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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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 第36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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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走出前营,翟哲回中军,逢勤还要往各处巡视。

    有这么个严谨到苛刻的主帅,他可以放心的去睡觉了。

    回到中军偏帐才坐下,方进进来禀告:“王爷,赵统领刚刚来了。”

    “赵玉成?”翟哲坐直腰,“带他过来,赵玉成每次主动过来求见他,都有不同寻常的消息。”

    方进转身出门,片刻之后,领着赵玉成进来。

    不等赵玉成施礼完毕,他知趣的退出去。

    赵玉成带着一顶青色的帽子,下巴胡须乱蓬蓬的,胡须尖微黄,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身上阴暗的气息越来越浓郁。

    “王爷,钱谦益传出消息,济尔哈朗还想与大明议和!”

    翟哲稍微一愣,他用片刻的时间消化赵玉成的话,反问道:“都兵临城下,还议什么和?”

    “正黄旗统领中有说法,多尔衮病重快不行了!”这才是赵玉成要亲自来向翟哲禀告的消息。

    “多尔衮病重,常昏迷吐血,两黄旗不再对他顺从,现在虽然没有人敢把出头惹事,但北京城已经不受多尔衮控制。除非多尔衮能打赢这一仗,否则他与两黄旗之间的破裂不可避免。”

    “多尔衮要死了?”翟哲没有惊喜,心里是让自己都感到惊讶的平静。他和逢勤都以为这是一场必胜的战争,多尔衮的生死不再重要。

    赵玉成道:“根据北京城里最新的传闻,此事十有**是真的。”

    “多尔衮要死了,济尔哈朗为何还要与我议和?”翟哲瞬间恍然大悟,“他在担心阿济格!”

    多尔衮死了,两白旗势力的继承人是阿济格,而且阿济格一直在外领军作战,军功卓越,素有威望。济尔哈朗宁愿对大明低头,换取时间挽回八旗的裂痕。

    “那就等钱谦益来了再说吧!”

第752章 围府

    钱谦益来到明军大营是赵玉成向翟哲禀告那个消息三天之后。

    当日,逢勤指挥元启洲与阎应元为先锋与清虏大战一场,之后用骑兵掩杀,直把出阵的汉八旗兵马杀得大败而归,斩首三千而回。多尔衮的大军渐渐抵挡不住明军的炮火的攻击,今日午后放弃了杨树一线,已经撤向通州方向。

    战场上处处是尸首,运河的水道中飘着无人顾及的无头死尸。腐烂的味道散播来,吸引来散乱的黑鸦。每当两军偃旗息鼓罢战过后,那些被视为不祥之物的黑色鸟群开始在战场上空盘旋。

    它们在暮色中“呱呱”的叫着,确认空旷的原野上再无人来打扰,它们安然落下,享受难得的美食。

    钱谦益就是经过这么一片战场来到明军大营的。

    方进率亲兵卫亲自出大营,把那辆密闭的马车护送到中军。

    明军的歌声在暗夜中传播,熊熊燃烧的篝火随歌声的曲调摇曳。那不再是浙东的山歌,或者是其他某地的山歌。翟哲下令容许军中将士歌唱以抒战意后,逢勤准许将士击盔歌唱,但只许唱军歌。

    钱谦益心中流淌过一阵热流,这是大明的军队啊!他现在都不清楚,自己到底站在那一边。

    翟哲正在看烤马肉。

    车风送了几条血淋淋的马腿到中军,他还记得摄政王很喜欢吃烤肉。

    中军很大,这里是摄政王的营区,只有亲兵卫人马。翟哲一个人坐在篝火前,鲍广正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转动挂着马肉的木棍。

    钱谦益随方进带到篝火边,他想跪在地上行礼,又觉得很不合时宜。

    “坐吧!”翟哲转动手中的刀子。

    这里只有粗木墩子作为板凳,钱谦益从未坐过这样的凳子。

    翟哲的注意力似乎被那条焦黄的马腿吸引,随口问道:“济尔哈朗开出什么样条件?”

    钱谦益道:“大清放弃山海关内所有的土地,并向大明称臣!”他是抬着头说这番话的,因为他觉得这条件非常有诱惑力。

    恢复大明的疆土,大明摄政王的功劳再无人能压住,翟哲要走上那个位置了吗?所以钱谦益有些恐惧,神情举止愈发恭敬。

    翟哲从鲍广手中接过装满肉片的瓷盘,说:“这个条件很优厚,我北伐不过是为了这些!”他用尖刀剔了一片肉放如嘴里,马肉很粗糙,也很有嚼劲。

    他示意鲍广给钱谦益也来一盘。

    “但是本王还是想在北京城下击败清虏,这样收复北京才叫理所当然!”他用尖刀切割盘子肉,刀刃刮过瓷器,发出“吱吱”的声响。

    他吃了几片肉,突然抬头道:“你留在我军营中,不要回去了吧。”

    钱谦益脑袋一阵眩晕,像是被从空中掉下的馅饼砸中。翟哲这是想招揽自己吗?他没想到自己这份朽骨还能入摄政王的眼,心中的死灰又热了起来。

    鲍广递过来另一个瓷盘,钱谦益接过来,他小心翼翼的拿起一块肉,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影子。

    “多谢王爷抬爱,但河东君还在北京,微臣不敢从命!”他说出这番话时,心中很是惋惜,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翟哲眯着眼睛笑:“那你就回去吧,今夜就回去,济尔哈朗想献给本王的一切,本王会自己去取。”

    马肉很硬,钱谦益的牙口很不好,他艰难的咀嚼了几片肉。

    翟哲吩咐:“方进,送钱侍郎出营,让车风护送他往北五十里!”

    “遵命!”

    使团只有二十个人,十九个骑兵护送了垂垂老矣的钱谦益。他躲在马车里,走过热闹的营区,周边渐渐变得安宁。

    车风率五百精骑把他们送过今日的战场率部返回。模糊的月色下传来凄厉的“呱呱”声,钱谦益面色如土,他知道此次出使艰难,但没想到会变成这个样子。

    他随行护卫都是汉人,济尔哈朗为了隐藏消息,是偷偷摸摸送他出北京城。现在想偷偷摸摸的回去可不容易。

    骑兵统领茫然无措,问:“钱大人,现在去哪里?”

    钱谦益哀叹:“还能去哪里,当然是回北京城了!”他突然有点后悔,如果刚才答应翟哲留在明军的大营中,应该很快就可以重返江南。

    “走吧!”

    十九个骑兵护送了一辆马车在深夜中往北前行,他们避开了清兵大营方向。京畿周边的城镇早就空空如也,他们走了许久没碰见一个人。骑兵中有精通斥候之术的人,认识北京城的道路,一行人不会在深夜中迷路。

    突然,迎面的道路上来了一队举着火把的骑兵,远远的朝马车而来。

    骑兵统领声音慌乱,隔着马车的帘子道:“钱大人,有人来了!”

    钱谦益问:“什么人?”

    “可能是大营巡逻的斥候!”

    钱谦益掀开车帘跳下来,他这么大的年纪还有这么好的身手,把守在车厢两侧骑士吓了一跳。

    “快,快找地方躲起来!”钱谦益左顾右盼,看见不远处有一片小树林,深一脚浅一脚往那边走去。

    骑兵们把马车驱赶下大道,随着钱谦益往小树林中藏过去。

    不一会功夫,巡逻的骑兵到达这里,这是一支三四百人的骑兵,火把冒着浓烈的烟,战马粗重的喘息,看来已经巡逻了很远的路程。钱谦益趴在粗糙的大树上,放缓呼吸。

    骑兵慢慢经过他们下官路的地方,就快要过去的时候,突然,最后一排的一个骑兵把手中的火把举高,大声喊道:“大人,这里有辆马车!”

    骑兵队列停下脚步,火把排成弧形,一匹灰色的马匹拖着褐色的马车停在弧形包围圈的中间。

    一个扁平脸的蒙古人催马到马车面前仔细检查片刻,挥舞手中的火把下令:“给我搜!”

    钱谦益脑袋“嗡”的一声,软软的瘫软在树底下。

    ******

    ******

    半个时辰后,粗鲁的蒙古人拉扯这钱谦益走入清营中军大帐。

    多尔衮坐在垫着皮毛的主座上,穆济伦和苏克萨哈陪在他身边。

    武士把钱谦益扔进来,多尔衮冷冷的看着他:“钱侍郎,你好雅兴,深更半夜来巡视战场吗?”

    钱谦益趴在地上,双腿像筛糠般的颤动,“王爷!”

    “说啊,你来这里干什么?”

    “王爷,奴才,奴才……”

    苏克萨哈走下来,皮靴踩着他白皙的手指上,用低沉的声音喝叫:“说!”

    钱谦益像是被鞭子抽打般呼喊:“是济尔哈朗命奴才去明军营中议和,奴才也没有办法!”他不明白,这是翟哲对他拒绝留在明营的惩罚吗,竟然就这样把他们扔在漆黑的战场。

    他一五一十,不做任何隐瞒,把自己所知道的东西吐露干净。

    穆济伦和苏克萨哈担心的看着多尔衮。

    多尔衮的脸色像冬天的雪一样白。他扭过头问:“苏克萨哈,你入北京城时,太后说过议和吗?”

    “没有!”

    他没有丝毫停顿传达命令:“你点两千骑兵,天明后回北京城!”

    穆济伦和苏克萨哈几乎同时出言劝阻:“王爷!”

    苏克萨哈才从北京城回来,他更有发言权,说:“太后已把紫禁城的侍卫全部换成正黄旗的人,王爷现在回城,只怕有危险!”

    “怕什么!”多尔衮右掌狠狠的击打在案台上,“我还是大清的摄政王,我倒是要看看,谁敢对我无礼,索尼吗?苏全额吗?济尔哈朗擅起议和,乃是死罪,我若不把他斩杀,何以对今日战死在沙场的将士!”

    穆济伦往前走一步,苏克萨哈抿着嘴。

    “我还是大清的摄政王!”多尔衮走下主座,没有看穆济伦和苏克萨哈,也没有再看钱谦益,径直走入中军大帐。他的头眩晕的厉害,需要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躺下。

    次日,朝阳初起时。

    苏克萨哈两千正白旗骑兵护送多尔衮踏上前往北京城的道路,穆济伦和博洛奉命暂领军中事。

    多尔衮穿上了白色的盔甲,全身都藏在阴影里。

    通州就在北京城郊区,很快到达南城门外。城外连日鏖战,北京城已经处于戒严中。守军看见摄政王兵驾回城,不敢耽误,乖乖的打开北京城门。

    消息迅速在北京城传播,“摄政王回城了!”两黄旗的贝子和侍卫鸡飞狗跳,汇集向几个人的府邸。

    两千正白旗骑兵停在南城门口的街道,苏克萨哈回头请示:“王爷,我们去哪里?”

    多尔衮下令:“去和硕简亲王的府邸!”

    济尔哈朗的府邸离皇城很近,两千骑兵前往皇城方向,让人不得不产生警惕。多尔衮命一千骑兵前往摄政王府候命,让苏克萨哈率另一半人前去抓捕济尔哈朗。

    正白旗的骑兵包围住和硕简亲王府,苏克萨哈佩刀率两百兵丁破门而入。

    王府内鸡飞狗跳,家眷哭叫奔走被驱赶到后院。两黄旗平日叫嚣的厉害的侍卫一个个都不见人影。

    一盏茶的功夫,苏克萨哈退出王府,向多尔衮禀告:“济尔哈朗不在府中,府中人说他去宫中觐见太后去了!”

    “现在也只有太后能保得住他了!”多尔衮催马调转方向,“走,去皇城!”

第753章 落幕

    小太监额头上铺着一层汗:“摄政王带兵闯进北京城!”

    “什么?”大玉儿猛然从座位上站起来,而后又慢慢的坐下去,看向立在身前的济尔哈朗,问:“王爷,这是怎么回事?”

    济尔哈朗神情肃穆,答道:“太后,摄政王已失其威,不再适合统领我大清兵马?”

    “你……”大玉儿伸出葱白般的手指指着济尔哈朗,平息几口气,厉声问道:“王爷究竟瞒着哀家做了什么,难道不知道这是大清生死存亡之秋吗?”

    “太后,微臣也没有办法!”济尔哈朗摆动衣襟跪在坚硬的白玉石地砖上,“两黄旗被欺压至今,许多事情,太后可以忘记,但许多人刻骨铭心。太后不同意让阿巴泰替多尔衮为帅,两黄旗的人吃不好,睡不好。无论是摄政王打败了明军,还是摄政王在北京城下折戟,他们的命运没什么区别。”

    大玉儿的手指停在半空中,突然手足无措起来。

    “许多人,不仅是两黄旗的人,连两白旗的中也有许多人不愿再在关内征战。大清入山海关后征战六年,这六年将士们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窘迫。从江南兵败起,他们无法从战争掳得财富,他们把尸骨丢在汉人的土地,再也回不到辽东。”

    济尔哈朗第一次说出这番话。

    “太后,当日我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把索尼和苏全额等两黄旗的人囚禁起来,送到多尔衮的兵营中任他处置,要么我只能密求与明军议和,期待这场战争在我们撤回辽东后能真正的停下来。”

    “大明摄政王翟哲攻下北京后一定会称帝,他还有吴三桂、郑芝龙和孙可望等地方割据没有解决,朱家势力不绝也是他的麻烦,塞外征战不比塞内,要耗费钱粮无数,他未必有空暇插手塞外!”

    大玉儿听了他的解释,仍然重复刚才那句问话:“你到底做了什么?”

    济尔哈朗叩首不起,道:“微臣所做都只是为了归政与陛下,陛下真正倚仗的还是两黄旗啊!”

    当然,如果没有两黄旗的支持,坐在皇帝宝座的早就是多尔衮了。太后和皇帝也无法逆着两黄旗的心意做事啊。

    大玉儿冷静下来,她现在决不能莽撞,也不能随意表态。

    “两黄旗的贝勒和贝子到底想干什么?”

    济尔哈朗听太后的声音缓和,他浑身的肌肉也松懈下来,贴身的衣服全是汗水,这慈宁宫很是闷热。他沉稳的说:“半个月前,太后把皇城侍卫全换成正黄旗侍卫,苏全额他们都欣喜若狂,他们找到老臣府上,要老臣入宫请命罢黜多尔衮,但太后不许,从那时起,他们就没有了退路。不光是他们,还有许多人都没了退路。”

    “看来是哀家错了!”大玉儿无声哀叹,她为了维护皇帝安危的举措落在有心人眼里,立刻被赋予了不同的含义。

    “两黄旗的被压抑的太久了啊!”她收起颓唐的模样,低头问:“多尔衮率两千骑兵入城,你们该早有打算了吧!”

    *********

    一千正白旗甲士在皇城外列阵。

    多尔衮走上台阶,身上的甲衣很沉,头顶的太阳很热,他的头有些眩晕,也许不该在这个时候入城,但他无法忍受济尔哈朗的愚蠢,无法忍受两黄旗的背叛。

    “开门,大清摄政王多尔衮请觐见太后!”

    皇城们打开,城头的侍卫张弓搭箭,冰冷的箭峰直指城下列阵的甲士。

    大清的摄政王余威尚在,北京城城防有一半兵丁在两白旗的将领手中,城外的大军也由正白旗统领控制,城头的侍卫挽弓的手微微颤抖。

    苏克萨哈走上前来喝叫:“开门,摄政王觐见太后!”

    皇城门吱吱打开,多尔衮走入城门,甲士紧随其后控制城门。

    多尔衮站在城门的阴影里指着城头下令:“守卫敢以箭指我,统领犯有谋逆大罪,当斩首示众!”

    “嗻!”

    苏克萨哈率四个亲兵登上城头,把那个正在退缩的正黄旗统领拉到皇城门外。

    他一挥手,亲兵手起刀落,在不甘的嘶叫中,一个头颅滚地。

    “终于见血了啊!”苏克萨哈心中叹息。八旗的权力争夺从没停息过流血,从莽古尔泰、阿敏一直到豪格,他们获取权力的方式从未离开过流血。

    城头侍卫战战兢兢,无人敢动。

    阴影中的多尔衮苦处自知,身上的盔甲越来越沉,但到了此处,也没有退路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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