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白纱绢绿花裙,脚上踩着丝绣雕花弓鞋,明艳动人,正站在那里直愣愣看着李图。
她往那里一站,倒让混乱土气的小镇集市都生出几分光亮出来。
便是后世生活在都市的李图,见过那么多美女,也不由得叹一声美人。
崔家是镇上有数的书香门第,往上三代都是秀才,再往前还出过举人。家里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有百余亩田地,和李家的境况大不一样。
在李图的记忆里,自己小时候和这崔合是青梅竹马的玩伴,七八岁前日日在一起打闹。但是长大后,因为农民李图呆呆傻傻,这崔家小姐便瞧不上李图。再加上两家人地位有别,就没什么来往了。
见到美人,李图却不怎么高兴:
“你叫我做什么?”
听到这话,崔合不高兴地扁起嘴巴。往李图这边走了几步,崔合睁大眼睛说道,
“便是不做什么,我就不能叫你么?”
李图愣了愣,倒不知道怎么回答这句话。毕竟是儿时的玩伴,说熟也熟,说不熟也不熟。
转过脑袋,李图讪讪说道,
“你自然是可以叫我的。”
听到这话,崔合喜盈盈笑了出来。
快步走到李图跟前,崔合歪着脑袋看着李图,好奇说道,
“我看到你教训曹三了!”
刚看见李图教训曹三,众人就觉得这李图似乎变了个人似的。这时又看见镇上有数的漂亮姑娘和素来没地位的李图说话,周围的镇民都好奇的张望过来。一时间,李图和崔合站立的地方,就成为了众人的焦点。
若是换了别人,能和美人说话,肯定是乐呵呵的。即便是以前的李图,虽然呆呆傻傻的,但是看到崔合,也次次都是兴奋开心的。但是穿越者李图,却和那个农民李图不一样。
李图冷淡地回答了一句:
“你看到了又怎样?”
那崔合眨了眨大眼睛,又往李图上下打量了一番,好奇说道:
“我怎么觉得你变了个人似的。”
被美女盯着,李图竟有些不好意思,冷淡答道,
“我怎么变了个人似的?”
崔合想了想,用那清脆的声音碎碎说道:
“我觉得,我觉得你以前都不会大声说话的。就算被别人欺负,也都是头一低就过去了。”
“别人都叫你傻子呢。”
拉了拉衣角,崔合笑盈盈说道:
“不过,你今天变得好厉害,那个曹三那么怕你,都跪了下去了呢!”
想了想,崔合有些讨好李图地说着:
“我们一起玩大的,以后要是有人欺负我,你也要帮我吧?”
听到崔合最后这句幼稚的话,李图差一点笑出声来。若有人欺负你,自然是你爹爹哥哥出头,哪里找得到我这个闲人。
但脸上,李图还是一脸正经。看了看远处的房屋,李图没有说话。
不是李图嘴笨,实在是多说无益。
明末虽然开放,但终究是男女授受不亲。十七八岁的男女之间,除了爱情不会有什么友谊。自己是个底层农民,为了四十两银子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又怎么配得上这书香门第的闺秀。穿越者李图虽然前世只是个小职员,却是个自尊心极强的人。
站在马路上,李图只拿眼睛去看远处,一声不吭。
沉默了半响,崔合似乎想到什么,突然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香袋出来。
“我知道你家有事情,这是我的二两零花钱,借给你家还债吧。”
听到女孩的话,李图倒是愣了愣。
自己这些天四处奔走,到处游说,也想从李家的亲友间借些银子还账。但无论李图如何拍胸脯保证,磨破嘴皮,得到的答案都是没有钱。
穷亲戚一看到名声呆傻的李图,恨不得把他轰出去。稍有一两户小康的族人,本来就不相信李图家有能力还钱,再听说盯上李家田地的是黄开畴,也都重新估计了形势,没有一个亲友愿意掏出腰包。
所谓人情世故,真到了用钱的时候,才显现出远近亲疏。
短短几天,李图是看尽了世态炎凉。却没想到,在这个马路上会遇到一个愿意借钱给他的女孩。
但这女儿家的柔情,你让李图,眼看就要坠落为佃户甚至长工的李图,拿什么去还?
不耐烦地吸了口气,李图冷冷说道:
“你别多管闲事!我爹留下的债务是四十两,多了你这二两银子也没有用,还是保不住我家的田地。”
崔合好心没好报,被李图说得嘴巴一瘪,顿时浮起满脸的委屈。
把头低了下来,崔合惨兮兮说道:
“我只有这么点钱了。那怎么办啊?”
看见女孩的委屈样子,李图也有些心疼。想了想,他换了口气,慢慢说道:
“别担心,我会筹到银子的。”
听见年轻人斩钉截铁的话,崔合抬起头来,好奇的张望着李图。
“你怎么筹银子啊?”
李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慢慢拉下了刚才撩起的衣服袖子。
“我有办法就是了!”
转过身,扔下一脸好奇的崔合,李图离开了集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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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买的酸菜放回家里,李图去自家的水田里看了看。
往镇东出去,走上一刻钟,便看到了自家的田地。
那是一块山坳里的峡地,正在左右两片丘陵的包围中。一条小溪从狭地的中央流过,为这附近的水田提供了水源。
漳州地处南方,阳光充足雨水充沛,良田可以一年三熟。但是李家的这块水田土薄,一年只能种两季稻子。这会正是农历六月初,田里早稻的籽粒开始饱满,但还未成熟。
两天没来,田里又冒出些野草。李图挥舞锄头,把那些野草一一铲除。
忙了半个时辰,李图才把七亩地锄了一遍,已经累得腰酸背痛。李图只感慨自己不是个种田的料,这弯腰干的农活,自己一个小时都受不了。这还是农闲时候,农活轻松。倘若碰上插秧或者收稻子的农忙,自己岂不是要累出毛病来。
这土里刨食的生计,还真是不适合自己。不想些出路,自己这个穿越者根本过不下去。
坐在田埂上,李图算计着来年的收支。
这七亩水田土薄,一年只能产出十五石稻米左右。作为自耕农,李家每年要缴纳夏税和秋粮两次官税。正税虽然不多,但种种加派却是繁重。不但有官方的加派,还有一些官绅私自把自己庄园的税钱全部转移到无背景的小民身上,于是要缴的税就重了。
算下来,李家七亩水田一年要缴三两银子的税钱。稻米价格时高时低,以一石稻米一两银子的均价算下来,李家每年要交三石的稻米给官府,能收入自己家里的只剩下十二石稻米。
李图父亲还在时候,十二石稻米供四口之家一年的消费,日子过得紧巴巴,只能说刚好吃饱。如今三口人,十二石的收入,也只能说每年稍有结余。论起存钱还债,那真不知道要存到哪年月去。
倘若田归了黄开畴,便要向黄家交地租。按这漳州的惯例,大概是五成地租甚至六成,那就是七八石以上的租子。剩下最多七八石的余粮,是养不起一家三口人的。那时李图或者李通就必须离家去做长工。
绝不能让田地归了黄家。
在田埂上休息了一会,李图打定主意,扛着锄头回家去了。
第六章 富贵险中求()
回到家后,李图什么也没有做,只是等待去看通番船的李通。一直等到晚饭时分,李通才回到了家里。
“看到船了么?”
一见到李通,李图就焦急地询问。
听到哥哥询问,李通大声说道:
“见到了,好大的船,停在梅湾里。那船足足有三层屋子高。尖尖的船底,大大的船身。”
接过李图递过来的葫芦瓢,喝了口水,李通兴奋地接着说道:
“船首是平的,船尾有木头城楼,高高翘起来。”
“那桅杆好高,高到天上去了。桅杆上有三面大帆,中间大两头的小。”
确认是一艘大船,李图心里一喜,又问道:
“船上的人呢?”
听到哥哥问话,李通脸上一变,停止了挥舞的手势,双手握拳说道:
“上面有好多人,有几个人留着大胡子,有几个人没胡子,还剔着光头。船上好像有不少弓刀,有几个人还舞刀弄枪的。”
李通想了想,又说道:
“不过有人往船上送货。”
“我们躲在石头后面看了好久,看到有十几个人沿着海岸担着四担货物来,运上了船。”
有人运货,看来是艘商船。
这个时代的海面上,可不太平。到了海上,就没有王法和规矩了,弱肉强食,杀人放火和玩似的。东亚的海面上,各种海贼和西方人的劫掠船横行霸道。即便是商船,也要武装自己,否则几下子就要被海盗们抢个干净。
李图也了解一些明末的历史,这会听李通的描述,他知道这是艘武装商船。
“船上的人有上岸的么?”
“船躲在一个凹进去的悬崖海湾里。有一小半上了岸。有十几个人在岸边搭了帐篷,其他人都守在船上。”
听到李通的话,李图在屋里跺了几步。
海上风浪颠簸,从海外做贸易回来颠了那么久,好不容易赚到钱,一般人都急于到城镇里休息,找些乐子。但这艘船却躲在梅湾里面,不敢开进漳州东面的通洋大港月港。显然这是一艘走私货船。
明末,也就是十七世纪初,正是大航海的时代。西方的冒险家们载着大炮驶向深海,掠夺非洲,开拓新大陆,在四个大洋上乘风破浪,开着装满了黄巾和象牙的帆船回到家乡。这个时代的英雄,便是这些进取冒险的弄潮儿。
费迪南德·麦哲伦,克里斯托弗·哥伦布,弗朗西斯·德雷克,威廉·丹彼尔,亨利·埃夫里,这些探险者或者大海盗的名字,照耀着这个时代。便是在东方,也有郑芝龙,郑成功,李旦等响彻历史的武装海商。
来到这个时代,李图当然是不愿意做一辈子的农民的。作为一个穿越者,作为一个堂堂七尺男儿,在土里刨食算什么?
但是这明末的时代,哪里有明路?
是卖命读书考取功名,加入东林党、复社步入仕途?这条路不通!且不说仕途艰难,便说这年龄就不行。李图已经十八岁了,再去读四书五经年龄太大了。便是用手段取了功名,恐怕到时候已经天翻地覆,改朝换代了。
是去东北从军,抗击建奴拯救华夏?以明末的腐朽官场,糜烂军旅,李图不相信自己能通过一己之力改变人心,改变历史。真要去参军,绝对是炮灰一个。
去西北投靠李自成?那是死路。山海关一战,李自成的百万大军还不是灰飞烟灭。
最后一条路,就是去建州投鞑了。可是剃发为奴,屠杀同胞,那也不是李图能做得出来的。
只有做海商一路,前途光明,进可攻,退可守,正是一条光明大道。向大海取荣华富贵,才是好男儿的作为。
自从那天听弟弟说到通番船,李图就心里一亮,仿佛看到了一条明路。
即便是家里的这四十两债务,这大山一样压在李家身上的债务,李图也要向这条明路索取解决办法。现在这艘通番船,就像是李图的未来一样,摆在了李图的面前。
当然,海上风高浪急,有时候甚至会遇上飓风,出海是有风险的。
不但如此,在这个十七世纪初的东亚,并没有哪家海商海盗能够垄断海面,各个势力用武力,智力和胆略互相竞争,攻伐不断。商船出海,时常会遇上海盗被劫掠一空,甚至有被杀的风险。
但正因为如此,海商需要有本事的手下。
海盗的风险,让各个船主都不得不网罗武勇过人的好汉,为自己的远洋贸易保驾护航。
风险越大,收益越高。波涛汹涌的大海上,正是李图这一身武艺的用武之地。
李图又搜肠挖肚地盘问李通,一直把李通看到的船舶情景,细节,问了个遍,这才放过李通。
吃过晚饭,李图暗自盘算了一晚,打定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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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李图和李通脱了孝服,换上寻常衣物,一起去寻那通番船。
出发之前,两人在集市上买了两个西瓜。
那些船工水手们既然下不了船,生活物资上自然不方便。便是有米饭蔬菜,瓜果总是缺乏的。拿两个西瓜去,也算是见面礼,话也好说些。
两人捧着西瓜从镇东头出去,翻过大井岭,穿过楼仔村,越过后庭山,走了两刻钟,这才到了那通番船停泊的梅湾。
那梅湾是一片悬崖峭壁,在其中有几十处凹陷进去的地方可以隐藏船舶。两人在峭壁下面的沙滩上绕过去,又走了半刻钟,才找到那艘走私货船。
绕过一个峡谷,李通往前一指,激动说道:
“便是那艘大船!”
李图往前一看,看到了那艘三桅中式帆船。
那艘“大船”,在李图眼里,当真算不上有多大。
按照后世的标准,这艘船的排水量大概也只有三、四百吨。后世远洋的船都是几千吨几万吨的,几百吨的船都是袖珍船了。
但在这个时代,对比常见的渔船,这水上有三层甲板的通番船已经算是巨舰了。
那船下面的沙滩上,支着十几个帐篷。帐篷的中间是一个大火堆,大概是水手们烤肉做饭的地方。十几个人在那帐篷里外,或站着或坐着。旁边的帆船上面,还有几十人。
李图点了点头,抱着西瓜走了过去。
走到那船十丈开外,两人被那些船工们看到。帐篷附近的人朝这边大声呼喝:
“来者何人?”
李图举着西瓜大声说道,
“我是来卖瓜的!”
看到李图举起来的西瓜,那些水手们没有什么激烈反应,让两人靠近了。
这艘通番船虽然是走私的,但是其实已经有不少附近人知道这艘船的存在。实际上,这条走私船船主早已买通当地官府,并不会有人来追查。之所以躲避到梅湾,是因为不能光明正大地贸易,给人留下话柄。
停在暗处,官府可以说我不知道有走私船。如果这船停在明处,官厅的人就没法假装不知道了。
这船来漳州做贸易,还要有人接应,要大量的装货补给,所以所谓的掩人耳目,也只是做做样子。
真正没有买通官府,没人接应的船,是没法开展贸易的。
看到李图二人,水手们并没有紧张。大概此前也有其他人拿东西来贩卖,这些水手们都习以为常了。
等两人走到帐篷跟前,一个水手走了过来。那水手穿着大明短衣,却剃着日式武士月代头的。他看了看两人的西瓜,说道。
“瓜挺大,多少钱?”
李图有些奇怪这个水手的打扮,多看了几眼,这才说道:
“不要钱!”
听到这话,那个月代头愣了愣,疑惑问道,“那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我要入伙!”
听到哥哥的话,李通一下子满脸震惊,有些反应不过来。惊讶地看着李图,李通呐呐说道:“哥哥?”
月代头上下打量了李图一番,疑惑问道:
“入伙?”
“你有什么本事?”
挺直了胸脯,李图淡然答道:“我能打!”
第七章 船上比试()
听到这样的话,那个月代头打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