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定在她残存的潜意识里,也是明白这一点的。对了,小普,我一直想问问你,
在你跟我谈到两种逻辑分析的第一种时,你究竟怎么会想到,因为前提和结论之间
那个重大的矛盾,而使整个推理最终被否决的呢?”
普克说:“我想可以这么解释。谋杀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最高形式,它的动机
多种多样,有财产纠纷、情感纠葛、仇恨与复仇、帮派斗争,甚至像我上次查的那
个案子中,陈志率自认为是在执行社会正义。我们查案的核心,就是要找到凶手作
案的动机,而这种动机产生的原因正是人际矛盾斗争中的主要矛盾。同时,在矛盾
中还存在着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它们在特定的条件下可以相互转化。而
谋杀者起初处于矛盾的非主要方面,为了在矛盾斗争中取得支配地位,经由谋杀这
种途径,将自己原来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方面。在侦查谋杀案的过程中,如果
能够发现主要矛盾,分辨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及二者地位的转化,通常便可以经
由作案动机找到凶手。”
马维民思索着说:“嗯,就像在项伯远这个家庭中,项青十六岁以前,家庭关
系的主要矛盾是项伯远与周怡之间的夫妻矛盾;项伯远与项青之间发生畸形恋情后,
则他们俩与周怡之间的关系成为主要矛盾。由于项伯远性格的懦弱和退缩,他在矛
盾斗争中的地位一再降低。
实际上的主要矛盾,已经成为项青与周怡之间的权力争夺。在相当长一段时间
里,周怡都是矛盾的主要方面,在家庭关系中占据支配地位。直到项青慢慢积蓄力
量,设计出这次精密的谋杀,将自己由从属、被支配地位的非主要方面转化为主要
方面。“普克说:”正是这样。只不过,像这样一类智慧型的谋杀案,经过罪犯精
心的设计和布置,制造出种种假象,以次要矛盾掩盖或混淆了主要矛盾,或者颠倒
矛盾的主要方面和非主要方面。而我们在侦查案件的开始,由于不能够一下子就认
识并把握主要矛盾和矛盾中的主要及非主要方面,常常会迷失在迷雾中,被凶手误
导,甚至被凶手利用来作为推进犯罪的一种工具。“
说到这里,普克与马维民不约而同想到他们也曾成为项青利用的工具,心里涌
上一种难言的感觉。
停了一会儿,普克说:“就像我们刚开始查项伯远的案子时,几乎所有不利的
证据都指向周怕,因为周怡在与项伯远的人际关系中,存在着种种的矛盾。但事实
上,到最后我们才发现,这些矛盾都不是整个案件的主要矛盾,而只是被项青利用
来遮盖主要矛盾的次要矛盾。您刚才提到,在众多矛盾中,必有一种主要矛盾规定
或影响着其它矛盾的存在和发展。我就是到最后才发现,真正影响着整个案情发展
的人,从头到尾都是项青,而周怡只是一个被规定被影响的对象。另外,在按照第
一条逻辑进行推理时,我还想起了另一件事。马局长,您是否听说过世界间谍史上
一个著名的案件,发生在五十年代英美情报工作中的金菲尔比双重间谍案?”
马维民摇摇头,说:“没有。”
普克说:“我想提的是这个案件中的一个细节。美国联邦调查局通过种种渠道
发现,美国驻美外交部门中存在苏联间谍。他们用尽一切方法想查出那个间谍,甚
至对部门里的每一个清洁女工、仆人和雇员都进行了跟踪调查,建立了详细的调查
档案,但一直没有查出。直到后来,英国军情五局MIS 采用了性格分析法,对所有
涉嫌人员进行了性格分析,发现一名叫麦克莱恩的英国外交官员的性格比较突出,
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业余时间很少与人有私交,特立独行,品味高雅,便将疑点放
在他的身上。最后的事实证明,此人正是一名苏联间谍。不过,在遭到怀疑之后,
他提前得到当时在MIS 担任处长的双重间谍金菲尔比的通知,逃到了苏联。这个案
子里使用的性格分析法,说明有时候看起来属于感觉上的认识,其实是有客观基础
的,可以作为一种解决问题的依据。”
马维民说:“噢,看来你在分析过程中,由对周怡假设出的性格开始推理,到
最后得出与假设性格相矛盾的结论,以此推翻这种逻辑的真实性,是有参照背景的?”
普克说:“可以这么说吧。事实上,在上次陈志宇的案子里,最后也用到了这
种方法。只是当时我还没有将它理论化,以为只是单纯地凭借自己的感觉。现在明
白了,有时候,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在理解它之后,才能
更深刻地感觉它。感觉解决现象问题,而理论解决本质问题。”
马维民听了普克的话,拍拍普克的肩膀,说:“小普,好好干吧。我相信,有
一天你会成为刑侦工作中的中坚力量。”
普克踏上了归程。
当火车长鸣一声,缓缓驶出月台时,原本积蓄了层层乌云的天空忽然飘起了雨。
雨水很细很弱,斜斜地落在玻璃窗上,划出一条条不规则的线段。车速加快,那些
细弱的雨滴似乎增强了力量,带着点疯狂向玻璃上撞击,在高速造成的强风下,瞬
间便消失在空气中……
第二十五节
数日后,X 市一个晴朗而温暖的初春傍晚,普克在米朵家,将此行A 市办案的
详细经过—一讲给了米朵听,包括项青自杀临死前,普克应允了她最后的请求拥抱
她、亲吻她的细节,也没有对米朵隐瞒。
普克讲了很长时间,米朵一直默默而专注地听着,眼里渐渐流露出一种复杂的
情绪。直到普克停下来很久,米朵才深深地叹了一口气,说:“唉,项青的命运,
真是太悲惨了。”
事情过去了许多天了,然而普克此时的心情依然是痛惜、怅然的。听到米朵的
叹息,普克心里翻涌起层层波浪,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幅《记记的持续》来。普克知
道米朵也是喜欢艺术的,便问米朵是否看过这幅画。
米朵说:“看过。”她的神色有些黯然,停了一会儿,接着说:“普克,前段
时间在我身上发生的事,你一直想知道,我们俩都忙,一直也没有时间谈。现在我
讲给你听吧。我告诉过你,从小到大,我总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感觉不幸福,尽管
表面看起来,生活优越、事业顺利,也并不是没有异性的追求。但我就是体会不到
爱的感觉。你知道吗,最后竟是陈志宇帮我解开了这个谜。”
普克有点惊讶地看着米朵说:“陈志宇?”
米朵说:“是的。陈志宇帮我找回了我童年时的记忆。那段记忆是一个毒瘤,
隐藏在意识深处,让我几乎看不到它的存在,却又一直像影子一样潜藏在我的生活
中。我很小的时候,已经记不得究竟是三岁、四岁还是五岁了。我被一个老头儿…
…奸污过。”米朵说得有些艰难,但很勇敢,她的目光直视着普克。
普克眼睛里流露出深深的哀怜,不由自主地轻轻握住米朵的手。
米朵说:“我也看过那幅《记忆的持续》,看的时候,心里便充满了一种莫名
的恐惧,而我不明白那恐惧从何而来。后来我知道了,那是一种可以令人毁灭的罪
恶感。所以,我真的可以体会到项青对这幅画的感觉。我想,从十六岁起,项青的
心就已经渐渐死去了。那幅画,就像她的墓志铭,其实是一种内心痛苦的记录。”
普克轻声说:“敏感的心,总是比别人更痛苦。”
米朵说:“就像你我一样。虽然我没有见到项青,可我觉得,如果生活背景相
同,我们都是同一种类型的人。所以她会……悄悄爱上你……”
普克看着米朵的眼睛,没有说话。
“不过,也许正因为你的出现,更加剧了她的痛苦,使她对自身的罪恶彻底感
到绝望。所以,虽然她仍然有可能逃脱法律的制裁,她仍然选择了死亡。”
普克握着米朵的手,说:“米朵,你是真正怜悯项青的,是吗?”
米朵轻轻地点头,说:“你在美国待过很多年,那里对于乱伦这种问题的看法
是什么样的呢?”
普克说:“乱伦永远是社会的禁忌,即使在美国也同样如此。只不过,在我们
国家,虽然很多人都知道这种问题的存在,却对这个话题讳莫如深,仿佛谈了便很
肮脏,不谈问题就会消失似的。其实,即使在《圣经》里,也会有类似的话题,当
然是将乱伦作为一种罪恶来杜绝的。”
米朵说:“说真的,我是学医的,从医学角度讲,有血缘关系的男女之间不能
结合,是因为容易产生不健康的后代,影响人类的繁衍。那么在人类的医学知识还
没有认识到这一点之前,社会是怎么建立起这种伦理道德规范的呢?”
普克说:“其实,在早期的人类社会,男女之间的结合的确存在过无序的现象。
父女、母子、兄弟姐妹之间,因为没有恰当的家庭制度,常常分辨不出谁与谁是亲
属,以致于形成杂乱的交合关系。随着社会生产力的发展,人类不断地寻找提高自
身素质的途径,渐渐建立起一套与当时生产力相适应的道德准则,才会由最初的杂
乱性变,依次渐进到血缘家庭、普那路亚家庭、对偶家庭,一直到现在的一夫一妻
制家庭。”
米朵说:“原来也有这么复杂的过程。可这些道理,从小到大好像都没人讲给
我们听,大人都很忌讳这个话题。其实,我想起来,有很多现象都与伦理有关。比
如说,我从小和哥哥关系亲密,后来他谈了恋爱,我心里就觉得很难过、很失落。
甚至在他结婚前夕,和他大吵一场。”
普克点点头说:“对,这种现象,应该也算得上是一种潜在的伦理问题。只不
过大多数人虽然不懂为什么伦理要存在,但却能适应社会对自己的强制教育,所以
不大容易发展到乱伦的地步而已。”
米朵若有所思地说:“俄还是觉得,如果将这些道理作为道德教育的一个内容,
以开诚布公的态度,不仅让人们知道我们不能做某些事情,更让人们懂得,究竟为
什么我们不能那样做。这种教育方式,我想,应当比讳疾忌医更有效。”
普克赞许地看着米朵说:“所以,我常常觉得我们是一类人。唉,如果真是这
样,项青也不会发生那样的悲剧了……”
两人都沉默了,房间里一片寂静。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阳台上传来细碎的风
铃声。
普克忽然间觉得,心里有某种东西被这细碎美丽的风铃声触动了。他站起身,
走到阳台上,米朵也跟着过来了。
不知不觉中,已是夜深时分,然而这个城市仍然没有人睡。普克和米朵并肩站
在阳台上,感到初春的风清凉地滑过面庞,滑过发际。在一幢幢住宅楼群中,处处
是星星点点的灯光。那些透出灯光或已熄灭灯光的窗户里,生活着一个又一个的家
庭,而发生在一个个家庭里的故事,也许永远不会被外面的眼睛看到。
米朵忽然轻声说:“如果项青在她的悲剧到来之前就认识你,也许她就不会毁
灭,你现在也不是独身了。”
普克转脸看看米朵,身后房间里倾泄出的灯光将米朵的脸孔映得半明半暗。而
普克能看出米朵诚恳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的戏谑。普克也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说:
“我想,以项青与生俱来的智慧和才华,只要有个人真正帮她一下,她都可能会得
救。至于我,即使不是以这种方式认识她,可能也很难与她建立另一种更深的关系。”
米朵似笑非笑地说:“你怎么知道呢?我看不一定。”
普克却十分认真地说:“真的。你知道吗,项青虽然各方面都十分优秀,实话
说,从一开始就令我对她产生很大的好感。但我总觉得项青骨子里,隐藏着一种原
始的母系社会大家长的控制欲,这种本能的欲望起初是潜伏在心灵深处的,连项青
自己也没有意识到它的存在。
但是由于项青设计的这桩谋杀案动机特殊、过程冷酷。
结局悲惨,涉案人的思想感情与行为,都违反了现代家庭伦理,仿佛倒退至原
始社会初期、氏族社会刚刚形成时的状态。项青与周怡的斗争就像是母系社会中两
个女性争夺大家长地位的斗争,而在这种斗争的过程中,隐藏在项青心灵深处的控
制欲逐渐苏醒,这使项青品尝到权力感带来的振奋,甚至使她一步步恢复生命力,
只不过,这种生命力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清纯少女项青的灵魂,而更像荒野中一匹
孤狼。这使我感到……“米朵说:”感到什么?“
普克犹豫了一下,说:“也许是有点毛骨悚然。”
米朵想了想,笑起来,说:“第一次听到你说害怕。不过,你刚才说的那种感
觉,我总觉得想象的成分居多。即使按你说的那样,项青骨子里有母系社会大家长
的控制欲,那也没有什么可怕的。要知道,母系社会里,人类的生产力那么低下,
女性大家长作为一个领袖,用与生俱来的阴柔方式,配合以图腾、禁忌、神话、习
俗和其它文化,来实现对群体的控制,维护群体的利益和安全,应该说奉献的成分
居多,专制的成分较少。这为什么会让你感到害怕?我想,你对女性大家长的恐惧
感,可能主要来自于你从女人那里得到的伤害记忆,这种记忆停留在你意识深处,
使你对一切以阴柔方式表现出的控制都过分敏感。不过,在你查这件案子时,可能
正是这种过度敏感,阴差阳错地帮了你一个大忙,使你在内心深处,对项青抱有戒
备和怀疑,最终从她细小的漏洞中找到突破口。”说到这里,米朵笑盈盈地看着普
克,说:“我这么说,会不会打击你的成就感?”
普克苦笑说:“我哪里有成就感。说不定你说的真是对的呢。”
米朵又笑着说:“我也不懂你们这一行,只是凭着感觉乱说一气,你可别当真。
其实,我想你这次能破这个案子,除了你自身的细致、敏感以及非凡的推理能力之
外,更主要的是因为你与项青在精神、气质上都有许多相似的东西,她想到的内容,
你也能够想到。她潜意识里隐藏的思想,在你潜意识里也能找到。就像你告诉我的
那几幅画的事情,你们都喜欢艺术,而且对某些艺术作品有着相似的理解和想象。
所以,你最终能够推测出项青内心深处的痛苦和黑暗。”
普克听了米朵的话,只是点点头,没有说话,若有所思地仰头看着夜空。晴朗
的夜空深远而苍蓝,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淡淡地悬在半空,颜色苍白,内缘的那条
弧线几乎是半透明的。普克不由地又一次想起《记忆的持续》中那只似团非闭的眼
睛。
米朵也仰望着夜空,说:“多美的月亮,看起来好像就在伸手不远的地方。想
一想,人类科学的发展真是无可限量,你看,从前只能在神话传说中到达的地方,
现在人类自己真的能够到达了。哎,普克,你说人类继续发展下去,世界最终会是
什么样子呢?”
普克看着遥远的夜空,轻声地说:“我相信一定会有无穷无尽的变化,是我们
现在都难以想象得出的。比如由于基因工程的发展,人类的繁衍方式也许会发生质
的变化,不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