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段不知道此事是不是锦家所为,不过此举不可谓不狠。林双关是林家嫡支的独子,他一死,林家嫡支这一脉便算是彻底完了。其余庶子庸的庸,小的小,无一可堪大任者。林双关之后,林家若还想奋起,没个十年,怕是不可能了。
锦段抿了抿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向灵则道:“去,打听一下,皇上下一个会派谁去西北。”
林双关出事,事关朝廷颜面,哪怕他再不堪,朝廷也必然会派人去救。此时,天朝能对沙祢和加维罗有震慑之效的,除了锦家外,便唯有一个曾带兵去过那里的程洛山了。
这样一来,成郢便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派锦维,要么派程洛山。但程洛山身为驸马,出身为成郢所忌惮,况且那里又是西北,若要他带兵,只怕成郢不会放心。那么,他唯一的选择,便只能是锦维了。
只要锦维带兵,最得利的,自然是身在后宫的锦段。
锦段没有想到的是,成郢竟急召锦维与程洛山入宫,命他们双双带兵西北,务必平息西北战乱,并保证西北二十年之内再无战事,否则便要请罪。
锦段觉得不可思议。成郢要锦维出兵,这本在意料之中,但是他要程洛山带兵同去西北,未免有些让人琢磨不透。要知道,西北可是程臣浅的根基之所在啊,难道他就不怕程洛山存有二心,直接在西北起兵?
当夜,成郢宿在坤德宫。
他闭目靠在锦段胸前,让她替他按压着额角,叹息着说道:“这一回,朕可是丢了脸了。”
林双关办了糊涂事,他是成郢派去西北的人,又是惠妃的亲哥哥,宁可自戕,也不能被俘,否则便是在打成郢的脸。这些锦段怎会不明白。她暗笑一声,声音却温柔无比,“皇上不妨说来与臣妾听听,怎么了?”
成郢也不睁眼,淡淡地道:“你该知道的,林双关在西北被俘了。”
锦段的声音愈发温柔,她轻声道:“左骁卫将军受皇上重托而去,此行被俘,虽有负皇上厚爱,但皇上也不值得为此人生气。若是气坏了龙体,只怕更是得不偿失了呢。”
成郢抬起眼睑看了她一眼,继而又闭上,淡淡地道:“我已派了你兄长和驸马去了西北,这一仗若是输了,他们也不必回来了。”
锦段笑容不减,“驸马曾在西北大破沙祢敌军,而臣妾的哥哥在西北这些年,多少也摸清了敌人的习性,相信他们必不负皇上所托。”
成郢笑了笑,意有所指地说:“他们不是林双关,想来此战必不会叫我失望。”说着,他翻了个身侧躺着,似是叹息道,“皇后,你可是有个好兄长啊。”
锦段温柔地笑着,并不作声。
半个月后,西北传来战报,骁骑将军锦维与驸马程洛山夜袭敌营,首战告捷,救回了林双关,问皇帝是否现在将其送回帝都。
成郢看了战报轻轻地哼了一声,说了一句:“叫他们将人送回来吧,反正留在西北也只会丢人。”
这样淡淡的一句话,在朝堂和后宫里激起了不小的暗流。
林双关,此劫难逃。
“娘娘,惠妃求见。”
锦段叹了口气,“叫她进来吧。”
灵则让乳母将皇长子抱去配殿,恰好林安宓进来,看到被乳母抱在怀里咿咿呀呀地玩着手指的孩子,忍不住上前一步,伸了伸手,似乎是想要抱孩子。灵则巧妙地侧了侧身,挡住了她的去路,口中笑道:“皇后娘娘在等着您呢。”
林安宓面带愤恨地狠狠剜了她一眼,却也只能放下手,眼睁睁地看着孩子被抱出正殿。
她的这一番动作,锦段自然是看在眼里的,若说不心软那是假的,只是她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这个孩子于自己的重要性,便就再次硬起心肠。
锦段慢悠悠地拾起方才因抱孩子而摘掉的赤金镶宝石滴珠护甲,一个一个地套回手指上,曼声问:“惠妃来见我,有何事?”
林安宓早已收回方才愤恨的表情,低眉顺目地站在那里。听到锦段的话,她突然提起裙裾,双膝一屈,跪了下来。
“娘娘,臣妾是来求您一件事。”
锦段戴好了护甲,摊开双手打量了一番,淡淡地问:“何事?”
林安宓叩首低泣,“求皇后救我兄长一命。”
锦段失笑,看着跪伏在地上的林安宓,她的秀发如云堆积,纤瘦的肩背显得身体愈加单薄。锦段摇了摇头。她要自己去救林双关?难道林安宓不清楚最想要林双关的命的人,就是自己吗?
若要救林双关,那她还养皇长子做什么?直接还给林安宓不就得了。[小说网·。。]
“左骁卫将军尚未回京,且皇上未责罚他,惠妃何来‘救命’一说?”
林安宓哭道:“娘娘,臣妾知道,臣妾的兄长此番是在劫难逃了。臣妾就只有这么一个兄长,求娘娘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饶他一命吧!”
锦段的声音冷了下来,“惠妃,你入宫的时日也不算短了,可曾听说过先帝时顾才人的事?”她轻抚着护甲,一字一句讲给林安宓听,“先帝在时,最受宠的才人顾氏问了先帝一句‘御史台大夫是否姓万’,便被先帝问责牝鸡司晨之罪,被当场杖杀。今日惠妃求我干预此事,救左骁卫将军,你是否觉得自己比那顾才人有脸面?还是觉得我这个内命妇之首,该尝一尝被责牝鸡司晨的滋味?”
林安宓的声音凄厉起来,“那不是普通外臣,他是我兄长!”
锦段挑眉,“兄长又如何?难道兄长就不是外臣了?你入宫这些年,难道竟于宫中规矩丝毫不懂?既入了宫,做了妃嫔,便是皇家的人,不管外头谁生谁死,你都不需多问,只要安安心心地侍奉皇上便好。”
林安宓凶狠地盯着她,恶狠狠地问:“今日皇后语出此言,是不是以为你的兄长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时候?”
锦段却对她凶恶的眼神视若不见,只是淡淡地道:“他们是他们,我说过了,我身为内命妇,对朝堂的事自不多言、不多问,我只要侍奉好皇上、教导好你们、打理好后宫,不使皇上有后顾之忧便可。”
林安宓咬牙,“皇后,看在皇长子的分上,你多少也要为他留点体面啊!”
林安宓提到了皇长子,锦段便觉得她是在用孩子胁迫自己,于是狠下心肠,打定主意不能任林家太过嚣张。锦段冷冷地道:“看来惠妃并不十分懂得《女戒》《列女传》之意,”又看向灵则,“送惠妃回兰林殿,让她将《女戒》抄写两百遍,抄不完,便不准她出宫门半步。”
林安宓猛然起身,指着锦段尖锐地叫道:“你们锦家将事情做得这般狠绝,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会遭报应?!”
锦段抬起眼睫冷冷地盯着她,道:“我替你养儿子,为你儿子的将来做打算,你这般胡言乱语,是要断了你儿子的前程吗?”
林安宓一窒,一身的气力陡然消散。灵则趁机扶着她,强行拉她离开。她在离开前沉声向锦段道:“我付出一切,只为他将来能好,你若食言,我必不放过你!”
锦段却不看她,端起五福捧寿的茶盅饮了口茶,“送惠妃回兰林殿。”
一个不能生孩子的皇后,养着皇长子,自然会千方百计地让孩子成为她自己的,这样才可以日后扶植孩子成为太子,成为皇帝,她才能安稳地做皇太后。不止是锦段,任何一个皇后都会有这样的想法。
林安宓拿捏住了锦段的软肋,认为锦段离不得皇长子,所以才有恃无恐地一再拿孩子胁迫锦段。不过她忘了锦段背后的锦家是多么的想灭掉林家;她也忘了,宣光殿里的成郢对林家是多么的憎恶。
只是一径地威胁、哭诉,又有何用?
不得不说,林安宓为使皇长子将来真的能称帝,做了很大的牺牲。锦段却不认为这是爱孩子的表现。
因为没有哪个母亲,在仍有路可走的情况下,会舍得与自己的孩子分开。
第33章:妹妹的出现
林双关被送回帝都后,成郢并未召见他,只是革了他的左骁卫将军之职,让他赋闲在家。林双关曾试图求见成郢,成郢却只让内侍带给他一句话:“‘青山处处埋忠骨’,马革裹尸之事,是朕强求你了。”
林双关纵是再迟钝,也知成郢此言之意。
次日,大司徒府传来消息:林双关暴毙。
林安宓听到消息后,在兰林殿里痛哭了一场。
成郢得知后,却只是对锦段道:“让她多抄几遍《女戒》静静心吧。”
锦段点头称是,于是林安宓将《女戒》又多写了两百遍。
林双关死后不久,西北再次传来捷报:锦维与程洛山率兵逼退敌军,大军压至沙祢国边境。
此捷报传来,不光是成郢,朝臣、百姓,无人不兴奋。
就在这个时候,各地选妃入选的百名女子被送至京中,择日便可入宫。
选妃一事本应由皇太后主持,但后宫既无皇太后,太妃又不配插手此事,成郢便将入宫的初选交给掖庭总管谷大有负责。到了二选时,自然由灵则这个一等内宫女官负责,她自然又淘汰了许多不合格者。待名单送到锦段案头时,只剩下二十名德言容功皆十分出色的女子。
灵则将名单交给锦段时犹豫了一下。
锦段看得分明,便问:“可有什么不对的?”
灵则皱着眉,迟疑了数次,却未能说出口来。
锦段道:“你向来是个干脆利落的,怎么今日反倒这般行事?可是这些女子有不对的地方?”
灵则抿了抿嘴角,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看着锦段,道:“娘娘,这些女子中,有一人……您需得留心。”
锦段挑眉,“怎么?她长得十分出色?”
灵则摇头,“不。”
“那我为何要留心她?”
“因为她的长相与您的妹妹……有几分相像。”
锦段眉峰一跳,“你说什么?”
“此女姓文名遗爱,年十七岁,是正五品晋阳令文景轩之女。此女的长相、嗓音、身高,皆与夜茗姐姐相似。”
锦段怔怔地望着灵则,李夜茗冷冰冰的尸身躺在怀里的感觉她从来不曾忘记过,那确是只有死人才会有的体温。但是这个时候灵则告诉她一个与李夜茗一般长相的女子出现在了宫里……莫非夜茗并没有死?!
这样想着,锦段的心里陡然生出一股莫名的希望。她猛然一把抓住灵则,急声问:“你看清楚了没有,是夜茗吗?你确定是她吗?是我妹妹吗?”
灵则抚着她的手,安慰着她,低声道:“奴婢看得清楚,她与夜茗姐姐虽相似,但决不会是夜茗姐姐。待您见到她,自然是能够分辨出来的。”
锦段慢慢地松了手,莫名地感到失落。她想起那个总喜欢跟在她身后的天真无邪的女子,十多年间,由垂髫女童一点点地长成俏生生的豆蔻姑娘,却在这皇宫里,被一杯毒酒送了性命。
每每想起,她便会觉得心中充满了怨恨、愤怒与不甘。这种不甘不断地蚕食着她的心,让她渐渐地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原来……不是啊……”
灵则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在她耳边沉声道:“娘娘,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此事不对劲啊,娘娘。”
不对劲?锦段慢慢地自恍惚中清醒过来,看着灵则。
灵则皱眉道:“皇上不亲近六宫,心思本就难猜。这个时候,却偏偏出现了一个与夜茗姐姐相似的人……奴婢本欲将她刷下,但其父竟与宫中的杨太妃早已通了气,且已走通了谷大有的路子,奴婢已然动她不得。奴婢总觉得此事不简单,皇上选妃那日,您需得留心。”
锦段的心思随着这几句话,慢慢地沉淀了下来。成郢喜欢李夜茗这是她一直都知道的,也许就是因为她知道成郢喜欢李夜茗,所以当她后来知道李夜茗是死于成郢所设的局时,才这般怨恨成郢。而成郢……她不信他心中不想念夜茗。
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了一个与夜茗长相相似之人,到底是巧合,还是有人蓄意而为?
“你找人,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文氏,我倒要看看,她究竟是个什么来历!”
待与成郢定下终选日期后,锦段拿了那二十名女子的名单,一个一个地翻看着。这二十人多是自功臣勋戚之中选出,其家父品秩最低者,便是文遗爱了。如此看来,这文遗爱的来历,只怕真的不一般。
了解宫闱秘辛,弄来个与李夜茗相似的文遗爱。如此有备而来,只怕目的不简单。
五日后,于武台大殿选妃,由成郢与锦段亲自挑选。
锦段与成郢在宣室用了午膳后,同去武台殿。在武台殿坐定后,内侍便呈上了名单,锦段交给成郢,成郢扫了两眼,淡淡地道:“传吧。”
今日这二十名女子,穿着打扮上俱费了十分的心思。初进来的女子黛眉杏目,横波盈盈,嘴角上翘,一副未语先笑的模样。
锦段扫了一眼置在案上的名单——礼部尚书黄诚素之女,黄嫣然。
锦段暗自一笑,果然是嫣然一笑,满室花开,自有一番暗香盈袖之感。她微微一笑,开口问:“叫什么名字?”
“臣女黄嫣然拜见皇上、皇后娘娘。”规规矩矩地跪拜,行动之间,衣袂不动,举手投足间十分自然。
成郢淡淡地道:“起来吧。”
“谢皇上。”
锦段接着问:“家中有什么人?”
“家父礼部尚书黄诚素,家母王氏,另有一兄、一姊。”
“读过书吗?”
“读过《列女传》《女戒》并《诗》《书》。”
“何为‘敬顺’?”
“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以‘敬’修身,以‘顺’避强。是以,敬肃、恭谨是为女子‘敬顺’之道。”姿态恭顺而音辞清辩,声音如黄莺出谷,端的是媚而不俗。
锦段转头看向成郢,等他决定。待看到他点了点头,锦段便淡淡地向黄嫣然道:“先退下吧。”
黄嫣然躬身称是,缓步后退。
接着便是下一位,左御史台大夫白歆之女,白玉清。她墨眉修长,清澈的大眼似一汪清泉。
仍旧是锦段发问,成郢旁观。
“臣女白玉清。”
“家中还有什么人?”
“家父左御史台大夫白歆,家母曾氏,下有三弟、一妹。”
“读过什么书?”
“《女戒》《列女传》。”
“谦让之风,德莫大焉。古贤妇贞女,称德性之懿,何为修德?何为养性?”
“严养德性,以修其身,修身莫切于谨言行、积善、迁善,此皆为女子修德、养性之要。”
成郢点了点头。锦段便示意她:“暂且退下吧。”
如此,问了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直到内侍高声宣道:“宣下一位,觐见——”
名单之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正五品晋阳令文景轩女,文遗爱。
锦段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害怕。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成郢,看到他仍旧是一副淡然沉默的模样,分明是心不在焉。
进来的女子身着一身浅碧色锦衣。锦段凝目望过去,见那女子乌发如云,宽额长眉,凤目明澈,莲脸宜薄嗔、宜巧笑,原本她这般熠熠生辉的容颜生得不差,只是被前头几位金珠玉璧一般的女子一衬,便略显出了几分不甚稳重的单薄。但却恰恰是这种单薄,让她更与旁人不同,散发着一种单纯的、纯然的美丽。
这样的……这样的……一个人,五分相似的面容,五分相似的神情,犹如重现了曾经烟视媚行、皎若云间月的李夜茗。
“臣女文遗爱,拜见皇上、皇后娘娘。”
还有十分相似的声音!
锦段强忍着想要冲下去将她拉进怀里仔细打量的激荡情绪,她再次侧脸看向成郢。果然,她在他的眼底看到了震惊,看到了爱恋,看到了复杂,还看到了失而复得的欣喜。显然,此刻的他也如她一般,在强行忍着心底的激荡,努力让自己镇静。
锦段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她死死地抓住裙裾,沉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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