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尽管在心里告诉自己不用担心,但一抹挥之不去的不安仍旧占领了裕一的思绪。这时,他又听到了塑胶袋的摩擦和咀嚼声。他那比昨天还要敏感好几倍的嗅觉,敏感地嗅到虾饼和巧克力的味道。昨天还可以装做不知道,但现在真的忍不下去了。
「今藏先生。」
咀嚼声嘎然而止。裕一凭藉著从破窗射进来的月光,爬近那个浑圆的背後。绕到正面一看,右手拿著零食,左手拿著巧克力棒的今藏,一脸尴尬地低著头。
「你可以分我一点吃吗?只要一点点就好,我饿得睡不著……」
今藏倏地抬起脸。
「这可是我自己花钱买的零食耶,为什么非得分给你吃不可!」
「我也知道那是你买的东西,但我真的很饿……」
今藏的表情本来还有点过意不去,这下却像豁出去似地厚颜起来。
「这是『我的』零食,没必要非分给你不可,就算不分给你也没有错!」
裕一没想到今藏的态度居然这么强硬。这已经不是谁花钱买的问题,而是应该合力度过这个难关才对。都到了这种非常时期,还像个小孩子一样任性的上司,让裕一从厌烦感到失望。他没想到今藏居然是这么小气的人。後侮著不该向上司提出分食的裕一,居然又看到他像炫耀似地咬了一大口巧克力棒。
「呼,这下可以光明正大地吃了。我也是有顾及到你的感受耶,只有我在吃而你吃不到不是很可怜吗?所以我才得偷偷摸摸地吃。」
裕一心中涌起了一股有生以来,第一次气到想杀人的恨意。他好想把眼前这条白猪揍得面目全非,然後扔到海里面去。
今藏用他那细线般的小眼睛瞥了一眼裕一後,又噘起嘴抱怨。
「别这么渴望地看著我好不好?这样我很难继续吃下去耶。」
难以言喻的悲惨烧灼著裕一全身。他握紧拳头,浑身颤抖地冲出了空屋。奔到後面汲起井水死命地喝,顺便洗把脸看能不能让自己冷静一点。急促的呼吸声在静谧的四周响起,他捧著水桶,凝视著自己倒映在水中的表情。吹拂在耳边的风声让他缓缓回头,看到映照在月光下的荒废庭院。他踉舱地走到庭院一角,摘了一片类似蒲公英的叶子放进口中咀嚼。那种苦涩的感觉刺激著舌头,草的味道难吃到让他想吐出来,但为了止饥,还是强迫自己吞了下去。一串热泪不知不觉从脸颊滑落,不知道是因为草的难吃,还是因为今藏无情的行为。
他在门前坐了近一个小时。虽然已是五月下旬,晚上的气温仍然很低,他几乎快流鼻水了。尽管百般不愿跟那只肥猪呼吸同一个房间的空气,但迫於想念柔软床垫的无奈,他还是回到空屋中。今藏躺在杨杨米上,四周弥漫了一股香甜味。听到脚步声,肥胖背脊转了过来。
「你到哪里去了?」
裕一没有回答。
「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呢。本来想说你要是真的想吃,我可以同情你分你一点。可是因为等太久,我就全吃光了。」
少来了。吃都吃完了,你当然什么场面话都说得出来。裕一忍住怒意笑著说: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还是好好珍惜自己的食物吧,谁知道船何时会来?」
裕一嘲讽地说。
「当然是明天会来啊。」
今藏的表情信心满满,裕一实在不知道他的自信从哪来。
「我从来没有不跟妈咪联络就外宿,所以妈咪一定会来找我。我出门前有跟她说要出差两天一夜,虽然没告诉她要去哪里,但去问公司就知道。我想她今天大概有什么事耽搁了,明天一定会来接我。」
就算今藏的母亲不找来,自己没请假却两三天没上班,也会引起公司的注意而找来吧?那么船应该最迟明天或後天就会来了……。想到刚才边哭边吃草的自己,裕一心情悲惨地躺在充满霉味的床垫,闭上眼睛。
——今藏隆的母亲今藏芳江,脸色苍白地站在『杉木制药』的公司门口。她虽然同样肤色白皙也不高,却没有像儿子胖得那么离谱,芳江紧握著白色蕾丝手帕,凛然地仰望著公司的名牌。自己最爱的儿子从昨天就没回家。这还是他第一次没联络就外宿,满怀不安的母亲担心到整夜都无法入睡。
自从丈夫二十五年前意外丧生後,芳江就独力将儿子一手养大。一想到心爱的儿子会不会遭到绑架,或是遇到什么意外,芳江几乎要晕厥过去。她打了数次电话到儿子所任职的杉木制药公司,却因为忙线一直打不进去。所以焦急的她才会亲自到公司走一趟。到了门口,却发现像在电视新闻中常看到的画面一样,到处都是拿著麦克风和摄影机的记者,附近也停满了贴有电视台名称的采访车。
『杉木制药在忽然宣布破产之後,董事长也跟著音讯不明。负债金额约为十三亿日币。』
芳江不是不知道这个昨天占了各报头条的新闻,但她心里只关心儿子的下落。她奋力地穿过重重人墙,终於来到公司门口,却发现大门紧闭。後来在附近绕了一下,发现一个好像要从後门进去的年轻男人,就焦急地跟了过去。男人虽然被忽然扑上来大哭的女人吓了一跳,但是听过她的原由後就歪著头想了一下。
『我跟商品开发部的人不熟,不太清楚状况到底怎么样……不过您也看到我们公司现在一团乱,还是直接到商品开发部去问比较好。』
交代了别说是自己放她进来的,男人便带著芳江走进大楼。从後门到走廊直走半晌後,就看到相当宽广的玄关大厅。有些人拿著资料形色匆忙,柜台小姐也忙著接不完的电话,芳江根本不知道该找谁问。在四周绕了一会儿後,发现了贴在电梯旁墙上的楼层牌,看到儿子所属的商品开发部位於二楼。等了半天电梯不来,她急忙从旁边的楼梯直奔而上。
走到贴有商品开发部门牌的办公室门口,芳江害怕得不敢进去。因为光是站在门口,就听得到里面传来不间断的电话声和此起彼落的喝斥声。
「我们做职员的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们也是从电视新闻才知道公司倒闭。……原料的进货?都什么时候了哪还能进货啊!」
一个中年男人对著话筒大叫。芳江左顾右盼了几下後,看到一个貌似温和的女职员才趋前询问。
「呃……我想请问一下……」
长发的年轻女职员一脸憔悴地缓慢回头。
「您好,我是今藏隆的母亲,我儿子受您照顾了。」
女职员不解地歪着头,芳江又往前踏了一步。
「呃……我儿子从昨天就没有回家,我因为担心才到公司来问。」
看女职员一脸狐疑的表情,芳江心想自己是不是哪里问错了。
「我儿子从来没有不告知而外宿,我怕他会不会是在出差地被绑票还是被杀……啊啊、真是太可怕了……。一想到他会不会有什么不测,我就急得要死……」
女职员的脸上仍旧充满困惑。
「今藏先生并不是我的直属上司……能不能请您稍等一下?我去问一下他的同事。」
女职员离席询问後,立刻又走了回来。
「今藏先生和他的部下东山先生一起出差去了。我给您东山先生家里的电话,您可以打过去跟他联络看看。」
芳江谢过女职员後,捏著写有电话号码的便条纸出去。一到走廊立刻拿出手机打电话过去。部下的手机打不通,芳江就改拨他的老家电话,一个听起来像他母亲的女人,在话筒另一端说儿子还没有回来,也没有任何联络。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不像芳江如此急切。得不到任何线索的她焦急地挂断电话,再度回到商品开发部找刚才那位女职员。
「不好意思……跟我儿子一起出差的职员也还没有回家。隆他究竟到哪里去了?」
年轻女职员有点不耐地皱起眉头。
「详情我也不清楚。」
从她的声音可以明显听出懒得搭理,但芳江不能因此退缩。
「这未免太不负责任了吧?万一我儿子因为出差发生什么意外,你们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女职员把手上的文件往桌上一丢。
「什么责任?我刚才也说过了,今藏先生并不是我的直属上司。他要是自己失踪,我们要到哪里去找?」
对方的态度让芳江也动气起来。
「好啊,那我明白了。我不会再拜托你们,我会自己去把我儿子找出来。不过请你告诉我,我儿子到底去哪里出差了!」
女职员从位子上站起来,高跟鞋叩叩叩地走到房间角落的资料柜前。
「在这么忙的时候来,真是麻烦死了!」
女职员用足以让芳江听到的声音叨念著,边翻找抽屉中的资料。
「他是到冲绳的那霸去了。」
回到座位上的女职员冷淡地告知。
「那霸市的哪里?」
「资料上没有注明,只写著那霸市。」
听出女职员火爆的口气,芳江也输人不输阵地说:
「我知道了,不好意思在贵公司要倒闭的时候来打扰。」
说完,她就转头离开了杉木制药。在丈夫生前,她曾经跟他到那霸旅行过一次。现在就得做出发的准备,要去买机票……还有……。芳江压根没想到,女职员找到的是半年前的资料,她儿子不是被遗忘在『冲绳』,而是『静冈』的无人岛上。
过了没有半艘船经过的第三天,裕一整天都以废墟为中心寻找著食物,却一无所获。到了黄昏,他捧著一到日落就开始饥饿的肚子,回到只拿来睡觉的空屋中。今藏躺在床垫上。负责监视船只的他,大概看到起雾就先回来了吧。看到裕一坐在床垫上的声音,他立刻回过头来。
「食物呢?」
「啊?」
「我说食物啊。你不是整天都去觅食了?」
一股不悦的感觉油然而生。
「找是找了,但什么都没有……」
今藏倏地爬起来。
「你到底在干什么!什么都没找到不就等於浪费一天时间吗!」
「真的什么都没有啊……」
他夸张地从鼻腔里哼了一声,又背向裕一躺下。裕一知道他特别不高兴的理由,因为他听到了跟自己肚里传来的同样声音,隔著几分钟就会响起一次。裕一暗笑了起来。第三天後,今藏不分给裕一吃的零食终於弹尽粮绝。在心中暗骂『活该』的裕一躺在床上窃笑。那种爽快的感觉,让他几乎忘了只喝水充饥的痛苦。
第四天早上,裕一看到今藏站在井边喝水。他不禁满怀优越感地想,喝水止饥我每天都在做啊……。在今藏监视海面时,裕一出去找食物,他发现自己好像才走一下子就疲倦了。连续三天都没有进食,体力当然也跟著流失。饿死这两个字竟让他开始感到害怕起来。
坐在树荫下休息一会儿後,裕一忽然想到老是在空屋里找或许是不智之举,或许可以把目标放在植物的果实上面。他尝试走到连罐头都没有的空屋後面草丛里。看到杂草高及膝盖,虽然怕有蛇出没,却有了意外的大收获。他在杂草丛生的某个角落,发现了萝卜叶。把叶子拨出来一看,果然连着一根形状不太好看的红萝卜。兴奋的他连拨了十根,发现附近还有不少萝卜叶。这发现比他考上大学时还要高兴,忍不住拿著萝卜做了个握拳的手势。
裕一拔了约二十根半野生化的萝卜後,拿回到睡觉用的空屋。他在庭院里捡了些树枝杂草,从空屋里找来火柴点火,把萝卜串刺在树枝上烤了起来。等不及全部烤熟,就像野兽一样抓起来猛咬了一口。里面的心还没熟,但可以感觉到一股甜味在口中蔓延开来。如此美味几乎让裕一感动掉泪。一口气解决五根後,他才想到今藏而停下来。他把剩下的萝卜烤熟後,放进在空屋中找到的锅里拿到港口。他讨厌今藏,如果不会被判刑更恨不得杀掉他,但是自己也最了解饥饿的痛苦,不想做出那种把所有食物占为己有的卑鄙行为。
「你要不要吃?」
他对著坐在港口盯著岸边看的圆形背影说。今藏冲到锅子旁边,看了一眼里面後,立刻浮现失望的表情咂了声舌。
「我最讨厌吃青菜啦!」
「你不是从昨天开始就什么也没吃吗?我刚才已经先吃过了,烤萝卜还满好吃的。」
「不喜欢的就是不喜欢啊!」
话才说完,今藏的肚子便开始大合唱起来。裕一心想:讨厌就不要吃,却还是秉著好意继续说:
「就算不喜欢,如果不填点肚子,晚上会饿得睡不著。」
今藏用力咬住下唇瞪著红萝卜看,然後又用力抬起头来。
「你少自以为是。我要是饿死的话,都、都是你害的!」
那种幼稚的语气让裕一啼笑皆非地叹息。
「有东西不吃可不能叫饿死啊。」
「你说什么!」
「别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了,快点吃吧,真的好吃啦。」
裕一拿起一根萝卜,故意像引诱似地发出声音咀嚼起来。半张著口的今藏一脸欲泣的表情,紧握的肥手也细细颤抖著。他肚子饿,却讨厌吃红萝卜。裕一看得出他内心的挣扎。不料随著喀的一声,他感觉到自己拿著锅子的右手似乎被撞了一下。是今藏用脚把裕一手上的锅子踢翻。
「哎哟,我只是想伸伸腿的,却不小心勾到。」今藏恶劣地笑说。
裕一缓缓蹲下身,把掉在地上的红萝卜慢慢捡起来。他下定决心,以後不管他怎么哀求,都不再分任何食物给他。当他准备捡起最後一根萝卜时,忽然一个黑影遮了过来,最后一根萝卜就这样硬生生被踩烂。裕一抬起头,正好看到那肥满的四层下巴。
「反正都要去丢掉了嘛。」
用脚踝践踏著红萝卜的今藏,像外国人一样用夸张的姿势耸肩。
「你该不会连掉在地上的也要吃吧?会吃地上食物的只有狗而已耶,你比狗还不如……」
裕一清楚地听到自己脑中传来一阵巨响。他一直都在忍耐。对方好歹是比自己年长的上司,就算有什么不合理的对待也只能强忍。但忍耐的限度只到今天了。裕一倏地站起来,用力揪住了今藏的前襟。那张混杂著惊愕和恐怖的扭曲表情,让他觉得爽快无比。
「我如果比狗还不如的话,你就比蟑螂还不如!」
他在今藏耳边低骂之後,伸手就给了他肥脸一拳。这个超过一百公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