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也:“快走吧。”
正当我要走时。
母亲扬起了手,指向反方向的林间。
母:“这边”
也不等我提问,她就走了起来。
我们也跟在后面。
母亲所选的路,草长得很茂密而相当难走。
突然觉得似乎她们的速度变快了。
……不对,是我变慢了。
里叶:“柳也大人,您的脸色相当难看呢……”
虽然里叶悄悄问了我,但我没体力回话。
每走一步,身体都在绞痛着。
等我注意到时,我已经把左手撑在刀鞘上了。
走了段路后,眼前视野突然开阔了。
在林间刚好有块小小的空地。
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沿着路上的斜坡堆着。
是个相当老旧的石垣。
月光明亮地照耀着。
彷佛是在照出这个舞台一般。
连个遮蔽处都没有。
登。
林中传来了拨弦的声音。
接着是拉弓的声音。
我背上冒着大量的冷汗。
柳也:“快散开!低下身子……!!”
我边叫边拔出刀,站在那三人的前面。
里叶勉强拉倒神奈后也当场蹲下。
咻!咻!咻!咻……!
箭像雨般地撒落了下来。
我光是把最近的一只箭给劈落下来就花了九牛二虎之力了。
母:“呜……”
耳边传来了沉重的叫声。
母亲的胸口被两枝箭深深地插入。
杂兵:“……成功了!”
杂兵:“什么!是我的箭先射到的!”
响起高亢的声音在争功。
就在那一瞬间。
声音消失了。
连虫声或风吹叶子的声音都没了。
在一层透明薄膜的外侧。
风发狂般地咆哮着。
趴着的杂兵们伴随着树叶一起被卷到了空中。
有的人身体被撕裂,有的人被撞在一起……
被剥蚀下的装备和血跟肉片不断地旋绕着。
而母亲在那其中。
彷佛像是她将愤怒化做力量让它嘶吼咆哮一般。
柳也:“……不要看!”
里叶拚命用袖子遮住睁大了眼的神奈。
这就是会被说恐怖的真正原因吗?
在我心中的某处一直响着“快逃!”的警报。
为了活下去而练出来的直觉不断地持续呼喊着。
喊着“这根本不是人”。
之后,声音又回来了。
到处飘着血的味道。
大约十几人的弓箭手有一半都直接灭口了。
剩下的也都丧失了战斗意志。
杂兵:“咿……!”
杂兵:“怪、怪物啊……!”
他们丢下弓和箭,往林间深处逃走了。
母亲只是静静地站着。
让衣服的袖子为晚风嬉戏,自己注视着遥远的满月。
之后她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缓缓倒了下去。
神奈:“……母亲大人!”
柳也:“不可以拔出来!”
我制止住正要伸手拔箭的神奈。
神奈:“汝这是甚么话!”
柳也:“这样……只会让血喷出来而已。”
一只在右肩。
另一只在心脏。
是用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鸟的羽毛做的粗糙箭矢。
在战场上就是这种箭几千只地飞来飞去让无名的杂兵们像虫子般死去。
柳也:“该死的!!”
柳也:“竟然、竟然被这种粗制滥造的东西给……”
母:“汝……不需要、感到懊悔。”
母:“因为原本在这山上化为枯朽、就是妾身的命运……”
这时候我才领悟到。
是母亲她自己暴露在箭雨中的。
彷佛从最初就希望事情会变成这样一般。
神奈:“母亲大人……”
母:“不要……碰妾身。”
母:“咳、咳……”
随着她的咳嗽声,血从她嘴里吐了出来。
神奈:“……不要!”
神奈突然叫了起来。
神奈:“余不要这样!不要不要!!”
她激烈地摇着头。
之后神奈稳稳地抱起母亲的肩膀。
神奈:“母亲大人、母亲大人……!!”
她们彼此互碰脸颊。
母:“啊啊……”
从她失去血气的双唇,吐出温暖的气息。
那包含着哀伤和欢喜。
母:“……妾身忘了好久呢。”
母:“人的肌肤是如此地温暖……”
她虚弱地动着左手,抚摸女儿的脸。
母:“如果这是因果报应的话……”
她那纤瘦的手,不灵巧地抚摸着神奈的头发。
母:“神奈……好好听着。”
母:“听好原本应该伴随着妾身一起腐朽的古老祈祷文。”
母:“妾身现在就告诉汝吧。。”
母亲的身体被风缠绕着。
她和神奈四目相视地,开始咏唱了起来。
母:“……力……风……吾等之……今即……”
母:“……事物……承袭……星……”
她顺着独特的节奏,高高低低地唱着。
母:“即使……悠久……何物……相符……”
母:“……的人……啊……寄于羽翼上……勇敢地……用……方法……”
那节奏逐渐加快,最后完全听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她将失去的言语包装了许多层,在淡淡的光辉下托付给了神奈。
像是在传授给她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一般。
之后,母亲的咏唱结束了。
母:“原谅母亲吧。”
母:“因为这是妾身们的义务……”
神奈什么都没说。
她那在月光中眨着的眼睛,看起来一副彷佛束手无策的样子。
母:“来,神奈。”
母:“这次……该汝了。”
母:“汝是度过了什么样的旅途呢?”
她那安稳的,澄清的笑容。
彷佛刺入心脏的箭头没有什么关系似地。
神奈:“余……可以说吗?”
看着神奈畏畏缩缩的样子,她笑着点点头。
我看得出来。
现在的母亲,就像风中残烛。
是为了孩子而使劲燃烧着自己的全部……
神奈开始说了。
刚开始还有点结结巴巴的,后来逐渐越说越顺。
在社殿的生活。
出发的晚上。
在夏天的山野旅行。
换衣服的骚动。
以及,在市场的骚动……
母亲的话语已经不多了。
光是偶而短短地应和一下,有时笑笑就已经是很尽力了。
神奈:“……余从未见过那样粗糙的鸟儿呢。”
神奈:“余本来还想拔一根羽毛来让母亲大人瞧瞧的……”
母:“不可以……欺负鸡喔。”
神奈:“既然母亲大人这样说,余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
她被温柔的声音训斥后,乖乖地点点头。
神奈:“还有啊,里叶她找到了核桃喔。”
她拚命地找话题,像是想塞进母亲耳朵般地说着。
神奈:“不只是核桃喔,只要是余说想要的东西,她都一定会找到的。”
神奈:“余从未见过有像里叶这样尽心尽力的人呢。”
神奈:“虽然偶而也会发怒,但那都是因为她担心余。”
神奈:“多亏有里叶在,使余在社殿时也不会很寂寞。”
母亲:“那真是、咳……太好了。”
她勉强地抑制住咳血。
神奈:“……母亲大人,您不舒服吗?”
母:“不会,继续说吧。”
神奈:“是吗?刚刚说到核桃了嘛。”
神奈:“余正困扰着剥不开壳,结果柳也就用刀劈开了喔。”
母:“……哎呀,用刀?”
神奈:“而且啊,还是把核桃丢到空中从中间一刀两断的喔。”
她夸张地舞动身体比划着说。
被看到了啊?
那个黄昏昏暗的林中。
闪闪发光的神奈的响无铃……
神奈:“虽然是这样的高手,但柳也绝对不会杀人的。”
神奈:“像柳也这样,才是真正的臣子。”
神奈:“才是真正的忠臣呢……”
神奈继续挤出声音说下去。
里叶动也不动地盯着这幅母子对话的景象。
没错。
我们的旅行。
都是为了今天的此刻。
只是。
在旅行的终点所得到的,是个未免太过短暂的时间。
里叶:“……神奈大人,可以插一下话吗?”
神奈:“嗯。什么事?”
里叶:“您不是有东西想披露给您的母亲大人看吗?”
神奈:“不要说啦!那是余特别想留着最后说的。”
里叶:“但是母亲大人似乎有点疲劳的样子,或许现在就披露会比较妥当……”
她的声音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地平静。
母亲看出里叶的意思,也笑着说。
母:“妾身也想现在瞧瞧呢。”
神奈:“嗯。既然母亲大人这样说的话……”
神奈边说着,边从衣服的怀中取出某物。
神奈:“母亲大人有见过这种东西吗?”
母:“是用来‘抛石头’用的砂包……吧。”
神奈:“什么,母亲大人您也知道啊。”
母:“妾身、没有玩得很漂亮……”
神奈:“是吗?!那更好。”
神奈:“因为余已经决定了。”
神奈:“在见到母亲大人之后,一定要表演给您看的。”
神奈说完后,边将手放到母亲身后,让她可以靠着石垣。
之后背对着森林,坐在让母亲可以方便看到的位置。
微微倾斜的月光,明亮地照着神奈。
第一个砂包开始飞舞在空中。
一个。
两个。
但第三个却从神奈手中滑下,掉到地上。
神奈:“余是真的办得到的!”
她捡起砂包,再一次摆好架式。
我回想了起来。
想起神奈第一次接触到砂包的那天。
神奈:“母亲大人,下一次一定会很顺利的。”
神奈:“耶……!”
“……余也办得到吗?”
“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
“只要稍微学一下,您一定也可以相当精湛地舞弄砂包的。”
“那么,就现在开始教余吧。”
砂包又从手中滑落。
神奈:“这次一定要!”
她马上捡起来,又抛回空中……
“自己一个人很无聊的。”
“那里不是有一堆玩具吗?”
“腻了。”
“妳似乎只有砂包玩不腻哪……”
神奈:“啊……”
两个砂包在空中相撞,掉到神奈头上。
母亲则笑笑地看着。
似乎为光所刺眼般地玻ё叛劭醋判陌暮⒆印!�
神奈:“这一次,这一次一定会顺利的。”
神奈:“耶……!”
“……余还想变得更厉害。”
“只要妳每天练习的话,一定会变成高手的。”
“……汝还会见识余表演丢砂包吗?”
“啊啊,要是妳觉得我够格的话,随时欢迎。”
神奈:“啊……”
再怎么试,砂包都飞得不是很顺利。
神奈:“为什么用不好!”
神奈:“都已经是在母亲大人的面前了,为什么就是玩不好!”
她靠近捡起来的砂包,拚命想让它们听话。
神奈:“余练了好久。”
神奈:“为了今天,余一直在锻炼着。”
神奈:“为什么……就是动不好!”
但她依然咬紧牙根地继续抛砂包。
神奈:“耶……!”
连姿势和呼吸都不去调整了。
她彷佛像是被附身一样,只是重复着同样的失败动作。
神奈应该也已经感觉到了。
能和母亲在一起的时间只剩一点点了。
里叶不断地颤抖着。
她在拚命压抑住想冲上去帮忙的自己。
我们什么都不能做。
必须让神奈自己一个人办到才行。
神奈不灵巧地抛起砂包。
那样颤抖的双手,不可能舞弄得好的。
那样湿润的双眼,是不可能看见手的位置的。
所以我只能像砂包祈祷。
拜托。
算我求你。
只要一次就好。
为了神奈而飞舞吧。
到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挑战时。
母亲的双唇动了。
母:“玩得真好呢……”
母亲:“汝真的……很……努力了呢……”
伴随逐渐虚弱的话语,她的眼皮无力地掉了下来……
神奈:“母亲……大人?”
听到了女儿的呼唤,她再一次睁开了双眼。
母:“继续吧。”
她调整一下痛苦的喘息,一副真的真的很幸福的样子低语着。
母:“妾身会一直看着的……”
神奈:“知道了。”
她安心似地点了点头,又继续抛砂包。
母亲彷佛作梦般地继续看着神奈的身影。
或许已经连痛楚都感觉不到了吧。
她稍微动了动指尖把我和里叶叫过去。
母:“里叶殿下。”
母:“不要……认为……妾身这个母亲……很无情。”
里叶:“是……”
里叶专注地低下了头。
母:“柳也殿下。”
母:“不用……忌吊妾身了。”
母:“绝对不要碰触妾身的身体,就这样弃置在这里就好……”
我根本无言以对。
像这样的人根本不应该在这种地方化作腐朽。
持有羽翼,相当高贵的一族末裔。
我见证着她的最后一刻。
母:“妾身已经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在月光的照映下,看得出来她的脸色逐渐泛白。
母:“只是……很想和她互相沟通。”
母:“能和这孩子……一起飞舞……”
母:“在夏日的天空……”
母:“妾身打从、心……底……”
她闭上了眼睛。
母亲的旅程已经结束了。
三个砂包整个掉在地上。
神奈:“……?”
神奈:“母亲……大人?”
她瞪大的双眼转化成惊愕。
但神奈却还是依然把手伸向砂包……
我再也看不下去,往神奈冲去。
柳也:“神奈,够了。”
柳也:“已经够了……”
神奈:“放开!放开余啦!”
她甩开我的手继续准备捡砂包。
神奈:“母亲大人不会说谎的!”
神奈:“母亲大人说余玩得很好了。”
神奈:“要是余做不到的话,会变成母亲大人在说谎的。”
神奈:“不办到不行。”
神奈:“母亲大人、母亲大人她在看着余的。”
神奈:“一直一直都在看着余的……”
在抛砂包的期间,母亲大人一直看着。
若是能抛得好的话,她会再一次张开双眼……
里叶:“神奈大人!”
……啪!
里叶一巴掌打了下去。
然后,神奈才回复正常。
我正面看着神奈的双眼,坦白地说。
柳也:“母亲她已经仙逝了。”
神奈:“才没有呢!”
柳也:“她已经……不在这里了。”
神奈看着母亲的脸。
月光照映着她失去血气的脸。
她的脸已经开始出现和土地相同的颜色了。
然后,神奈领悟到了。
母亲已经到了某处了。
神奈:“她已经不会张开双眼了吗?”
神奈:“已经再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