十分上心,仍然每日逗弄幼女与白荞诗酒为乐。她只恨丈夫无心,白荞惑主,恰如商纣妲己,她便似可怜的姜皇后一般。
她只有在繁忙中才能寻得自己的价值,于是楚府上下便在卢氏强势领导下井井有条地忙碌起来。楚义濂虽然与卢氏知趣不投,但也不得不承认她在治家理家方面的超高天赋,让他可以专心政务而无后顾之忧。
晚饭已毕,众人各自散去。为了防止饭后早睡积食,白荞总要叫女儿到房里,或听她诵读几篇文章;或教她拨弄古琴;或与她谈论书画,偶尔兴致来时也会品香调香,同时也希望借此转移她的注意力,收敛一些她这个年纪最顽皮的心性。
楚云汐到时,白荞刚刚沐浴完毕,穿了一件白色宽袍睡衣,静静地坐在窗前拨弄着烛心,微微泛黄的烛光随着她纤细手指摆动的节奏轻巧地跳动,映的她的身影时而被拉的很长时而又被压得很窄。
调皮的楚云汐扒着门边向屋里探头探脑的张望,直到看到母亲在烛光中柔和而安详的面容时,她决定蹑手蹑脚的进去吓一吓母亲,可惜挂在屋角的一盏小巧的五角宫灯出卖了她,她的影子被斜斜地打在了白荞的脚下。
白荞随即停了下来,倾斜了下身子,假意朝门口望去。楚云汐俯着身子伸出了一只脚,刚一抬头眼光便在空中与母亲相遇了,吓得她连忙转身扶着胸口。
白荞扶着桌子歪歪的站着,看着女儿的纤巧的后背又慈爱又好笑得道:“哪来的小丫头这么调皮,想吓唬别人到把自己吓着了。”说完还莞尔一笑。
楚云汐见自己鬼计不成反被母亲耻笑,又羞又恼,又害怕她责怪,干脆一头扑进她怀中耍赖撒娇。
白荞也不气恼,一手搂紧了她一手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心中更是充满了柔情。
楚云汐闹腾了一会儿便安静了下来,白荞抱着她小小的身子轻柔的左右晃动着,她的小手搂着母亲有些瘦弱腰身,脸颊贴在母亲温暖而柔软的胸膛上。温黄的烛光洒在两人身上,使她心中忽然溢出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一种暖暖的甜甜的东西在一下又一下的轻触她的心房,然后又从心底直漫入全身。她不由自主的闭上了眼睛,觉得此刻就是对幸福最好的注解。
白荞见女儿没了动静以为她睡着了,便低头轻唤女儿的名字,楚云汐娇娇糯糯的应了一声,而后嬉笑着从她怀中钻出,顾盼四周问道:“娘,娘,你知道真如和珊瑚她们去哪儿了吗?”
白荞搂过她的肩膀,抱着她坐下,笑道:“过几日天子就要驾临,她们都被夫人调派去各处干活了。”
楚云汐一听哭丧着脸道:“那岂不是没人陪我玩了。”
白荞用手梳弄女儿柔软的长发道:“回头我让落春跟你去,有她陪着,或可好些。”
“那也没什么意思,落春她只会催我吃饭、催我睡觉、催我读书。”楚云汐略感失望地道,还不忘学学落春着急时咿咿呀呀的样子逗得白荞欢笑连连。
两人正在逗趣,下人进门请示:“夫人,大小姐已入了府,二夫人遣人来问,夫人要备什么礼过去,她也好照着准备。”
白荞思索片刻,郑重道:“前几日朱侍郎千金生辰的礼单你可留着了,照原样送一份便是了。”
“会否太隆重了些?”下人疑虑道。
白荞摇头道:“不重,不重。我还怕怠慢了呢,礼备的重些总是要顾着夫人的颜面。”
人小鬼大的楚云汐眼珠一转,挣扎跳下,对着母亲福了福道:“娘,大姐从宫中返家,妹妹应不应当前去请安?”
白荞自然知道女儿的狡黠心思,她哪里是要去请安,分明是玩心不灭,要与许久未见的楚云涟亲近亲近。
这些年楚云涟已从公主侍读升为宫中女官,她少小时便居住宫廷,亲情疏离,性子冷淡,心高气傲,不甘人下,在卢氏的严苛的教导下确实堪称仕女中的楷模,只是白荞却不愿女儿也如她这般,被功利挤占了生命的意趣。
她不愿女儿前去,生怕两人又生嫌隙,弄得众人不快,只是禁不住楚云汐不住央求,只得严肃地嘱咐道:“你只管前去请安,不可多做停留,我让落春随你一同去,请安之后即刻回来。”
楚云汐高兴伏在她的腿上,脸轻轻地蹭着她的手,撒娇道:“知道了,娘。”
灯光黯淡似黄昏时的天色,灰白中透出一抹黄褐。侍女们拆开楚云涟的头发将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沉重头饰取下,金色的发钗细钿也不如白日那般璀璨,在灯光下却有一种日薄西山的腐朽之气。她无精打采地注视着似乎随时都会熄灭的荧荧烛火,混沌乏力和疲惫溢满全身,令她心中充满怨怼和烦躁。
当下人回禀四小姐要来探望时,她烦恼愈浓,恨声斥道:“就说我睡下了,不见。”
然而自小在父母呵护下无拘无束的楚云汐像一只自由欢快的山雀趁下人一不留神便钻了进来。
楚云涟瞧见她那一双如世外山泉般纯净清澈的眼睛和那一张未经风雨娇嫩如花蕾般的脸庞时,心中更加怨恨。她从未这般放纵过自己的笑容,亦未如此随心所欲地驰骋在自己的亲人面前。她的身心俱被枷锁扣押,她的一言一行必须合乎繁琐的礼数,而她的妹妹却如同示威似得肆无忌惮地在她面前展示着自己的欢乐。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手掌上掐出一道道白痕。
楚云汐含笑憨态可掬地望着自己的姐姐。她的头发半披着,少女的身姿婀娜而玲珑,她因愤怒双靥不加修饰而自然透出胭脂般的嫣红,双眉紧锁振翅若飞,肌肤莹莹似水,
她呆呆地走到楚云涟身边,扯着她的袖子,痴痴的说道:“姐姐你好漂亮。”
她的赞美听来刺耳,她的触碰令楚云涟仿佛沾染污秽,她本能地抽回衣袖,单手护臂如同受伤了一般叫喊道:“不许碰我。”
失去平衡的楚云汐跌倒在地,小嘴一撇,眼圈微红,便要哭出。她那委屈的模样令楚云涟恨意隆炽。母亲的严厉、宫廷的冷漠让她饱受苦痛,但她却从不示弱,从不哭泣,从不寻求安慰,而从小在父母百般关爱环绕下长大的妹妹便只会用她廉价的眼泪求取怜悯,用她天真可爱的笑容来获得怜爱,她不屑刷这种手段,更鄙视这种低贱的行径。
她眉头一挤,如箭般自椅中站起,从屋中柜子里翻出当年母亲教导她时,用来抽打她的藤条,将她拉扯起来,对着她的小腿猛抽一阵。
楚云汐便要哭出声来,楚云涟掐住她的胳膊,用藤条指着她道:“不许哭。你可知我为何打你?身为楚氏闺秀,每日既不思读书明理,又不学针线女红,只知乱跑乱玩,见到长姐不知行礼,反而拉拉扯扯,满口混话,姨娘平日就是这般管教你的吗?到底是滕妾所生,上不得台面也就罢了,以后到了出了这府门,别人也只会说我们楚氏不会教导女儿,你置父母于何地?“说罢,藤条又要落下。
楚云汐被她一唬,吓得噤声,只将嘴唇咬的惨白,一双眼睛红的如玉兔。
被拦在门外的落春听到楚云汐惨叫冲入门来,她也不能开口替她求饶,只得拉着楚云涟的胳膊跪在地上,不住俯首。
楚云涟命左右侍女将她拉开,训斥道:“你个奴才也敢多事。我身为楚氏嫡女教训妹妹,天经地义。即便你们告到父亲那里,我也无惧。”
从未挨过打的楚云汐自此以后便对她这位长姐心生恐惧。亦第一次知道了亲情也有亲疏之分。
落春抱着双腿疼痛难忍的楚云汐走了回去。回房却见到了父亲。
楚义濂今日并未着幞头头冠,头上只松松地插了一根青竹簪,越发显得舒适惬意,有林间高士的遗世仙姿。
那簪子是白荞送予他的生辰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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