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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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明- 第15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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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么多年,他已经看透了,大明之败势如奔腾的黄河水,非他能够左右。

    朝廷无钱粮,没法养兵民,朝廷征饷,民变沸腾。

    钱粮在哪里?复社和东林的那些官绅家,哪一个不是盘满钵满?但不仅翟哲动不了,皇帝也动不了。

    都说得民心者得天下,且看这天下的民心如何转换?李自成能入京,但他也无法养活北境之民。

    翟哲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有一个机会翻盘,只有一个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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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水到渠成

    要杀一个人很简单,但要毫无痕迹的杀一个人很难。

    这是季弘接到的第一个有难度的任务。这半年随着暗营在南直隶和浙江等地铺展开,他比翟哲还了解江南。比如秦淮八艳与哪几位文人交好,吴淞顾氏兄弟几人之间的矛盾等等,他在杭州余杭的书房里堆满的各种资料,分各府各县排列。

    他知道张溥的名声,也清楚复社的势力。但这些他都不在乎,只知道要让画像中那个人死的毫无痕迹。

    张溥经常会拜访哪几位朋友?常经过的道路有哪些?季弘命王义专门负责查探此事。杀人很快,戚刀挥下,人头落地,这是季弘曾经的杀人方式,但他已经很久没去擦拭那几柄戚刀了,虽然一直留着它们。

    季弘不着急,他现在很有耐心。

    翟哲也不着急,周延儒更不着急。寒冬腊月里曾经的盟友悄然变成了对手。

    这就是朝堂之争,当你想拥有自己能力之外的权力时,一定会有危险降临。

    复社完全是张溥凭借名望一手建立,翟哲能预感到,张溥一死,复社将沦为一盘散沙。一个松散的复社符合所有人的利益,除了复社自己。翟哲也不喜欢张溥,总用盛气凌人的目光在看他,他虽然不在乎,但并不表示没想法。卢象升也没对他如此态度,一个什么实事都没干过的进士凭什么这般眼高于顶。

    除夕过去,也不是道路堵塞还是缇骑懒散,圣旨到达宜兴比周延儒想象的要晚一些。

    这些日子,宜兴的周家庄园门槛都快要被踏破了,有的是消息灵通的人士,东林门生前来讨价还价求官者不计其数。

    在江南的冬雪融化殆尽的时候,周延儒踏上北上的船只。与此同时,一个重磅消息传到江南,李自成攻破洛阳,杨嗣昌的剿贼计划完全失败,且遭左良玉侮辱,自杀身亡。

    翟哲准备好猪牛羊三牲,提着一瓶老酒,随卢象同前往卢象升墓前拜祭。直到如今,朝廷对卢象升的谥号还没有封下来,卢公夫人已经向朝廷请过两次了,一直无下文。都说宰相肚中能撑船,大明用只有这么大气量的兵部尚书,结果已不言而喻。

    卢象同在墓前又痛哭了一阵,引得卢象观和卢象晋两兄弟也垂泪不已。

    “此番周阁老赴京,卢公的封谥也该有结果了!”翟哲把一壶酒洒在卢象升的墓碑上。他能率部立足江南,卢家功不可没。他对得住卢公,也从中得到了回报。

    雪消融后,草得滋润。一个月不到,江南各地浅草抽绿,京城缇骑飞驰江南,安庆巡抚史可法升任运河漕运总督,这是周延儒给东林党喂下的第一颗蜜枣。

    江南士子振奋,各处均有庆贺。

    几社陈子龙、徐孚远、夏允彝几人同来西湖踏春,恰逢许都在杭州与翟哲议事。许都曾在嘉兴求学,与松江几社的陈子龙、徐孚远和何刚等人交好,因此邀请翟哲同往。

    翟哲本不想去,无奈许都说了不少陈子龙等人的好话,苦口婆心的劝了半天,无奈从之。

    气候温暖,翟哲习武体健,又在塞北之地久居,只穿上一件薄布衫前行,引得几人咂舌赞叹。有了翟哲这个武官陪着,许都才不觉得尴尬。其他几人都是有名的才子,精通诗文,每每要吟诗作对,以助游兴。从前只有许都一人干瞪眼,现在有翟哲在陪他。

    陈子龙三十余岁,一张圆脸,几缕稀疏的胡须,穿一身青色布衫,气息内敛,与翟哲平日见过的几个富家公子有所不同。徐孚远听了许都对翟哲的介绍后,一直跟在他身侧问军中之事,说个不停,让翟哲不甚其烦。

    “清虏凶恶吗?为何大明官兵对清虏难得一胜?”

    “流贼只是些吃不饱饭的百姓,朝廷当以赈代剿,再以奇兵袭之,怎会不胜。”

    徐孚远说的翟哲一惊一乍,很少有江南的文士对兵事感兴趣。

    “暗公,你就少说几句吧,翟将军是战场上下来的,你可是班门弄斧了。”陈子龙说笑。

    徐孚远感慨:“大帐点兵,奔袭千里,如卢公那般才是我毕生的梦想!”

    翟哲先是一愣神,再看看徐孚远那细胳膊细腿,再不愿接话。只是个纸上谈兵的文人而已!

    几人一路走一路闲聊,西湖边柳树上泛出星星点点鹅黄色的嫩芽,现在踏春还有点早,没到花草最旺盛的时候。翟哲很少说话,但偶尔开口必然能让其他几人侧耳细听,他在塞北征战十年,大江南北都闯荡过,见多识广,半天功夫让几社几人初始的轻慢之心褪去。

    陈子龙感慨:“如今天下大乱,如翟将军这般勇将,只能在此地蹉跎度日,实乃朝廷不幸。”

    翟哲笑着回应,“如今天下大乱,如陈兄这般大才,只能隐居家中,也是大明的不幸。”

    陈子龙和夏允彝早在崇祯十年就中了进士,陈子龙本被选为广东惠州府司理,因继母丧不赴任,之后一直留在家中治学,拒绝为官。

    “如今天下,空谈者多,实事者少,俗儒厚古而非今,撷华而舍实,我在家中静心辑成几本有用的书,却比外出为官要实在的多。如徐阁老的《农政全书》,学究天人,以实用为主,富国化民为本,若能广而传之,岂不是比为官一任要有益许多。”

    陈子龙的这番话令翟哲大为侧目。江南诸生,虚华者多,务实者少,他极少见到心甘情愿踏踏实实做学问的人,而且还是经世致用之学。

    “卧子君大才,若书有成,能否借我一观。”翟哲弯腰行了一礼。

    “当然可以,我编的那些书,能多一人知道,功夫才不算白费!”陈子龙还了一礼,脸挂浅笑。

    翟哲并不待见东林党,但这个世界终究是读书人的,东林党内不是铁板一块,也有像卢象升那样的能官。翟哲现在还没声望招揽有名望的士子,能交几个这样的朋友大有裨益。几社的几个士子,在江南的名声还算不错,像陈子龙这样不愿当官,只愿治学的士子,更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到。

    这一趟西湖之行倒是不虚。

    与此同时,江南各地都有士子庆祝。从崇祯即位以来,坐在首辅位子上的温体仁和周延儒一直不待见东林党。此次周延儒借助复社的力量重登上首辅之位,花大笔银子贿赂朝中阉人,被张溥抓住了把柄,一上台便有新气象。

    从周延儒离开江南后,张溥连夜在家撰写各种治国之策,准备呈上朝廷,让周延儒实施。他却忘了,究竟何人才是坐在首辅位子上的人,他怀揣这么大的秘密,竟然记不起来怀璧自罪这句话。

    史可法上任漕运总督,竟然先来太仓感谢张溥,这把张溥的声望推到顶点。

    一时间张家门庭若市,让他想清静也难。虽然不能亲自坐在那个位置上,但成为江南士子的中心,相当于成为隐居在民间的大明首辅,张溥心中的畅快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他在东林党最低潮的时候组建复社,不正是为了此刻吗?

    三月初,吴昌时回家乡省亲。因为前任首辅温体仁的压制,复社在朝为官的人不多,吴昌时又是参与大事的当事人之一。张溥离开太仓老家前往南京与吴昌时会晤。一个漕运总督远不能满足他的****,复社士子众多,就怕大明的官位不够分配。

    商盟的商号中季弘已经等了很久了。

    张溥每日访客不断,一直留在太仓老家,极少出门,让他无可奈何。

    太仓往南京,原本一路马车很方便,偏偏春雨连绵,河水泛滥,道路泥泞。张溥三月十日到了南京,与吴昌时密议两日后踏上回乡的道路。

    江南的梅雨季节,没有一个月是停不下来。滴滴答答的雨点像半夜耳边喃喃的怪兽,让人心烦意乱,又无可奈何。潮湿的气息让张溥的头发上浸出一层稀薄的水珠。

    张溥打着一把油纸伞,穿着粗布衣衫,想到此事此境,心中突然冒出一个很有意境的称呼——“布衣宰相”,顷刻间连脚下的泥泞的道路好像也不那么难行了。

    吴昌时回京后会把他的建议带给周延儒,还有几镇巡抚需要安排,江北那些歉收的省份田税该免了。他相信只要他那些策略能实施下去,大明的颓败的势头会慢慢反转。

    走到无锡地界时,他隐隐感觉胸口有些疼痛,但没有想太多。太湖水泛滥,运河的水流很汹涌,渡口处摆渡的客船不多。

    看着眼前白花花的河水,张溥有些头晕,一个船夫冒雨老过来招呼:“过河吗?”

    “过河!”张溥答应一声,领两个仆从快步上船,就想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客船很大,那船夫多要了二十个铜钱,张溥很爽快。片刻之后客船摇摇晃晃到了河中,突然一个大浪打过来,船头的艄公大喊:“漏水了!”

    两个仆从跑出船舱,见船头位置一个巨大的窟窿,水如泉涌。

    “漏水了!”艄公带着哭音,雾气蒙蒙的河面见不到一只船。

    张溥摇摇晃晃走到船头,船只猛一摇晃,他心口剧痛,脚下一个打滑,落入水中。两个仆从奋不顾身扑向河面,只见翻滚的浪花,不见张溥的人影。

    汹涌的运河水直通太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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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经营宁绍

    从周延儒入阁成为首辅后,往大江南北的缇骑就没停过。

    香案上檀香冒着几缕烟丝。

    中宫太监的声音尖锐:“宁绍总兵王之仁调任吴淞总兵,宁绍副将吴志葵调任吴淞副将。原大同副将翟哲升任宁绍总兵,大同参将萧之言升任宁绍副将。”宁绍总兵即是浙江防倭总兵,称呼不同而已,驻地包括宁波和绍兴。

    如左若任台州参将,逢勤授军中协同参将,孟康、车风任军中游击将军,这些小调动有兵部公文下达,皆由才上任的浙江巡抚董象桓告之。

    这一跪,虽然对着没卵子的阉人,翟哲心里很乐意。

    双手恭谨收起圣旨,翟哲努力堆起笑脸。那太监却瞥过脸去,对一旁候立的王之仁一脸奉承的笑容,说:“恭喜王总兵!”

    “公公一路辛苦了!”王之仁满脸喜色回礼。吴淞之地远富庶过宁绍,他调任那里当然更有开心。至于原来的吴淞总兵,则被调任至九江总兵,临近与流贼交战之地,有人走运当然要有人倒霉。

    “不辛苦!”那太监对王之仁的态度近似屈膝卑躬。

    翟哲尴尬站立在一侧,王之仁的堂兄王之心是东厂提督,不怪传旨的太监这个态度。

    王之仁不理那个太监,转身拱手对翟哲说:“恭喜翟总兵!自翟总兵力救卢督师那一刻,我便期盼着翟总兵复职的这一日。”

    “圣上英明!”翟哲回礼。不管是真是假,王之仁这番话说的他心里很舒服。

    此次朝廷把原宁绍总兵高升调走,必然会带走他不少亲信,为翟哲掌控宁绍减少了不少麻烦。

    先送走缇骑,再办了一场热闹的送别宴,王之仁带走了三千多亲信家丁。

    “宁绍是我的天下了!”翟哲已经迫不及待。(百度搜索更新最快最稳定)在大明奋战了这么多年,他终于坐上了总兵的职位,但不是凭借军功,却是借助银子和关系。嗯,还有那一场暗杀!季弘禀告那场暗杀中有不少蹊跷,张溥被捞起来的尸体表面之前他可能已经中过毒,但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位置。

    宁绍总兵的变化其实在大明的官场毫不起眼。

    半个月前,待罪的落魄马士英升任凤阳总督才是震惊江南官场的消息。阮大铖尽抛半数家产为周延儒复职助力,到最后却无法从中得到一点好处。阮大铖曾是东林党左光斗的学生,当年阴错阳差投到魏忠贤的门下,成为与东林党死对头的阉党中人。

    阮大铖原本希望周延儒能启用自己,但周延儒与复社中人有密议,不得启用当年依附魏忠贤的阉党。张溥已死,周延儒不愿再激怒复社中人,不得不食言,请阮大铖推荐一人替代。阮大铖无奈,推荐了与自己交好的马士英,马士英一跃从解职待罪的巡抚升任凤阳总督。

    得到总兵之位后,翟哲再无心顾及外事,有太多的事情摆在眼前,首要是完全控制宁绍镇的兵马。

    宁绍总兵驻地在定海。

    步卒在定海,水军在宁波府的定海后所。新总兵上任,副将离职,军中大笑将领心中忐忑不安。

    上任后第三天,翟哲在定海后所设宴,请军中千总以上将领聚会。以他的眼光看宁绍镇士卒的习气,与要求相差甚远,好在他麾下有左若和逢勤的两个会练军的将领。

    这一顿宴席,好酒好菜伺候着,军中将官吃在嘴里,心中可没那么痛快。新官上任,换新人除旧人是惯有的规矩,看新总兵麾下近四千人的家丁,各位头上官衔较高的将领心中愈发不稳当。

    酒过三巡,翟哲端起酒杯站起来说话。

    “我是新任的总兵,之前一直在江北与清虏激战,还从未在江南任职过。不过从今日开始,宁绍的士卒就归我统御了。各位都是宁绍的老人,熟悉这里,因此日后会多有倚重。”

    说完这句话把杯中酒一饮而尽。他这番话可谓是警告性十足,与清虏交战过的总兵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军中各将领把杯中酒饮下,眼光都落在这个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总兵身上。

    “各位回去传达几个消息。”

    “一、从今日起士卒军饷上涨三成,按月发放,不会再有拖欠。”

    在座将领爆发出一阵喧哗,当总兵不克扣军饷如何发财?尤其在宁绍这个没什么油水可捞的地方。这些年从这里出海的海商越来越少,行贿的的银子还不够养家丁的。

    “二、从诸位回去三日后,军中诸将士不得擅自离开卫所军营,违令者斩。”

    “三、各位回去立刻清除各卫所的商铺、集市,无论是哪位的亲戚。”

    在场众人都安静下来,目光在几个卫所守备、游击的脸上转来转去。

    翟哲可谓是有恃无恐,浙江巡抚董象桓也是才上任的,必然是拜周延儒所赐,不抓住这个时机整顿军备,他岂不是傻子。

    “先动步卒,再动水师!”这是翟哲定下的策略。

    他麾下亲信除了文林柱一百多人外,几乎全是旱鸭子,又不通水军战法。对自己不熟悉的事务乱插手,反而坏事。临近海边的浙人多数善水,若步卒整顿完毕,可从中挑选精干士卒分往水军,且整顿步卒又可以杀鸡骇猴,让水师不敢造次。

    先提升军饷以振士气,减少整军的阻力,再以严治军,若一味苛刻,只会让士卒怨声载道,这是治军的王道。

    宗茂掌管总兵府财物和后勤,元启洲率曾经的天雄军督战营掌管军纪。

    翟哲在等着人撞倒刀口上,没想到军中将官一个个老老实实,拆去卫所的商铺,约束士卒不敢外出。对他们来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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