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您自谦是粗人,那我岂不就是个饮毛茹血的野蛮人?一年到头马背上奔波习惯了,有个能把身子放平的地方便好,哪有啥矫情的规矩,您太客气了。”
我感激的同老院长说着话,一路穿过好几条石砌的廊道,遇见许多安静做事的修士,他们从容的动作以及谦和的笑容,好像满怀感恩在做什么神圣的事情,一举一动都有条不紊的,写在脸上的,除了幸福还是幸福。
“冥想真的能帮助你们听到上帝的声音吗?”
老院长在一扇门前站定,这应该就是我住的房间了,他刚准备抬手推门,我忽然若有所思的问道。
“冥想?不,我们从不冥想,那样等于浪费宝贵的时间去做无用功。”
他放低提着的小灯笼,仔细为我照亮脚下的路。
“正相反,我们做事,兢兢业业的做事,珍惜上帝赐予的点滴生命,在劳动中获得内心平和的体验,也许大部分人终其一生都无法真正接近上帝的国,但我们身体力行的完成了对原罪的忏悔。”
房间的陈设简朴寻常,不过确实如他所说的燃了熏香,似有似无的香味令人不由自主的放松,疲惫马上控制了身心。好好睡一觉成了唯一的渴望。
“明天晨祷时见,公爵大人,山上夜晚的寒冷不是开玩笑的,早些睡吧。”
修道院长拍拍蓄满了絮草的亚麻毯子:“如果您睡不着,可以在院子里走走,没准真能听到天使偷懒打瞌睡的鼾声,天堂就在您抬手可及的地方,只要心愿意。”
“谢谢您,院长大人。”
我真心实意的道谢:“晚安。”
“明天我们再谈其他事情,今晚好好休息。”
他提起放在门口的灯笼,微茫的光亮染得胡子明灭不清:“晚安。”
夜深了,大厅那边喧闹的人声渐渐停止,大自然的声音清晰起来,我迷迷糊糊的徘徊在半梦半醒之间,脑子却不同以往的澄澈。
“这就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吗?那我对爱人说的话,她一定能听到了吧?”
这样胡思乱想着,瑟琳娜抱着孩子沐浴阳光的温柔侧脸再次浮现在眼前,可每当我抬手拥抱,又发现他们坐在更远的地方,似乎无论如何努力,都那么触不可及。
整宿光怪陆离的梦折腾得我辗转反侧,早起时眼睛肿肿的。
“一定留了黑眼圈,讨厌。”
我轻轻地揉了揉眼角,饱饱的吸了口亚麻毯子里絮草的清香,朝阳透过穹顶的小窗把对面墙壁刷出一小块红色的光斑,我盯着愣了很久的神,一团浆糊的思绪总也理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熏香完全没作用啊,是假货吧?”
简单的洗漱下,外面便传来晨祷的钟声,我理理罩衫,沿着冗长的走廊进入昨日用餐的大厅,这里陆陆续续的聚集了不少人,欧文他们几个也在其中倒出乎我的意料。
“貌似他们侍奉上帝要比我殷勤啊……”
我自嘲的笑笑,旋即疑惑的皱皱眉:
“怎么,我是在和上帝争风吃醋吗?”
找到自己的位置,人们来的便差不多了,负责领祷的神父摇了摇手里的铃铛,交头接耳的众人很快鸦雀无声。
“我真心尊奉的上帝,身心灵魂永恒的主,感谢您用清晨的光,让我平平安安地度过漫漫长夜,迎来了新的一天,求您让我在新的一天中,有新的心志、新的智慧、新的力量、新的事奉、新的见证、新的喜乐、新的平安。求您使我在今天任何时刻,都觉得主在我身旁;在我前面引导我,在我背后眷顾我,在我周围扶持我,处处都与我同在。如果遇到困难、危险,求您鼓励我,保护我;如果遇到诱惑、试探,求您指导我,帮助我;如果遇到忧伤、痛苦,求您安慰我,扶持我,使我时时刻刻不离开您,永远同您在一起。奉基督耶稣之名祈求,阿门!”
修士循循善诱的嗓音仿佛教孩子初学人声的母亲,令每一个单词都具有活灵活现的生命力,深深扎根在大家的心底,连我这个心无畏惧的无神论者,都虔诚地低下额头,在胸口划着十字。
(本章完)
第441章 最终战(终)()
“阿门!”
整齐的应祷圣洁又庄严,我在他们的眼神中看到的只有平静和宛若新生的纯如,这就是宗教带给凡人的内心力量吧?
不同于梵蒂冈的奢华大气,也不同于大教堂的循规蹈矩,蒙提巴斯有的,是直达灵魂深处的对话,抛开凡俗的豁达与洒脱,我想我明白了他们的信念,抬起头,远处的老院长正慈祥的望向自己,脸上挂着嘉许的笑容,我自信的用同样的微笑回望他。
领祷神父随后念了几篇《圣经》里的段落,在朝阳升到和山巅平齐的高度时准确完成,钟声再次响彻山谷,标志着晨祷的结束以及早饭的开始,今日当值的修士们端上寡淡的饭食,差不多相同的面包、清水、蔬菜和食盐,还有专门为客人准备的热汤。
我摸着咕咕叫的肚子,强忍住要吃肉的欲望,第二遍钟声响起前,我们没有多少时间浪费在抱怨上,因为修道士们还得循例做午前祷。
“怎么样,听没听到天使打呼噜?”
老院长笑岑岑的打趣道:“我反正听到了铺天盖地的呼噜,分辨不清哪个是天使的。”
“呵呵,见笑了。”
我不好意思的挠着后脑勺,平日安详的修道院冷不丁来了群五大三粗的糙人,鼾声肯定震天价响。
“不过,我找到答案了,院长大人,这里真的是距离天堂最近的地方。”
“您的心才是,公爵大人,其他无非繁杂的外在,梵蒂冈、圣墓教堂、西奈山,哪离天堂近,哪离天堂远?教宗、国王、贵族和平民,谁离上帝近,谁又离上帝远?想明白这个,您将所向无敌。”
老院长捻着细小的盐粒,均匀的洒在掰开的面包上,我看着盐粒与面包的结合,简单中蕴藏复杂,久久未曾言语。
早餐过后,修士们便纷纷离开去忙各自的事情,诺大的厅堂唯独剩下收拾盘子的当值修士与坐着未动的我和老院长。
“有什么事情,就请抓紧时间说吧,午前祷的时候我要讲经。”修道院长捶捶久坐发酸的后腰说道。
“我决定了,明天一早便出发,我们这么多人,叨扰太久总是不合体统的。”
给两个人面前的酒杯都斟满酒水,我接着说道:
“临走之际,还有些非分的要求,不知当讲不当讲,您权且听听吧。”
“我的能力只有那么大,能帮多少帮多少吧,您是个聪明人,懂得做事的分寸。”老院长举起杯子润润喉,示意我继续。
“奈梅亨的伤员……”
“留在这里吧,我们来照顾,他们的身体状况确实不适合长途跋涉,那样无异于一步步走向死亡,您不说我也会主动承担的。”
“嗯,万分感谢。”
我喝口酒,缓了缓又说道:
“我们的补给出现了问题,当初来这儿的目的除了休整,还想找修道院借些粮食。”
老院长笑着摇摇头,像一个猜中儿孙心事的长辈:
“我就说您兴师动众的跑山上来做什么,原来如此啊,好吧,我会嘱咐掌管库房的兄弟按照您的要求准备,不过话说在前头,麦饼、豆子、蔬菜,我们应有尽有,肉食嘛,恐怕无能为力。”
“光是让您提供补给便感激不尽了,哪敢再有无理的念头。”
我连忙摆摆手,脸一直红到耳根:“至于昨天说过的……”
“出您之口,入我之耳,彼此明白就好,莫要重新提起了。”
这回轮到老院长摆手拒绝,他眼角的褶子展平又堆积,配合着表情的变化,相当有说服力。
“蒙提乌斯欢迎知心的朋友,不喜欢聒噪的说客。”
“今日滴水之恩,来日必当涌泉相报。”
我站起身,郑重其事的把手按在左胸弯腰行礼:
“倘若上帝保佑,助我逢凶化吉,我一定回来履行承诺。”
“承诺?”老院长疑惑的重复着。
“没错,承诺,一个延续蒙提乌斯信仰的承诺。”
翌日的午前祷,老院长特意为我们准备了隆重的弥撒,大家都表示受宠若惊,我也趁早饭后的时间将队伍重新进行整编分队,以便于接下来的行动。
经历几次战争和长距离的艰苦跋涉,除去战损、逃亡和伤病减员,满打满算带上山来的还有四百五十余人,其中奈梅亨老兵占了多数,马蒂尼以及沿途收罗的农民差不多跑个七七八八,能坚持留下的应该都是生无可恋铁了心要跟我们走的。
我自领由五十多名农民组成的队伍,负责押运粮草坐镇中军,代号紫罗兰,这是瑟琳娜喜欢的花,象征永恒的美与爱,在奈梅亨的花园里处处生长。
其余四百人平均分成四个百人队,欧文负责一队,代号风信子,寓意生命与缅怀,花语的故事取自希腊神话中受太阳神阿波罗宠眷的美少年雅辛托斯,他遭到西风风神泽费努斯的嫉妒和算计,被太阳神所掷铁饼误伤而死,在他倒下的血泊中,长出了一种美丽的花,阿波罗便以少年的名字命名为风信子。
知道这个故事的我对欧文的取向性产生深深的怀疑,当事人反倒大大方方的承认:“没错,我是在怀念个好朋友,怎么了?”
第二个百人队由同为奈梅亨太阳花骑士的高德统领,他出身弗里斯兰的贵族家庭,受过正统的骑士教育,自愿放弃世袭爵位甘做游侠,立志寻找一名贞洁的女士并为其守护终身。
高德的百人队代号鸢尾花,得名于他家族的蓝色鸢尾徽记,这在传统的法兰克贵族家庭几乎成为一种惯例,谁叫法兰克王国的缔造者克洛维曾手捧此花加冕登基。
但我也了解鸢尾花的另一种解释,暗中无声的爱慕,高德是个内敛少言的绅士,这却不代表他完全禁欲的生活里没有爱,虽然我总觉得怪怪的。
指挥第三个百人队的施耐德在这些人中年龄最大,投奔奈梅亨前辗转飘零半生,替无数领主打过仗,可惜均未受到赏识,一直郁郁不得志,令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颓废阴郁。
如果说高德的沉默源于内向的性格,那施耐德则更多因为挫折过多的心防,他太小心的与人接触,生怕落下任何不好的印象。
所以同大家的关系若即若离,私下喝酒时常常不被邀请,相当的尴尬和寂寞,第三百人队的代号是三色堇,一种常见的早春花卉,其因维纳斯的妒忌而获得的花脸正是它的魅力所在,代表沉默、无私和请思念我,这难道不是老施耐德的内心独白吗?
最后一个百人队归属德维德的管辖,他嘴甜心细,善于察言观色,骑术、剑术和摔跤个个都会,可任何一样也称不上精通,典型的万金油,人缘自然好得没话说,和小心翼翼的施耐德形成鲜明对比。
他的百人队代号矢车菊,取其耐久性强、外形讨喜之意,不过它花语里含蓄离群的描述同德维德的性格特点相去甚远,或者说,德维德处处逢源的行事作风并非内在真心?
分队完毕,午前祷开始的钟声正好响起,我们在修士的引领下依位次鱼贯进入庄严的弥撒厅,这里昨天还是大家把酒言欢的饭堂,此刻已经收拾的干干净净。
数不清的蜡烛围绕着基督受难的雕像,仿佛拱月的众星,角落里燃着的名贵熏香氤氲盘旋,直升到高高的天花板上,极好的配合了弥撒需要的正式气氛。
可笑的是欧文还煞有介事的整理自己的衣服,装出一副严肃的模样,殊不知他那件脏得看不出本色的外套压根用不着担心,抢戏的是油结支楞的头发!
修道院条件简陋,弥撒的仪式自然因繁就简,但胜在修士们不露自生的气质,丝毫不逊于在梵蒂冈最华丽教堂里举行的典礼,我想,这就是人格魅力对环境的补益与升华吧。
老院长自门后款款而入,赢得众人崇敬的目光一路相随,他频频冲大家微笑,好像秋日午后温暖的阳光,照亮了心底最阴暗的角落。
院长站定,几名岁数不大的小修士唱起悦耳的圣歌,尖细高亢的嗓音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敏感的神经,疲惫的灵魂如同经过一场沐浴般的洗礼,轻松而欣喜。
“以圣父、圣子及圣灵之名,愿上帝的慈爱和恩赐与你们同在,阿门!”老院长在唱诗结束后领祝,优雅的划着十字圣号。
“阿门!”台下齐声回应。
老院长选了《圣经》中《以马内利》第十三篇诵读,每个人都认真地竖耳聆听,甚至有人压抑着声音嘤嘤哭泣。
我踏踏实实的坐着,冗繁的经文左耳听右耳冒,完全没走心,可整个人的状态相当好,浑身充满力量,对未来的征程信心十足,熏香幽幽的搔着鼻子,勾的我想打喷嚏。
“愿基督的圣体、圣血,保佑我得到永生。”
旁人推推出神的我,示意该上去恭领圣体了,老院长笑眯眯的望着这边,对在重要仪式失礼的顽童未加怪罪。
“公爵大人,请到这里来。”他和善的催促道。
我捧着肚子,故作庄重的一步步走上祭台,虽然参加过许多次弥撒,可仍旧紧张的要命。
“基督的圣体圣血。”
老院长把小块面饼塞进我嘴里,又蘸着葡萄酒抹在唇边,“愿上帝与您同在。”
“阿门!”我单膝跪地,恭敬地深深鞠躬。
几百人的仪式进行了相当长的时间,直到午餐的钟声响过三遍才结束,早就体力不支的老院长坚持自己完成所有人的领圣餐礼,令大家再次受到感动。
“弥撒的结束,正是生活的开始,我们深信因散而聚,因为基督就是为了能更有效地散居于世,成为地盐世光,我们聚在一起,聆听上帝的说话,在圣体圣血中汲取生活的动力,正是上帝派遣基督到世上,为他作证的时候。”
他极富磁性的嗓音感染着信众们:
“你们即将踏上回家的路,请牢记圣体圣血的力量,当身处险境,不要慌张,上帝与你同在,当深陷绝望,不要慌张,上帝与你同在,当走投无路,不要慌张,上帝与你同在,路不仅在脚下,也在心里,只要心怀虔诚,无论走到何处、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回家!”
用过午饭,士兵们依依不舍的告别修道院的兄弟,准备好的补给被化整为零,紫罗兰的战士分背着装满粮食的行囊,排成一列纵队开拔。
来时的滑索渡口已经增加了另外几根横索,铺上木板变为简易吊桥,方便大部队通过,我牵着蒙了眼睛的战马,同送行的老院长惜别:
“院长大人,就送到这里吧,请留步。”
“出了哈斯里河谷向东,有条还算平坦的小路直通圣加尔,或者你们向北,绕开乌里城堡去士瓦本,条条大路通罗马,一切在您选择。”
他说话的时候长长的胡子跟着颤动,几乎看不到嘴巴的开合。
“我老了,太久没下山,有些路记不住更说不清,您边走边找,总有识路的人。”
“人家说老马识途,您识的是心路,就像灵魂渡口的船家,不知疲倦的摆渡我们到幸福的彼岸。”
“呵呵,异教徒的传说。”
老院长爽朗的大笑:“我这老马脚程废了,跑不远了,就此别过吧!”
我动情的点点头,挥手离开:“大恩不言谢,日后再见!”
辗转出山,云杉孤峰已寻不见,它们隐在层叠的群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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