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怪?”陈树林略一寻思,重重的点了点头,“确实有点儿奇怪。他娘的,工厂里没人,职工楼里边儿还全是老头老太太,这青壮都死哪儿去了?李总,你说会不会是,这些人在外面开了私”
陈树林没敢说下去。
因为他觉得,如果事实真的如同自己想的那样,那这个松江实业的情况,可就更加复杂了!
却不成想,看到他脸上的震惊和不敢置信,李宪冷冷一笑,点了点头。
“我感觉就是这么回事儿!刚才咱们在松江塑料厂里边儿转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注意到了没有,整个厂子里边,仓库,货堆,以及废料区所有的东西都被人扫了个空。而且刚才趁着你跟那更夫唠嗑的时候,我顺着厂车间的大门缝往里边儿看了看。虽然没看的太清楚,可是我感觉那里边儿根本就没有机器!”
“没有机器?!”陈树林愣了,“李总,确定?”
李宪点了点头,道:“一开始我还不敢叫准,车间里头太黑了,看不大清。不过后来咱们临走之前,我看到那车间门前有几道很深的车辙。虽然时间看样子不短了,不过看那道上面的草色,肯定是半年之内刚出来的。那么深的车辙,从车间里边儿出来的,你说,那车能是拉什么的?而且刚才你看那个更夫,面对咱们打听的时候,很是戒备啊“
“那、”
咕噜,陈树林咽了口唾沫,“那也就是说,现在松江塑料厂的职工们,现在正在拿着厂子的设备,合起伙来在厂子外面搞,搞生产?!这,这可是犯罪啊!而且要是这么说,之前那些个领导接二连三的下台,跟他们在外面搞小厂,是不是也有必然联系?”
陈树林算是说着了。
李宪现在考虑的,也正是这个问题!
这年头,产业工人这个群体很特殊。
一方面,这些人在工厂效益好的时候,可能其中一大部分人都会想着偷点儿奸耍点儿滑,自己给自己找舒服。可是另一方面,产业工人却绝对跟懒惰这俩字儿扯不上关系!
怎么说?
正是这些人,在六七十年代,七八十年代,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了中华工业历史上一个决定性的时期。而也就是这一些人中的大部分,在九十年代后期下岗大浪潮来临之后,用自己的勤劳和智慧,垒砌起了中华经济发展最高速时期的砥柱,为整个中国的gdp增速贡献了绝对的力量。
所以,在得知松江塑料厂停工一年多,而职工楼那头却连个青壮都没有的时候,李宪就觉得,这里边儿肯定有问题!
这些职工,是不可能一年多没有进项,还不想着回复生产,给自己谋份活路的。
如果没有,那么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面对陈树林的发问,李宪摇了摇头,“这个不好说,我现在有些想不明白其中的几个关节。不过嘛不管怎样说,咱们两个的猜测,必须要印证一下。”
说着,他拍了拍正在开车的王铁成。
“王保干。”
“在。”王铁成没回头,应了一声。
李宪已经习惯了这个家伙就跟个影子似的,平时里一整天一声言语也没有。
虽然闷了点儿,不过这样的人在自己身边儿,倒是放心踏实。
略微一琢磨,李宪指了指身后:“刚才接我和老陈的地方,你记得吧?”
“嗯。”
“一会儿把我和老陈送回公司,然后你回去。把那些青壮职工白天都到哪里去,做什么,尽快给我给整明白了。”
“好。”
得到了王铁成的回应,李宪重新坐直了身子。
想着此前松江实业闹出的那些个乱子,再想到现在松江塑料厂和松江小商品公司的情况,只觉得自己貌似一脚踏入到了一个小小的,但是却风起云涌的江湖之中。
有意思。
这事儿,真挺有意思!
“呵呵。”
想到此前那些个被松江塑料厂职工diss掉的松江实业领导,李宪忍不住一笑。
原本,对于松江实业目前的情况,他还以为仅仅是干部作风问题引发的群众抵抗。但是现在看来,这
怕是一场因为利益而发起的一桩权利的游戏!
想着自己在阴差阳错之下,一脚踏入到了这个风云诡秘的战场里头,李宪就愈发的觉得好玩儿。
“老陈,你明天通知省国资委,让他们牵头,把市里,区里,街道,还有相关部分都叫上,再通知塑料厂和小商品公司这两边的职工代表。”
“李总。你想开个谈话会?”
“谈话会?”李宪眉毛一扬,“不。我想搭个戏台子,让各路神仙都亮个相,咱们新北,得找个空档,陪他们唱一出啊!”
第658章:鼓动()
连续四个总经理下马,涉及连累到一大批的高层干部,整个松江实业的管理体系其实已经名存实亡。
董事会和职工之间的联系,只能从职工代表来传达。
当松江塑料的职工代表刘建生,收到自己父亲带来的消息;让他代表职工明天参加省国资办牵头,针对松江实业法人股变更事宜进行讨论的时候,刘建生正在位于松江塑料厂不到一公里之隔的松江街一处门窗都被封的死死的废旧厂房之中,指挥着一众工人赶工。
“老大啊,这怕是上头要大动啦!你可得提前应对啊!”
轰隆隆的机器声中,老刘头看着自己儿子听到了消息之后面色阴晴不定,面带忧色大吼到。
“我知道了爹!这事儿我心里有数!您赶紧回吧,啊!”
心烦意乱的摆了摆手,刘建生连推带攘的将自己老爹轰出了车间。
站在灯光昏暗,却又一片热火朝天的车间之中。思衬良久之后,刘建生狠狠攥起了拳头,不动声色的在车间之中将几个在职工之中素有威望的兄弟拉到一旁。
“看来之前的传闻是真的,公司现在终于挺不下去了。松江和投资公司那头,这一次真的是要卖股份了。明天上午九点让我我去国资办开会,这个事儿,你们怎么看?”
“这”
几个五大三粗,身上工作服沾满了灰尘和废料渣的汉子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都麻了爪。
“老刘大哥,这要是公司被别人收购了,那咱这小聚宝的事儿还能捂得住嘛?”
互相看了看,终于有人抓耳挠腮的问了一句。
问的是提心吊胆,听的人同样是忐忐忑忑。
小元宝厂,是松江塑料的职工们给现在这个黑厂子起的外号。八十年代初,松江塑料厂最辉煌的时候,卖的最好的产品就是塑料元宝。作为那个时代最最时髦的年节祭祀用品,松江塑料厂生产的“金元宝”是畅销大江南北。也就是在那个时候,整个松江塑料厂职工的工资,生活都处于整个厂历史的最高峰。
所以在公司不成停了工,刘建生靠着职工代表的身份,将所有的职工绑在自己身边儿,偷偷的将厂子里边儿的设备运出去搞私厂之后,便将这个黑厂子取了个“元宝”的代号。
但是其实,这个厂子,早在松江塑料厂没有彻底败落之前,就已经存在!
早在88年,当时担任销售股股长的刘建生就动了自己单干的心思。那个时候看着塑料厂的产品卖得好,刘建生跟亲戚朋友借了笔钱,偷偷的租下了一个仓库,开始生产当时塑料厂一些批量小但是利润大的产品,借着自己掌握着客户资源,偷偷生产然后销售给南方的那些客户。
靠着自己攥着客户的便利,这几年刘建生可没少赚。
可是赚的再多,这个私厂始终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事。偷偷摸摸的,规模上一直就是那个样子。每年提心吊胆的,也就是五万六万的进项。
直到松江实业打91年下半年,因为几次失败的投资导致公司股票大跌,塑料厂这个主业受到波及衰败,刘建生才看到了机会!
可以说,松江实业虽然这几任的总经理都不是什么无缝的鸡蛋。可是下马的四个总经理里头,真正在松江实业任上犯了错误的,其实只有最初的一个。之所以乱到现在这个程度,杨建生在这里边扮演了一个相当重要,而且不光彩的角色。
不过不光彩归不光彩,在松江实业管理体系崩塌,整个塑料厂成了“没妈的孩子之后”,小元宝厂终于迎来了机会!
之前,在小元宝厂工作的就只有杨建生的几个亲戚,但是在整个塑料厂停产之后,几百号没了收入来源的职工都被杨建生说动,到了厂子里边儿干活。为了生计,也为了扩大生产规模,一群职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老厂子的设备搬到了小元宝厂里头。
现在,这个坐落在松花江畔的小黑厂,一年的产值已经做到了将近三百多万。
虽然老厂已经快一年没发出工资,但是凭借着这个黑厂,职工们到手的钱,聚成比八十年代松江塑料最好的时候还多!
所以不夸张的说,现在松江塑料厂几乎所有的职工,都巴不得塑料厂能一直停工下去。
“要是股份变更成功的话,公司肯定得清查资产,那咱们的事儿捂住捂不住的可两说!“听到身边人的询问,杨建生冷冷说到。
这话一说出来,几个汉子的目光立刻就慌张了起来。
虽然现在不像前些年了,对个体和私营企业有那么多的限制。政府政策已经放宽了不少,开始鼓励私人办企业。可是小元宝厂是个什么情况?
这要是放在早前,那可就是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没有工商登记,没有税务
每个月众人赚的是不少,可是这么长时间了,谁还不明白这个小元宝厂是怎么回事儿?
这万一让人发现了,事情败露,厂子里边儿的职工有一个算一个,那可是要坐牢的!
“老杨,那,那不然咱们现在赶紧把设备啥的搬回去吧?可别,可别因为这个事儿,再惹上官司啊!“
职工们虽然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性质的事情,不过为了混口饭吃罢了,一听说没准要惹官司,就都慌了神儿。
“对啊!既然要卖股份,搞清查,那咱们赶紧把设备还回去吧!赚钱是赚钱的,可是因为这个事儿惹官司蹲号子,那,那可就操蛋了!”
“唉,这话说的对。建生啊,赶紧跟大伙儿说一声,停工吧!要是明天开会出结果的话,恐怕咱们的时间可不多了啊!趁着现在还有功夫,咱们得赶紧动起来了啊!“
“呵。”看着几个麻了爪了同事,杨建生嘴角一勾,“把设备搬回去倒是容易,不过你们可是得想好了。现在把设备搬回去,那你们现在这一个月二百多块钱的工资以后可就别想了!”
听到这个,众人倒是肉疼不已。
“我就不信,你们甘心?”
看着几个人犹豫,杨建生眉头一挑,鼓动道“当初公司上市,给咱们摊派股票。一块钱的股票转手就能卖十几块,当时造出了多少个万元户?那么好的机会,你们都没把住,为的是啥?还不是因为穷!现在,这元宝厂一个月给大家伙二三百的工资,你们想想,这可是比旁的厂子风光多了!现在,把设备都还回去,你们舍得?”
第659章:谈判()
松江实业的股份变更,最近成了省内的一桩大新闻。
根据94年初计委方面的统计,全国上市企业一共有247家。这个数目看着不少,但是分配到全国各省,上市企业可就是凤毛麟角了。
虽然在省内松江实业就算是上了市,但是规模上也并不算大,不过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不济,作为省内第一批上市企业,现在突然传出来要搞股权变更,对社会企业转让股份,可着实是刺激到了省内商界。
为什么说刺激?
因为这事儿,以前根本想都不敢想!
省内的民营企业真正敢露头是啥时候?
也不过就是八六八七年左右的事儿罢了。
那个时候民营企业是啥德行?
没有原料技术,没有熟练工人,没有销售渠道。一切的生产资源和生产原料,只能仰仗国营企业,从国企里边儿“借”生产要素。设备是国企淘汰下来的,又是送礼又是求人才能买到的,技术是请城里的工程师周末下乡偷偷传授的,工人送烟送酒,鞠八百个躬,才能送到在国企里接受基础培训的。
一直到了九零年,全国绝大部分的私营业还得挂靠在乡镇集体上,每年缴纳一定的管理费用呢!
只有这样,民营企业才能避免受到政治歧视和间歇性的整顿打击。才可以享受集体企业的一些优惠政策,从合法渠道获得生产原材料,也只有这样,私营企业才能被消费者和经济交往单位所信任,才能把生产出来的东西卖出去!
可是现在,仅仅是在经济体制改革的第二个年头啊!像新北这样的民营企业,就能反过头来收购国企,而且是个资产最多的时候达到两个多亿,市值近五个亿的国营企业——即使现在落败了。
省政府大楼,国资办的一间临时会议室里头。
看着坐在长桌一头的新北谈判代表,国资办主任许馨文竟然一时间有些恍惚。
这世事,真是换了!
“许主任,许主任?”
直到一旁负责协调市里各单位的副市长来云浩提醒,许馨文才回过神来,对在座的众人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清了清嗓子。
会议室里边儿人不少。
新北集团这头,李宪带着陈树林,以及公司为了这次并购专门组成的工作小组,来了整整十人。
松江实业显得人丁凋零了一些,除了董事长,松江实业党组书记洪银山,以及二股东冰城投资公司代表之外,就只有四个职工代表。
抛去谈判的两方不谈,省里市里连同区里街道的大小领导,也来了一大堆。将一百来平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
看着在座的众人,许馨文堆砌笑容,朗声说到“嗯,这个啊,大家伙想必已经都听说了。在咱们省里的穿针引线之下,我省新北集团,正式对松江实业提出了股份收购方案。现在啊,我们国资办经过慎重的考虑,做了大量的工作,同时呢,也取得了证券部门的许可,决定促成这一起企业和企业之间的股份变更。”
一面说着,许馨文一面观察着在座众人的表情——特别是松江实业的几个职工代表。
松江实业这一年来,已经成了省里头的一个上访大户。说句不夸张的,现在松江实业的这些职工,那可真是人见人怕,鬼见鬼愁。
刚才说的那些,其实都是故意说给职工代表听的套话。实际上,具体的收购方案,新北早就提交了上来,也得到了急于脱手法人股的国资办和投资银行的认可。
现在,如果说这起股权收购的唯一变数,也就是这些个职工了。
见几个职工代表只是皱着眉头,不发一语,许馨文略微放了心下来“那么今天呢,把大家伙叫到这里来,其实就为了两个事儿。”
许馨文伸出了两个手指头,“这第一个呢,就是新北集团啊,针对松江实业目前的状况,制定了一套职工安置方案,对职工代表宣布一下。不过我需要说明一点啊!”
生怕职工代表们有意见,许馨文赶紧强调“这个安置方案啊,只是新北集团目前的初步计划。具体呢,职工们有什么要求和需要,也可以提出来,现在省里市里的相关部门领导都在,咱们可以好好的商量!”
或许是意识到自己这话说的有点儿从心,许馨文话锋一转,对坐在左侧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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